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說,清娘半生煊赫,得秦王禮遇,坐擁丹砂巨利,她是大秦最幸運的女子。」
「誰記得,她所有榮光,皆是從烏江泥淖之中一步一步——掙來的。」
李姐突然頓住,做「噓」聲。面前席地而坐的一眾女僕頓時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憐惜地回望著雙目微閉的清娘——幽居咸陽第三載。清娘鬢髮已霜白。
手指陷入扶手。清娘微微張開雙目,遠處的咸陽宮飛檐刺破沉暮,高牆四合,終究是困了她半生的樊籠。
胸前銅鈴一聲清響,清娘收回目光,淡淡道:「我去看看,門關好沒有……」
眾人驚疑,這已經是她今天第二次去關門了。
而李姐的話,實實在在勾起了她心底的舊事,思緒一瞬間落回北地荒原。
……夕陽里,草原像鋪滿金子。
「到?到了?」李姐呼哨一聲,拍馬轉頭馳來。
彼時秦北疆戰事緊迫,清娘奉秦軍丹砂供輸之責,她領一眾寡婦,千里輾轉,遠赴邊地交割。清娘勒馬止步,眼前陡然出現一片不見邊際的秦軍大營,跳下馬,展開圖冊。四十餘天跋山涉水,風餐露宿,出烏江、過終南、飛馬直道……
「咋樣?」幾個寡婦圍上來。
清娘眉梢含笑,重重點頭:「到了!」
「雄——起!」「嘹咋咧!」歡呼聲一下子撕碎了金燦燦的草原。
清娘回望——身後二十餘名女子滿面塵泥、衣衫磨損,二千餘里,個個飽經路途勞苦,唯獨一雙眼睛、一片片紅唇,格外分明。
一名校尉單騎疾馳而至,正是此番丹砂交接之人,「在下蘇烈,何方……」。
清娘正要開口應答。
「轟隆隆——」
一陣悶雷滾滾而來,壓住了清娘的聲音,隨之腳下大地震顫,一股肅殺的壓迫自荒原順著風勢層層漫來。
「護丹砂——」清娘喝道。
話音未落,落日餘暉為之變色,匈奴鐵騎銀甲閃閃、踏密密麻麻巨浪一般壓過來——刀光映著殘陽寒芒刺目,馬嘶聲悽厲刺耳。
為首胡酋高舉彎刀,粗獷的胡語穿透塵霧:「破秦營,擄秦人!」轉瞬之間,數十騎胡人直衝面前。
「女人,哈哈!」匈奴人猙獰的目光剜過寡婦們的身體。
營中秦卒倉促列陣。校尉蘇烈神色驟沉,手掌按在腰間秦劍之上,錚然一聲,刀鋒出鞘半寸,正要領兵上前護住丹砂與一眾民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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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一聲清泠銅鈴響穿透紛亂風聲,清娘伸手攔住。
緩步踏出,一雙赤腳陷入青草地,寒涼泥水從腳趾縫裡擠出,一身粗布短打蒙滿風塵污垢,身後二十餘名寡婦一臉凝重,雙手握緊短刀、木棍,沒有半分女子的怯懦。
「今日,便叫北地胡虜,見識我巴郡女子的手段!」
一聲沉喝裹挾著巴郡女子的剛勁,劃破草原風聲。
「遵命!」齊聲應答,震得草葉輕顫。
「抬箱,備螢石!」
號令落下,數隻木箱次第開啟。眾人早有預備,螢石粉、硫磺、石灰盡數備好。
借曠野長風,漫天粉末凌空揚起,迎著落日餘暉四散漫開,白茫茫一片籠罩半空。硫磺辛辣刺鼻,石灰灼膚迷目,層層粉塵交織成一道無形屏障,直直撲向奔襲而來的匈奴鐵騎。
匈奴戰馬受刺鼻氣息驚擾紛紛驚惶躁動,抬蹄亂踏,匈奴陣型瞬間混亂。胡人甲士猝不及防,雙眼刺痛,咽喉嗆咳,視野模糊不清。
「捂口鼻,閉雙目!」
清娘胸前銅鈴隨風輕響,聲聲錯落,如同荒原之上的催命戰鼓。
胡人深陷迷霧之中,人人惶恐不安,只道是觸犯天地,天降異罰,紛紛慌亂墜馬伏地蜷縮,銳氣盡數消散。
就在這時,一道冷箭「嗖」一聲疾射破空而出。
「哈哈,射中了。」阿箬叫道。
