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伏天，蟬從卯時叫起，叫到日頭偏西，聲音劈了，還是叫。
商輅在值房裡抄敕。抄到一半，筆洗里的水渾了，他換水，順便把窗推開一條縫。熱浪灌進來，蟬聲更響。院裡那棵槐，葉子讓太陽烤得打了卷，一片一片，翻著灰白的背。冰盆擱在案腳，化淨了，盆底汪著一層涼氣，小吏進來換冰，拿抹布兜著走，一路滴著，青磚上畫出一條濕線。
漏壺擱在案頭，浮箭指著未初。值房裡三個人輪值，今日輪到他坐夜。他把袖口挽起一道，露出手腕上一圈舊痕——前年在河灘曬出來的，黑白分明，過了冬也沒褪淨。
塘報是前日到的：也先遣使至邊，請和，貢馬，言辭卑順。邸報昨日抄發，京師已經傳開，茶棚里有人說和，有人說詐，說得都響。
早間，三份名單先送到了值房，附在塘報後頭。禮部的名單用朱絲欄黃紙，兵部的用白麻紙，都察院的素紙。三個衙門三種紙，三種紙三種心思。他把名字一個一個看過來，有的認得，有的只聞其名。看到最後一個，他把名單折起，壓進鎮紙底下。這些名字明日要過閣，過閣之前，他得先把人認全。認人是他做侍讀時養下的功課，那時候他管誥敕，經手的任命幾百道。如今這些人，有的升了，有的歿了，有的還在原地站著。名字後頭是人，人後頭是路，路通向哪裡，得慢慢看。
閣里的議題，今日就是這個。
未時，陳循來了，袍子前襟讓汗浸出一道深色的印。高谷後到，進門先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皺，茶是陳茶。
「名單擬了三個，「陳循把一張紙攤在桌上，「禮部遞的，兵部也遞了一個，都察院薦了一個。「
商輅把抄好的敕書收攏，壓上鎮紙，站到桌邊。
「先說正使，「陳循的手指在紙上點，「禮部這個，李實排在頭一個。「
「李實敢言，「高谷放下茶盞，「性也直。直人去草原，話直，理直，也先未必吃得消。「
吃不消才好，「陳循說，「朝廷遣使，是去答話的。答什麼話，要有人敢說。兵部推的那個，行伍出身，懂邊事，可讓他去答話，他只會拔刀。「
「所以兵部的名單，壓下？「高谷問。
「壓下。「陳循說，「和議是禮部的事，兵部安心守城。「
商輅垂著手聽。都察院薦的那個名字他看見了，是一位老資歷的御史，薦他的摺子寫得很巧——巧在只誇人品，不提口舌。人品太好的人不會說話，不會說話的人去了草原，把敕書遞過去就算完差。
「都察院那個呢？「高谷問。
「掛著，「陳循說，「做個隨員罷。名單上不怕多他一個，只怕他說話。「
「言官的嘴，在朝廷是替朝廷說話，「高谷說，「到了草原上替誰說話，就由不得他了。「
陳循把塘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邊報里說，上皇在虜營，也先以客禮待之，袁彬朝夕侍奉。人還活著，話就好答。「
「活著，才最難答。「高谷說。
「敢說是好，「高谷的指頭在桌沿敲了兩下，「回不來呢？也先反覆，不是一回兩回了。「
「所以還要一個能隨機應變的，「陳循說，「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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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了一下。蟬聲趁這個空當灌滿。
七月中，伏天，蟬從卯時叫起，叫到日頭偏西，聲音劈了，還是叫。
商輅在值房裡抄敕。抄到一半，筆洗里的水渾了，他換水，順便把窗推開一條縫。熱浪灌進來，蟬聲更響。院裡那棵槐，葉子讓太陽烤得打了卷，一片一片，翻著灰白的背。冰盆擱在案腳，化淨了，盆底汪著一層涼氣，小吏進來換冰，拿抹布兜著走，一路滴著，青磚上畫出一條濕線。
漏壺擱在案頭，浮箭指著未初。值房裡三個人輪值，今日輪到他坐夜。他把袖口挽起一道，露出手腕上一圈舊痕——前年在河灘曬出來的，黑白分明，過了冬也沒褪淨。
