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章 這輩子,老子不做好人了

第1章 這輩子,老子不做好人了

2026-09-16 17:46:39 作者: 龍謔

  馬何盯著朋友圈那張婚紗照,盯了四十分鐘。

  照片裡她穿著白紗,靠在那個微胖男人的肩上,燈光把倆人的臉照得油光滿面,評論區祝福刷滿了屏。

  有人問新郎什麼來頭,她閨蜜替她回了句「家裡開廠的,彩禮一套房,一輛車」。

  她沒說話,只回了個害羞的表情。

  馬何沒點讚,也沒評論。他光盯著那張臉看,盯得眼睛發酸,最後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暗戀四年。從大一到畢業。圖書館、食堂、教室無數次相遇,他愣是沒敢開口。因為他家拿不出彩禮,窮得可憐也可笑。

  辦公室門被推開,主管探進來半個腦袋:「馬何,甲方那個方案今晚必須給,通宵也得上。」

  通宵。第幾天了?記不清。連續通宵,走出樓的時候天是灰的,走進樓的時候天還是灰的。工資扣完稅到手三千八,房租一千二,剩下的吃飯,一年到頭存不下幾個錢,他靠花唄撐了半年。

  他媽的電話準時在每月十六號打進來,也就是工資到帳後第二天。

  「小何,這個月你爸的康復理療又要交錢了,六千,媽實在是……」

  「行,我轉。」

  他在電話里沒提自己花唄還欠著兩萬,沒提這月飯錢還沒著落,也沒提辦公室那個剛畢業的關係戶拿著兩倍工資幹著他三分之一的活。

  他沉默地掛掉電話,把剛到帳的工資加上花唄借出來的錢一起轉了過去。母親收到後回了個「好孩子」和一朵玫瑰花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裡算了筆帳:畢業四年,往家裡打了十三萬多。父親截肢後的假肢七萬八,康復理療每個月四千,母親心臟病去年急診住了一次院花了一萬三。他銀行卡餘額現在是負的。

  手機又響了。他媽的語音,他點開,那頭聲音壓得很低:「小何啊,你妹妹下個月也要去上大學了,學費一萬八,你看看能不能……」

  他沒聽完就按了暫停。

  出租屋的燈泡壞了一盞,剩下那盞嗡嗡響著,把整個房間照得昏黃又廉價。牆上的便利貼還寫著「賺夠錢就養老」,泡了水,字跡洇開了,像一團模糊的淚痕。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把它撕下來,沒撕乾淨,碎紙片粘在牆上,星星點點的白。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班,遲到六分鐘,全勤獎扣了兩百。他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右下角彈出通知,是老闆群發的郵件,提醒員工「在目前經濟形勢下,希望大家共克時艱,本月工資將延後十五天發放」。底下主管回復「理解支持」。上個月的工資已經拖了二十天沒發,今天是他花唄還款日。

  他站起來,走進主管辦公室,關上門。

  

  「工資什麼時候發?」

  主管翹著二郎腿刷手機,頭都沒抬:「我哪知道,老闆說了算,你問老闆去。」

  「老闆在哪兒?」

  「樓上應酬呢吧,你急什麼?」主管終於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公司還能賴你這點錢?瞧你這點出息。」

  馬何站在那張辦公桌前,看著主管腦門頂上稀疏的頭髮和油光,看著他手機屏幕上正在刷的短視頻,聽著短視頻里誇張的背景笑聲。

  「這工資拖了二十天了,」馬何儘量把聲音放平,「我花唄今天逾期,我爸理療明天到期,我妹學費下周一要交。」

  主管把手機往桌上一擱,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他一遍,忽然笑了一聲。

  「馬何,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慘的?」他彈了彈指甲,「我跟你說句實話,你這人吧,就是典型的沒本事還愛叫苦。全公司誰不難?怎麼就你天天把家裡那點破事兒掛嘴上?」

  馬何的手在身側攥緊了。

  主管站起來,繞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語氣像在逗一條狗:「你要是真有能耐,出去隨便找個萬把塊的工作啊。你沒本事跳槽,賴在這兒,那就老實幹活。三千八怎麼了?三千八也是公司賞你的。你要是明天不來了,信不信我下午就能招個人頂上?還比你便宜。」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家裡窮成那樣,自己不努力怪誰?你這種人我見多了,越窮越事兒。」

  馬何的耳朵里嗡的一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斷了。

  他眼前閃過父親空蕩蕩的褲管,閃過母親在醫院走廊里佝僂的背影,閃過婚紗照里她害羞的表情,閃過出租屋裡那盞嗡嗡作響的燈泡。這些畫面攪在一起,最後全部碎在主管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上。


  他沒說話,轉身走出去。

  主管在背後嘖了一聲:「這就走了?不想要工資了?」

  馬何沒回頭。他走過工位區,走進茶水間,拉開儲物櫃的門。那把水果刀還在,上次削蘋果忘在這兒的,不鏽鋼刀身,刀刃還算鋒利。他攥住刀柄,冰涼的金屬感順著掌心一路竄上腦門。

