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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又生離亂

2026-09-16 17:45:41 作者: 作家uL4Xsb

  「小姐。」

  一個國字臉,壯碩、微駝的人走過來。眼帘下垂,抿著唇衝著清娘一笑。他叫石堅,是清娘礦場的技術負責人,學徒們的師父,礦場日常工作管理都是他負責。

  「哎喲,大師父。」清娘忍不住看一眼他鼓鼓囊囊的工具袋,又看看川字眉峰。她從來就很好奇,這個12歲就跟著父親學徒的人,袋子裡總有千奇百怪的東西。現在,不知道又裝了一些什麼。

  「你這,還是喊堅叔吧。」石堅眼裡閃過一抹欣喜,訕訕地說道。

  清娘走上前去,理一下他的工具袋,說道:「你就是大師父。給你老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喊我小姐,你咋就不聽呢?」石堅看一眼清娘的赤腳,喉頭動了一下,終究沒有說話。

  半晌。沉聲道:「師父才是,我不夠格,我是他徒弟。」

  眼皮抖動是他習慣性的動作。他經常眯著一隻眼看墨線,看風向,看水路。

  清娘知道他想說什麼。一定是說女孩子要護好腳,腳踝受冷,不好懷孕。

  她眸色一暗,腳下砂礫微微收緊,未曾接話。守不住家業哪裡有臉去見死去的阿珩?

  石堅突然附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三號礦洞,又發現有人搞破壞……應該是內鬼,和三年前礦道一樣的鑿痕。」「你是說,老礦洞又有冒頂的風險?」清娘注視著石堅,他眼睛裡有些許的不安,心裡一沉:礦難!礦難!

  三年前,一場礦難砸死了三十三條人命。其中,就有阿珩。

  為此,她莫名被誣陷,坐了大牢,遭受縣丞欺侮。而這其間,家財散盡礦山賤賣債主逼迫……而今就剩這唯一的礦山和窯廠了。她也從養尊處優的少夫人逼成了今天的模樣。

  此後,小虎死了,溫媼瘋了,卓羽父親跳河,然後是自家礦山學徒自殺留下莫名血書。一場礦難,死了多少人。這些,至今都是「無頭案」,沒有一個說法。

  內鬼?內鬼還沒有抓完?



  卓羽?官商勾結?下一步會做什麼?

  清娘害怕石堅覺察自己到自己的不安。她低頭說道:「那就先停工,按照你的『三看三不進、五防五查』檢查一下,找一哈問題,『寧慢十分,不搶一秒』不是你教我的嗎?」

  「呃……」石堅嘴角微微上翹。

  清娘輕輕吐一口氣,抬頭看見不遠處涼棚下王嬸正在招手,李姐緊張地搓著手。清娘眼睛微眯,難道又有什麼事嗎?

  這一天天的,日復一日困於塵勞,終日奔忙,身心俱疲。

  略一思忖,她輕聲說道:「你先去,我晚點過去」

  石堅抿一下唇,說道:「小姐,我馬上安排。」匆匆離去。

  王嬸看著清娘疲憊地走過來,上前一把拉住她,高興地笑道:「蘇烈,蘇烈來信催問什麼時候出發。」蘇烈,是蒙恬將軍的校尉。她今天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哦!太好了。」清娘銀鈴般的笑聲又響起了。

  「讓我們走關中路線,安全些。」李姐拉著清娘,又補充到。

  清娘把目光看向李姐,拍拍她肩膀,說道:「好,晚點,我們商量。」李姐鼻子一吸,手裡的棗木桿子今天額外鮮亮,訕訕道:「湘婆在舊礦洞裡,說挖到了不得了的東西,讓您必須一個人馬上去看看。」清娘心裡一沉。「她來幹什麼?」正說著,碎石場方向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周圍的工人聞聲騷動,紛紛聚攏觀望。

  「對噻,一班的人做事就是不靠譜!」「就是嘛,天天莽莽撞撞的,啥子事都辦不好!」清娘一聽,就明白了怎麼回事。

  眾人見清娘來了,就像被戳破的氣球。兩伙人氣鼓鼓地互相瞪著。

  

  清娘目光如電,先掃向一班班頭,嚴肅地說道:「你也是個老班頭了,有事情就不能好好說,吼啥子!石頭滾落砸壞料子,你們一班確實也該多注意到。礦山的事,每一個環節都重要,把控不好,就是不職!」