塘報是前日到的：也先遣使至邊，請和，貢馬，言辭卑順。邸報昨日抄發，京師已經傳開，茶棚里有人說和，有人說詐，說得都響。
早間，三份名單先送到了值房，附在塘報後頭。禮部的名單用朱絲欄黃紙，兵部的用白麻紙，都察院的素紙。三個衙門三種紙，三種紙三種心思。他把名字一個一個看過來，有的認得，有的只聞其名。看到最後一個，他把名單折起，壓進鎮紙底下。這些名字明日要過閣，過閣之前，他得先把人認全。認人是他做侍讀時養下的功課，那時候他管誥敕，經手的任命幾百道。如今這些人，有的升了，有的歿了，有的還在原地站著。名字後頭是人，人後頭是路，路通向哪裡，得慢慢看。
閣里的議題，今日就是這個。
未時，陳循來了，袍子前襟讓汗浸出一道深色的印。高谷後到，進門先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皺，茶是陳茶。
「名單擬了三個，「陳循把一張紙攤在桌上，「禮部遞的，兵部也遞了一個，都察院薦了一個。「
商輅把抄好的敕書收攏，壓上鎮紙，站到桌邊。
「先說正使，「陳循的手指在紙上點，「禮部這個，李實排在頭一個。「
「李實敢言，「高谷放下茶盞，「性也直。直人去草原，話直，理直，也先未必吃得消。「
吃不消才好，「陳循說，「朝廷遣使，是去答話的。答什麼話，要有人敢說。兵部推的那個，行伍出身，懂邊事，可讓他去答話，他只會拔刀。「
「所以兵部的名單，壓下？「高谷問。
「壓下。「陳循說，「和議是禮部的事，兵部安心守城。「
商輅垂著手聽。都察院薦的那個名字他看見了，是一位老資歷的御史，薦他的摺子寫得很巧——巧在只誇人品，不提口舌。人品太好的人不會說話，不會說話的人去了草原，把敕書遞過去就算完差。
「都察院那個呢？「高谷問。
「掛著，「陳循說，「做個隨員罷。名單上不怕多他一個，只怕他說話。「
「言官的嘴，在朝廷是替朝廷說話，「高谷說，「到了草原上替誰說話，就由不得他了。「
陳循把塘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邊報里說，上皇在虜營，也先以客禮待之，袁彬朝夕侍奉。人還活著，話就好答。「
「活著，才最難答。「高谷說。
「敢說是好，「高谷的指頭在桌沿敲了兩下，「回不來呢？也先反覆，不是一回兩回了。「
「所以還要一個能隨機應變的，「陳循說，「楊善。「
屋裡靜了一下。蟬聲趁這個空當灌滿。
「楊善在院裡多年，「高谷慢慢地說，「口舌之利，滿朝無出其右。讓他去，是把好刀。「
「刀是好刀，「陳循說，「只怕刀太快，削著自己的手。「
「削不著，「高谷說，「他惜命，也惜名聲。這樣的人，辦得了事，也回得來。「
高谷說話慢，一句要在嘴裡過三遍才放出來。陳循快，快在搶話頭。兩個人爭了半輩子，爭到後來，話都說給第三個人聽。今日這個第三個人是他。商輅低著頭，把自己擺成一隻筆架。
「敕書誰草？「高谷問。
「商學士。「陳循說，「狀元的筆，穩。「
商輅應是。陳循轉頭問他：「商學士，你記檔的，說說。「
「學生在記，「商輅說，「李實答也先，楊善——「他頓了頓，改口，「兩位同去，一正一副，還是兩趟，請閣老示下。「
「一趟，「陳循說，「答和與迎駕，都在這一趟里。也先若肯放人，人接回來；不肯放，話答回去。「
「迎駕「兩個字落下，屋裡又靜了。高谷端茶，沒喝，又放下。
「於尚書那裡，「高谷說，「前日說過一句，和不可恃，使不可不遣。兵備不松，禮數不缺。這話在理，擬進敕書里。「
「再加一句，「陳循說，「財帛有數，威嚴無損。也先若要價，讓他先要個沒趣。「
商輅坐回自己的位置，提筆蘸墨。敕書底稿上有兩行空，等名字。
陳循走過來，看他抄。看他寫下「李實「兩個字，筆鋒收住；又寫「楊善「，寫到「善「字最後一筆，商輅的手沒動，墨在「善「字腳下洇出一個小疙瘩。
「怎麼了？「
「沒什麼，「商輅說，「筆有點開岔。「