  他走回去。門關上。主管正在喝水,看見他手裡的刀,杯子從指間滑落,砸在桌上濺了滿桌水。

  「你幹什麼!你瘋了!馬何——」

  刀捅進去的時候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主管的慘叫聲悶在喉嚨里,整個人弓著身子滑下椅子,雙手捂著肚子蜷在地上,血從指縫裡往外滲,洇紅了地板。馬何看著地上那團血,心跳得很慢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給什麼東西敲喪鐘。

  他彎腰從主管桌上摸到一張名片,老闆的,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個辦公室內線號碼。

  推門出去的時候,工位區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尖叫。那個新來的小姑娘怯怯地叫了聲「何哥」,他沒停。他攥著那把水果刀,刀刃上還在滴血,血珠砸在地磚上,一路拖出斷斷續續的紅線。

  電梯沒等,他拉開消防通道的鐵門,一級一級往上爬。四層樓,每層轉彎處都有個灰撲撲的小窗,窗外的天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他的鞋底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刀柄粘著血,黏黏的,手指快跟它長在一起了。

  四樓。消防門推開,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曖昧的粉紫色燈光。裡面有人笑,女聲又甜又膩,夾著布料摩擦的窸窣響動。

  馬何走過去,推開門。

  老闆正把女秘書按在紅木辦公桌上,襯衫領口扯開了三顆扣子,領帶歪掛在脖子上。女秘書的短裙卷到大腿根,倆人的手在對方身上毫無章法地亂摸,桌面上攤著一堆文件,全被掃到了邊上。牆上掛著一幅「天道酬勤」的匾額,金漆描邊,亮得刺眼。

  門「吱呀」一聲開了。

  老闆和女秘書同時僵住,兩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了。女秘書先看見那把刀——刀尖上新鮮的暗紅色液體正往下滴,落在實木地板上「啪」地一響。她的臉色瞬間煞白,尖叫堵在嗓子眼裡變成了一聲悶哼,整個人從桌上彈起來,抄起件外套擋住胸口,鞋都沒顧上穿就跑出了門。高跟鞋被踢翻在地,滾到牆角。門「砰」地關上。



  老闆的手還搭在剛才摸著的地方,空落落的,慢慢收回來,臉上那點欲色的紅潮還沒褪乾淨就摻進了白。他往後挪了一步,後腰撞在桌沿上,桌上的文件被撞得散了幾頁,飄飄忽忽地落在地上。

  「馬、馬何?」老闆認出了他,眼睛死死盯著那把刀,嗓子發乾,「你……你手上什麼東西?」

  馬何往前邁了一步。帶血的刀尖正對著老闆,刀身上沾的、指縫裡滲的、一路滴的,那些血混在一起在昏黃光線下像生了鏽。

  「工資,」馬何說,「發一下。」

  老闆喉嚨里發出一聲古怪的響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他慢慢舉起雙手,做出一個「別激動」的姿勢,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刀上瞟,又趕緊收回來。桌上手機屏幕忽然亮了,嗡嗡振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樓下前台的名字。

  老闆飛快地掃了一眼,又看向馬何。

  「那個……小馬,有話好說,工資的事我……」他乾咽了一下,眼珠轉了轉,「我馬上安排財務,馬上轉給你,你先把刀放下……」

  馬何沒動。刀尖穩得很,像焊在他手上。

  老闆的手指在桌面上悄悄往手機方向蹭了半寸,馬何看見了這個動作,往前又走了一步,刀尖直接頂在了老闆的喉結上。老闆整個人僵住,手指也停了,額頭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往下滾,把領口那點口紅蹭花了,洇成一團模糊的紅印。

  「兄弟,兄弟你別——」老闆的聲音裂了,帶著細細的顫,「多少錢?給你補上,連著上個月的,雙倍,三倍都行,你說了算……」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喊話。樓下出事了,警笛聲從遠處刺過來,尖銳地劃破空氣,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密。紅藍的光透過走廊窗戶掃進來,在天花板上交替遊走。

  老闆聽見了,抖得不那麼厲害了。他喉結在刀刃下輕輕滑動了一下,擠出一個乾澀的笑。

  「馬何,」他的聲音低下來,眼底那層恐懼底下慢慢浮起另一種東西,篤定的、居高臨下的、帶著試探的傲慢,「外面全是警察,你跑不掉了。你現在收手,我還能幫你……」


  刀刃壓進去一分,血珠滲出來。

  老闆的聲音猛地斷了,喉頭大幅度地滾動,剛才那點硬撐的氣焰又塌了回去。他兩隻手維持著投降的姿態,指關節卻攥得發白。

  「行行行你說了算你說了算!」他急促地喘著氣,聲音又尖又細,「我不動,我不動!你到底要什麼你說話!」

  馬何看著他。看著這張紅光滿面的臉,看著衣領上那團口紅印,看著牆上那四個虛偽的大字,看著警燈的光在整面牆上緩緩游移。

  「我找你的時候,你在哪兒?」

  老闆沒答上來,嘴唇哆嗦著,目光在刀鋒和窗戶之間來回搖擺。

  門外有人在撞門。女秘書的聲音隔著門板又尖又高:「裡頭有人拿刀!快撞!快撞!」

  那扇實木門被撞得「咚咚」響,合頁鬆動,灰塵簌簌往下落。

  老闆的嘴咧了一下,這一次,笑容里的恐懼少了一點。他的眼睛和馬何對視著,那裡面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一層試探性的嘲弄。