箭簇淬著毒木汁液,穿透胡酋咽喉。黑毒血從他頸項緩緩滲出,胡人首領來不及發出半聲哀嚎,晃悠一下,重重栽落馬下,一命嗚呼。
清娘叫一聲「好!」低頭,腳趾深深摳進灼熱泥土。
猛地抬頭,眼底寒光一閃,如離弦之箭,縱身衝殺而出。
「殺!」
一聲爆喝劃破沉寂,巴渝短刀劃破燥熱長風,落日餘暉映在刀身之上——鋒芒刺目。一步,兩步……身後一眾寡婦緊隨其後,齊齊撲入敵人亂軍之中。
……
青草被鮮血浸染,紅綠交錯。長風裹挾濃重腥氣,瀰漫四野。
蘇烈與大營將士都僵立原地。這群尋常礦場婦人,無甲冑護身,無精兵加持,卻憑著一身孤勇直面兇悍胡騎。他們一個個都攥緊了拳頭——常年征戰見慣廝殺,卻從未見過有女子於絕境之中爆發出如此……恨。
紛亂刀光里,一聲細碎淒楚的低喚隨風飄散:「阿珩……」
……
此戰,軍報記為「螢石破胡」。
……
燭光搖曳。
女僕們已經忘記了冬日的寒正從地下升起。
這裡完全沒有咸陽宮內的拘束。但依然一個個端坐,低眉。
白髮老婦清娘聽著李姐的講述,輕撫腳踝——昔日枷鎖印痕,早已淡去。
她們在等她開口。她沒有。
鴿子已經飛走兩個月了,還沒有回來。她不知道,那鴿子永遠不會回來了,女僕們知道。
李姐頓住,她深知這一段往事是刻在清娘骨髓里的傷疤,是痛,是榮光。她習慣性地去抓棗木桿子,指尖卻落了空——身邊一寸鐵也沒有。
她來咸陽也一年了。前些時日,始皇帝東遊巡郡,猝薨沙丘。但是,依然沒有人來打開這個院子的大門。李姐手指絞著衣角,「巴郡」兩個字她不敢提。
巴郡,王嬸……大師父,還有先生——李姐心膽俱裂,一隻手捂住胸口,蘇烈恐怕……
清娘似乎沒有發現李姐的異常,抿了抿唇,目光悠遠地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咸陽。
李姐悚然一驚,是了,清娘最近都有些痴傻似地。定住心神,隨著望去。
「那場草原退胡之戰,是我們清娘被天下知道的開始。」半晌,李姐淚光隱現,喃喃說道。一眾女僕咬著唇,默默點頭。
「那,為何陛下……賜……」一個女僕怯生生抬頭,追問道。
掌事女僕咳嗽一聲,惡狠狠地目光打斷她說下去。那女僕低下頭,手指鉸在一起——她忘記了,黑冰台交代過,有些話在這裡是禁忌。
李姐雙淚滑落。清娘說「門關好沒有」,她不是要關門,她是在等一個人,還有巴郡的消息。而這一年,外面消息全無。清娘苦等三年,她知道,等的人,不是她。那個人已經背叛了清娘,另一個……她都不敢說。
女僕們的目光又都緩緩聚到清娘身上。她們想聽完這個故事。
清娘倚在竹椅。她們的目光落在清娘玉鐲上,她常常摩挲著,似乎在尋找什麼。
眉骨疤痕聳動,她看著她們的眼睛,唇角微微翹起,「同心」……阿衍。
她真正的絕境、掙扎與起落,一切故事的開端——丹砂北運三年前,六月十八、烏江赭石灘……這裡面,關係著太多人。他,她們,還有他。
她最終沒有說出口,李姐也不再繼續。
「該,睡了。」清娘終於開口了,胸前銅鈴又一聲低吟。
女僕們的眼帘被這鈴聲撥動,不禁都低下了頭。掌事女僕嘆息一聲,這,還守著有什麼益處?
「撲哧」,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似是風吹,又似是人影晃動。女僕們都一個寒顫,回頭張望。
扶手深陷的指印——李姐抓起一塊粗布,遮住。
她的目光滯了一瞬——裡間,那枚螭龍印紐在夜色里泛著微涼微光,沉靜無聲。
清娘起身,又呢喃道:「記得,關門。」
屋內,空氣陡然一滯。
李姐突然想起清娘以前說的一句話:放羊的人剪羊毛,有時也殺羊。不是因為羊有錯,是因為羊太肥了……
遠處柴房,一道黑影悄然佇立,手中握著一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