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把「雍親王」的再次冊封文書帶回了佛堂。
不是帶——是夾在腋下。他從太和殿出來,上了轎,轎簾放下來,他把文書從袖筒里抽出來,夾在腋下。他不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了,會忍不住撕了。
到了府門口,下轎,走回佛堂。一路上沒人看見他拿的是什麼——他穿的是素服,袖子寬,文書夾在腋下,從外面看不出來。可他感覺得到。感覺到那份文書的存在,像一塊貼在他肋骨上的冰,涼,硬,硌得疼。
佛堂里還是一盞酥油燈。火苗小得像一粒豆,把佛臉照成半明半暗。佛還是那尊佛,泥塑的,金漆剝了一小塊,在左眉上方,像一顆痣。十二年過去了,佛像幾乎沒變,變的是跪在像佛前的那個人。
他跪下來。先把文書放在佛前的供桌上——和念珠、經文擺在一起。供桌不大,一尺寬,三尺長,上面常年擺著三樣東西:念珠、經文、一盞酥油燈。現在多了第四樣——一份黃綾冊封文書。
然後他撥念珠。一百零八顆。一顆一顆,撥完。撥完了,他沒念經,他在盯著那份文書。
「雍」。和也,睦也。雍親王——和睦的親王。他當了十三年雍親王。康熙四十八年封的,到現在,十三年。皇帝變了,可王爺封號沒變,這才是最狠的。
不奪你的號,不加你的恩。「仍封如舊」——這四個字比奪號狠。奪號是恨你,恨你說明你還有分量,還值得對方恨。不奪號是不在乎你——你活著,你的號還在,可你的權沒了。你的人被「養」在京西。養著、看著——直到死。
他拿起文書。紙很薄。黃綾面子,裡頭襯著紅緞。字是工整的館閣體,一筆一畫,像用尺子量過。他用手捏住紙的兩角,感覺到紙的脆弱——薄到他覺得一撕就碎。可他沒撕。他把文書折好,壓在硯台底下。和隆科多那張紙條挨著。
他閉眼。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他念了三遍。念完,睜眼。佛臉還是金的。慈眉善目。眼睛半睜半閉,像在看著他,又像沒在看。佛的嘴角微微往上彎,像笑,又不像笑。那種笑——胤禛看了十二年——是「我知道你的苦,可我不說」的笑。
「佛祖。」他的聲音極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仍封如舊「。這四個字——他選得好。」
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極輕的、從鼻子裡出來的笑,像一陣微風拂過水麵。他在笑自己——笑自己被一個武人用文人方式陰了一刀。十四弟不讀書,可他知道「不奪號」比「奪號」狠。奪號是恨你,恨你說明你還有分量。不奪號是不在乎你——你活著,你的號還在,可你被「養」著。你想爭都找不到理由。因為你「仍封如舊」,你沒有被虧待,你有什麼好爭的?
「好手段。」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欣賞——不是對手段的欣賞,是對「用得妙」的欣賞。像一個棋手,被對方將了一軍,可他忍不住讚嘆對方這步棋下得漂亮。「不像十四弟的手筆。像三哥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佛堂的窗朝北。北邊是京師的方向——紫禁城的方向。再北,是塞外。塞外再北,是他沒去過的——但他知道那片地方叫什麼。西北。準噶爾。十四弟打了三年的地方。
他忽然想:十四弟在西北殺了多少人?
他記得廷議上胤祉說過「陣亡近一萬二千將士」。陣亡。那是自己人。那準噶爾那邊死了多少?斬首三千。三千加一萬二。一萬五。一萬五千條人命。
胤禛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打仗就是要死人的,天子就是要用兵的。可他在想另一件事:十四弟上了位,三哥的格物院坐實了。格物院要鑄炮。要譯書。要開算學館。要養洋人。要測繪輿圖。要造火器。
這些事,哪一件不要銀子?
銀子從哪來?從戶部。戶部的銀子從哪來?從百姓。百姓的銀子從哪來?從田賦、從鹽稅、從關稅。從每一畝地的收成,從每一斤鹽的買賣,從每一船貨的通關。
格物院每花一兩銀子,都是從百姓身上刮的。百姓的銀子,用來養洋人、鑄洋炮、譯洋書、畫洋圖。可百姓要的不是這些。百姓要的是風調雨順、輕徭薄賦、安居樂業。百姓要的是不交苛捐雜稅,不被拉去當兵,不被逼著改信洋教。
格物院花的每一兩銀子,都是百姓的民脂民膏。民脂民膏用來養「西學」,百姓會怎麼想?
這才是根。
他走回蒲團。跪下。撥念珠。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他念到「顛倒夢想」的時候,手停了一下。和上次一樣。和每一次一樣。
顛倒夢想。
三哥的格物院。就是顛倒夢想。以為譯幾本洋書就能強國,以為鑄幾門洋炮就能安邦,以為養幾個洋人就能開化。這是夢。顛倒的夢。把枝葉當根,把虛火當真熱,把好奇心當國策。
可他沒有阻止的力量了。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忍。忍著,等。等格物院露出破綻。等銀子花光了。等百姓怨了。等滿洲舊勛受不了了。等天下人發現「原來西洋的東西救不了大清」。
那一天會來的。他信。
他重新撥念珠。一顆一顆。穩。十二年來最穩。因為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忍有了一個新的名字——等待。
等待西學的泡沫破裂。等待三哥的格物院從「新政」變成「亂政」。等待天下人重新想起,什麼是根,什麼是枝葉。
他撥到第一百零八顆。停住。閉眼。
佛前的酥油燈快滅了。火苗縮成了一顆豆,在燈盞里苟延殘喘。他沒去添。他讓燈自己滅。滅了再點,和點了再滅,是一樣的。燈滅了,黑暗還在。黑暗是他的朋友。他在黑暗裡待了十二年。
燈滅了。佛堂里一片黑。可他不害怕。世人都說:「要站在光里」——可雍親王在這黑暗裡,比在任何光明處都要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