  接著又看向二班的粗壯漢子,提高了聲調,「還有你,有問題就找解決辦法,一上來就罵人,罵人能把料子罵好,能把礦山罵賺錢嗦?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礦山賺了錢,大家都有好處,鬧內訌能有啥子好處?衣食無著!」

  清娘掃視著眾人,沉聲說道:「千里打柴一日燒,困難面前挺直腰。礦山要想長久,靠的是團結。一班和二班,哪裡出問題都不行。今天的事情,大家都各退一步。一班以後注意石頭滾落,把穩當點,莫再毛毛躁躁的。二班選料也別耽擱時間,手腳放麻利點。不怕生得憨,就怕心不專。」


  清娘頓了頓,笑道:「要是再讓我看到,再敢聚眾生事,一律逐出礦場,永不復用!」

  漢子們聽了,像霜打的茄子,低下頭,「曉得了。」

  清娘環視眾人語氣緩和了些,「火怕扌造(四川方話),人怕鬧。大家都不容易,出來討生活誰不想多賺點錢,讓屋頭人過上好日子。有啥問題心平氣和地說,一起想解決。」

  「都散開幹活去吧。」清娘右手按住短刀鷹隼一樣的眼睛掃過礦山。幾個石匠眼帘抖一下,動作格外麻利了。

  礦山又響起了叮叮噹噹的勞作聲。

  「哥老倌,小心點哈。不要傷著自己,也注意料子。」清娘衝著一個撬石頭的漢子說道。那人站起來,嘴角抽搐一下,點頭,沒有說話。

  確切地說,礦工們心裡,清娘就不是女人。自古礦山、窯廠,就沒有女人管理的。

  其他的礦山東家都是拱手委事。比如卓家世代經營礦山,都是工頭們在管理。當然工頭們也不上工,都是躲在陰涼處喝茶,抽菸,逗樂子。

  皆是山野勞作粗衣短袴,風塵滿身。清娘還與他們一起勞作,一起吃飯,沒有半份兒女人的嬌羞。

  清娘的性子活脫脫一個刺蝟,一點火就著。但是嬉笑怒罵都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威壓。

  「你來幹什麼?」

  清娘轉身,見一個英俊的小伙子站在背後,眉頭微蹙,問道。

  「大嫂。」是阿鈺。她的小叔子。

  清娘盯著他左耳晃動的銅環,淡淡道:「你有何事?」

  阿鈺瞥一眼清娘按住刀柄的手,抿一下唇,說道:「咱們的礦,不會關了吧?」

  「關?」清娘眼裡閃過一道寒光,嘴角微翹,說道:「手頭拮据?」

  「不,不是,」阿鈺聳聳肩,又瞥一眼清的手,說道:「聽說有人三天後來收礦,是真的吧?」

  「你哥留給他的女人,」清娘瞪了瞪他,語氣強硬地說道:「你說,我會同意嗎?」

  阿鈺輕輕嘆息一聲,鼻孔微張,「那就好,那就好。」眼睛一眯,又道:「我什麼時候進礦場來?要是讓我管……」清娘一聽,無名火起。

  耐著性子拍拍他肩膀,眉骨傷疤跳動,「你的狐朋狗友咋辦?昨晚上幾點回的家?」

  阿鈺眼尾微挑,訕訕說道:「你看這裡亂的,我幫你盯著,爸媽也放心些。」

  清娘瞳孔微縮,愣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吊錢扔給他,冷冷道:「拿去喝酒。」

  阿鈺雙手接住,臉上一紅瞳孔瞬間放大,「謝謝大嫂,」轉身就要跑了。

  突然,身子一晃,喉嚨一緊,清娘狠狠抓住了他的衣領,冰冷的刀鞘抵住他咽喉,寒聲道:「記住,渾可以,不要和外面的人勾結打礦山主意!」

  其實,清娘想說的是,不要打我的主意——不要想著奪權,不要想著拿走我的位置。這是一個寡婦的底線。

  眾人嚇得不輕,圍過來,喊住手也不是,喊好也不是。都面面相覷。

  阿鈺被勒得喘不過氣來,白眼直翻。對面瞳孔中映出兔子一樣掙扎的身影。

  他只有不停地點頭。鉗子一般的手鬆開了。

  好一陣子,他回過神來,張大嘴巴咳嗽:「大嫂,媽在老礦洞……」

  話音未落,心頭驚懼,倉皇抽身退去,沙啞聲音幾丈開外傳來:「礦山,有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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