  「馬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你不敢的。你這種人我見多了。一刀下去,你那個癱子爹、心臟病媽、剛上大學的妹妹,誰管?」

  門板又「咚」地一聲巨響,裂縫從鎖孔處朝上蔓延,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老闆的聲音忽然放大了,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癲狂,衝著門口喊:「警察同志!他拿刀——救——」

  手腕一翻。

  刀鋒划過喉結的時候甚至沒遇到什麼阻力。老闆的聲音被生生截斷,變成一團含混的氣泡音,血「嗤」地一下從切口處濺出來,濺在那幅「天道酬勤」的匾額上,金漆字被血糊了半邊。

  門被撞開了,燈光和喊叫一起湧進來。馬何鬆開刀柄,血已經把他整隻手染透了。他轉過身的瞬間看見幾團模糊的黑影撲過來,然後後腦「嗡」地一沉,視野像被誰猛地擰滅了燈。

  什麼都沒有了。

  再然後,冰涼刺骨的疼把他拽了回來。

  馬何睜開眼。

  臉朝下趴著,嘴裡一股泥土的腥味。全身散架一樣的疼,後腦勺尤其疼,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磕了一下。他掙扎著翻了個身,天空灰黃,沒有高樓,沒有商場的大屏幕,沒有紅綠燈。風帶著沙粒刮在臉上,扎得他直眯眼。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渾身上下檢查了一遍。灰色衛衣,牛仔褲,右腳的運動鞋鞋底開膠了半截。

  左手還攥著那把水果刀——子彈穿透身體的時候沒鬆手,現在刀還在,刀刃上沾著泥和不知道哪兒蹭的血,還有上一世留下的那一抹暗紅,像是怎麼也洗不掉的鏽。

  他面前是片空曠的荒原。遠處有乾枯的矮樹叢,有一道乾涸的河床,天邊壓著連綿起伏的山,全是一色的灰黃,寸草不生。更近的地方,地上有黑褐色的乾涸血跡,一灘一灘地潑在碎石間,沿著一個方向延伸到土坡後面。

  沒有人。沒有路。沒有車。

  只有風從荒原盡頭刮過來,嗚嗚地響,像什麼東西在哭。

  他慢慢站起來,腳踝疼得他齜牙咧嘴。

  左腳的鞋底徹底掉了,他低頭看了看那隻光著的腳底板,全是血口子。兜里的手機還在,他掏出來按了兩下,黑屏,沒電。

  他把手機扔回兜里,又攥緊了那把水果刀。

  前世最後那段路他沒走完。

  主管的血,老闆的脖子,警察的槍,那個辦公室里所有歇斯底里的叫喊,全被一顆子彈釘死在那個夜晚。

  他沒拿到工資,沒湊夠學費,暗戀的人的新婚照片他最後也沒刪。

  那些全沒了。那個世界和他沒關係了。

  他死在老闆的辦公室里,死在二十八歲的最後一口氣里。

  然後老天爺又把他甩在這兒了。

  他的手好像變嫩了,但是他沒有心情關心這個了。

  風灌進衛衣破洞裡,冷得他打哆嗦。

  天快黑了,溫度降得特別快,他的那隻腳已經凍得發麻。

  遠處那片土坡後面有什麼動靜,隱約的,他豎起耳朵聽了聽,是馬蹄聲,很輕很遠,但確實有。

  他攥著刀,一瘸一拐地朝相反的方向走。

  腳底踩在碎石上扎得鑽心疼,他咬著牙一步步挪,嘴裡那口血腥味混著土腥氣,梗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二十八年的好人當夠了。

  好人的下場他見過了。

  被欠薪的成了惡人,嘲諷的人成了好人,被吸血的是惡人,吃人的反而是所謂好人,被一顆子彈釘死在辦公室地板上的成了死人。

  他腳步一頓,回了一下頭。那片荒原在暮色里顯得格外空曠,戈壁灘上捲起的沙塵打著旋兒升上去,灰濛濛地遮了半邊天。

  地平線上似乎有煙升起來,細長一縷,冒著黑。

  有人煙。

  有活路。

  他轉回頭,一瘸一拐繼續走。

  左手攥著那把水果刀,掌心被刀柄硌得發紅,他沒松。

  刀刃上那點血跡和泥混在一塊兒了,昏黃天光里看著暗沉沉的,前世和今生的血攪在一起,分不清了。

  風把他背後那些痕跡全吹沒了,腳印、血跡、從另一個世界帶過來的所有破爛,統統被沙塵掩住。

  他往前走,嘴裡沒說話,但那四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一路,沉甸甸的,咬碎了和著血咽進肚子裡。

  等著他站住腳。等著他喘勻這口氣。

  等著他把腳底的血口子熬成老繭。

  這輩子,老子不做好人了。

  這輩子當個畜生。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