陳循沒再問，轉身跟高谷商量儀物去了。旌節幾面，從人幾名，馬幾匹，銀若干，一項一項，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商輅把洇了疙瘩的那個字晾著，等墨干。疙瘩就留在「善「字腳下，小小的一團，擦不掉。
他在檔底用小字記日期：景泰元年七月十四。寫完看了看，又添了兩個字：初擬。三個名單的底稿他都留了抄件，夾進檔冊中間。這是他的舊習慣，從黃河灘帶來的。
散直時天已經擦黑。蟬歇了，熱氣沒歇，青磚地白天曬透了，往上返溫，腳底板隔著靴底都能覺出來。
商輅出宮，往裱褙胡同走。裱褙胡同窄，兩邊牆高，天光剩一線。他走得不快，影子在先，人在後。走到胡同口，他先看了一眼角樓的燈，再看牆根。牆根下蹲著一個人，抱著膝蓋，頭上戴一頂草帽，草帽檐壓得很低，影子扣在臉上，像扣了半個碗。聽見腳步，那人站起來，是個半大的小子，十六七歲，臉上還有稚氣，褲腳沾著泥，幹了，發白。
「是商大人麼？「
商輅停住。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雙手遞過來。
底下幾句也不好寫。第一遍，財帛有數近乎求和，他團了；第二遍，威嚴無損近乎宣戰，他也團了。第三遍，他把兩句話並作一句：朝廷之予，有節；朝廷之拒，有據。寫完自己看了一遍，筆筆中鋒，沒有一根軟骨頭。這是他的筆，黃河灘上也沒改過。
底稿晾在桌角，他去攤那份抄件。黃紙上，「李實「的墨勻淨，「楊善「的墨在「善「字腳下洇著那個疙瘩。他看那個疙瘩，看了一會兒。
彈劾他的三份摺子，第一份周顯寫的。字是周顯的，題目是別人的。題目是別人的，傷也是別人的——打斷腿的棍子，揮的人不出面，挨的人躺在家裡，把用不上的傷藥，托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子，原樣學話，送給他告過狀的對手。
這一包藥，比摺子重。
他又想，棍子落得快，說明有人急。急什麼？使團要走了，趕在動身之前，先把言官的嘴堵上一張。堵一張，少一張。他數了數朝堂上還剩幾張敢說話的嘴，數到一半，數不下去。這張名單出去，回來的不只是人，還有話。話比人多，話比人快。
沒有證據的事，他不寫，只想。想到困意上來，就不想。
商輅把抄件折好，折成四折，壓進書箱底層。傷藥放進抽屜，抽屜里有半包陳茶，藥包挨著茶包，苦香混了陳味。
他吹了燈，躺下。左腿的趾甲在黑暗裡一陣一陣地疼，一下一下，准得很，更鼓似的。他就著這個疼數更，數到第三更，沒數完，睡著了。隔壁的燈也滅了，整條胡同的呼吸沉下去，沉到更鼓底下。
第二天一早，他把敕書正本抄完，送進閣里用印。用印在午後，押字官驗過正本，一筆一筆對底稿，對了半炷香，才對到末行。印按下去的時候，商輅垂著手站在旁邊，數自己的呼吸。數到第七息，印提起來，四角清楚。押字官把正本卷好，裝進函套，雙手遞還。函套是新制的，青布面，函脊上沒有字。商輅接了，道了聲辛苦。押字官笑了笑，說閣老的字，耐看。商輅沒接這句恭維，抱著函套出了門。
回來的時候路過翰林院，廊下的告示牌新貼了一張，是使團儀物的數目，圍觀的人不多，三兩個，看完就走。旁邊還貼著一張舊的，兵部催補宣府鐵甲的札子，紙黃了邊，沒人揭。
圍觀的人里有一個老頭，拄著拐，問身邊的人：使臣幾時動身？旁邊人說，八月初一。老頭又問，接得回上皇麼？旁邊人笑他：接得回接不回，銀子先花出去了。老頭不笑了，說，人比銀子貴。說完拄著拐走了，拐棍點地，篤，篤。
賣邸報的在一旁收錢，一邊收一邊跟人咬耳朵，說草原路遠，兩萬兩銀子，夠買半條命回來。買邸報的笑了笑，沒接話。
商輅也看了一眼。旌節四面，從人二十，馬四十匹，銀兩萬兩。
他的目光在「兩萬兩「上落了一落，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數目，是看貼告示的人漿子用得勻不勻。勻。他收回目光。告示牌立在原地，紙角讓風掀了一下，又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