一、緣起
青海湖的水,八月里也是涼的。
樊守義知道這事。他甚至專門跟同行的驢友說過——「青海湖是冷水湖,祁連山融雪補的,下水別超過十分鐘。」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下午四點,陽光正好,湖面藍得不像真的,像有人把一塊顏色直接鋪在了地上。他站在東岸那塊探出去的礁石上舉著手機拍對岸的雪山,風很大,把他衝鋒衣的帽子吹得直拍後腦勺。
後來他回憶不起來自己是怎麼掉下去的。
大概是腳滑。大概是那塊礁石被他踩鬆了一角。大概是風。大概什麼都不是,就是命里該著。礁石上有一層薄薄的青苔,濕的,他穿的是溯溪鞋,鞋底紋早磨平了——這些他事後都想得起來,可都是馬後炮。真實的掉下去的過程,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畫面:手機脫手飛出去,屏幕在陽光里一閃,然後是水。
水從一個他完全沒準備的方向灌進耳朵。涼。刺骨的涼。不是游泳池那種涼,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涼。他掙扎了兩下,喝了一口,鹹的——青海湖是微鹹水湖,他腦子裡莫名其妙地冒出這個知識點,冒完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往下沉。
他不怕水。他會游泳。可溯溪鞋灌了水像兩隻鐵錨,衝鋒衣吸飽了水往下拽,他越掙越往下。湖底很深。他看見頭頂那片藍色在變遠。
肺里的氣快沒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不是走馬燈。走馬燈是這輩子的事。他看見的是別人的事。
一艘船。木頭的,很舊,掛著的帆他不認得。船舷上坐著一個人,穿長袍,剃了前發留辮子,臉看不清。那人在寫字,用毛筆,蘸的是海水。寫完一頁撕下來扔進海里,紙片沒沉,漂著,漂遠了。
然後是另一個畫面。一座城,石頭砌的,圓頂。他不認得,可他知道那是羅馬。他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叫紀翔一樣確定——那是羅馬。城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洋人,一個中國人,都穿著黑色的長袍。那個中國人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上沒蓋印。
再一個畫面。一個老頭,躺在一張床上,咳。旁邊有個人在哭。老頭用洋話說了句什麼,他聽不懂,可他聽懂了那個意思——「把我運回去。運回東方去。」
再一個畫面。一本翻開的書。扉頁上寫著三個字。
身見錄。
紀翔在水裡大張了一下嘴。水灌進喉嚨。他想咳,咳不出來。頭頂那片藍已經只剩一個硬幣大小了。
他最後看見的畫面是一座湖。
不是青海湖。是另一個湖。比這個小得多,四周有蘆葦。湖邊跪著一個人,在洗什麼東西——洗一件衣服,黑色的長袍。那個人抬起頭,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紀翔看清了那張臉。
那是他自己的臉。又不是他自己的臉。比他老,比他瘦,眼睛比他深。辮子。長袍。一雙手,指節粗大,握過槳也握過筆。
那張嘴動了一下。
他沒聽見聲音。可他讀出了那個口型。
兩個字。
——守義。
什麼都黑了。水是黑的,光是黑的,連冷都是黑的。樊守義覺得自己在往下掉,掉得很快,又好像根本沒動。他想抓點什麼,抓不到。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不是害怕,是疑惑——
那個湖。
那個跪在湖邊洗衣服的人。
那張自己的臉。
他在往下掉。
掉進一個他還沒讀過的故事裡……
二、紀翔身份檔案
姓名:紀翔。
籍貫:湖南長沙人。
生日:1986年5月22日。
身份:當代中國青年,喜好歷史與旅遊,自由職業者,通過自媒體創作等獲得收入。立志走遍神州大地每個角落,尤其對祖國邊疆風土人情十分感興趣。故事發生於其赴青海湖旅遊期間。
三、樊守義身份檔案
姓名:樊守義。聖名:類思(Louis);字:利輿。
籍貫:山西平陽人。
生卒年限:1682—1753。
身份:耶穌會華籍司鐸,康熙欽命出使羅馬使臣,《身見錄》作者。
真實歷史履歷(1707—1720,穿越者紀翔「繼承」的記憶):
1707年冬:因教廷特使鐸羅在南京發布禁中國祭祖祭孔令,康熙震怒,繞開官僚體系,派義大利耶穌會士艾若瑟出使羅馬,樊守義與西班牙籍陸若瑟隨行。
1707年10月:自北京出發,經澳門、印度洋。
1710年2月:抵羅馬,向教皇克萊門十一世呈述康熙旨意;教廷以康熙書信未蓋璽印為由長期滯留。
1711年:陸若瑟病故羅馬。
1711—1717:樊守義在羅馬學神學。
1717年:祝聖為司鐸,中國第一位在歐洲受封的天主教司鐸。
1716年:康熙因久候無音訊,印發「紅票」散發西洋,相當於全球尋人啟事。
1718年:教皇收紅票,准許艾若瑟、樊守義東歸。
1719年3月:自里斯本啟程;過好望角時艾若瑟病故,樊守義扶靈獨自歸程。
1720年6月:抵廣州。
1720年9月:熱河避暑山莊叩見康熙,匯報出使始末。
此後留京傳教。
個人速寫:
-40歲,男性,旅歐十三年曆練,體魄比一般文人強健,經歷過航海、長途跋涉。
-雙手有航海與執筆雙重繭。
-精通拉丁、義大利、葡萄牙、滿、漢、山西平陽方言。
-面相「深目陷頰」——十三年洋風薰染,相貌比尋常漢人略帶異域感,這是他信服力的一部分,也是他麻煩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