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一隻叛軍的偏師捲土重來了。
馬何正在縣衙里整理一摞戶籍竹簡,聽見城外號角聲響起來的時候手頭那支筆頓了一下。
號角聲很長很尖,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耳朵眼捅進腦子裡。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門,縣衙里已經亂成了一團——主簿在廊下喊「關城門」,幾個書吏抱著文書箱子往地窖跑,一個老雜役蹲在牆角篩糠似的抖。
馬何穿過前庭走到兵器架前,順手抽了一桿長槊。
槊杆是棗木的,入手沉甸甸的,他掂了掂,順勢掄了一圈。槊鋒破風的聲音又尖又利,把廊下主簿的喊聲都壓下去了。
他提著槊往外走。
守城的兵卒看見他過來愣了一下,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兵扯著嗓子喊:「馬縣尉!就剩百來號人了!董將軍的援軍最快也得後日才到!」
馬何沒停步。他走上城牆往下一看,黑壓壓一片人頭從荒原上壓過來,前排是步卒扛著雲梯,後排騎著馬的將領舉著一面褪了色的軍旗在陣前橫著走。
他數了數旗號下的陣列,大約五千人上下。
城牆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十個兵卒,麵皮發白腿肚子打顫,有幾個已經蹲在垛口後面不抬頭了。
馬何把槊往肩上一擱,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人。
那些發白的臉、發抖的腿、蹲在牆後面的脊背——像極了他前世公司里那些面對裁員公告的同事,像極了他自己坐在出租屋裡看著花唄還款簡訊的那個模樣。
一退再退就退到無路可退的地方去了。
他前世退了一輩子,退到把自己變成一顆花生米打穿了自己的顱骨。
這一世他不退了。
他單手撐著垛口翻出了城牆。
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卸力,靴底在泥地上踏出兩個深坑,然後他提著槊朝那片黑壓壓的人頭沖了過去。
那段路他沒算有多長。
風從正面灌進來,把額前的碎發全部掀到後面去。
腳下的泥地一開始還鬆軟,後來變成了被馬蹄踩實的硬土,每一步踩上去都有回彈的力道從腳底傳上來,把他往前推得更快。
他跑起來的時候忽然覺得這具身體裡那些沉甸甸的力氣全活了——像一條被凍了二十八年的河,在某一瞬間冰面崩裂,底下那些積蓄了太久的水猛地往外涌,涌得整個人都輕了,輕到被風托著往前飄。
他衝到陣前的時候前排的叛軍步卒還沒來得及把雲梯架起來。
他掄起槊橫著掃了一下,槊杆打到人的聲音不是「砰」也不是「啪」,是「噗」——像竹竿打穿了一層濕透了的紙。
三個人從隊伍里被掃飛出去,撞在後面的人身上又倒了五六個。
馬何沒有停,他借那一掃的反震力把槊轉了個向,槊尖朝前扎進了第二排一個人的胸口,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蓬暗紅色的東西濺在他臉上,熱乎乎的,比他前輩子流的那些冷冰冰的眼淚暖和多了。
叛軍前排的陣列被他一個人捅穿了一個豁口。
後面的人開始往兩側散,中間那個騎馬的將領舉著刀在喊什麼,嗓子又尖又急,馬何沒聽清。
他迎著那個喊聲跑過去,腳下踩著那些或軟或硬的東西,什麼顏色都有,黑褐色的舊血、暗紅色的新血、被踩爛的泥漿和草茬,全混在一起了。那個將領看見他衝過來了,刀舉起來砍下來的時候馬何用槊杆架了一下,那柄刀砍在棗木上卡進去半寸深,趁這空當馬何把槊往前送了半尺,槊鋒從將領的甲冑縫隙里扎進去,從背後穿出來。
他把屍體挑下馬的時候槊尖上掛著的人和馬脫開了,整個人像一口破麻袋似的砸在地上,濺起來的塵土和血腥味糊了馬何一臉。
他站在那兒,槊尖上挑著那個人頭,環顧了一圈四周。
五千人的陣列在他周圍散成了一個半徑二十步的圓。
圓的中心是他,圓的邊緣是那些擠在一起不敢上前的兵卒,再往外是正在往後撤的、連滾帶爬往荒原深處跑的黑影。
那面軍旗被誰扔在地上了,馬蹄踩過去又踩回來,把旗面上的字踩成一片模糊的泥漿。
他拎著那顆人頭走回城牆下面的時候,城門在身後合攏了。
城牆上的人鴉雀無聲地低頭看著他,他抬頭掃了一眼,臉上那些濺上去的血還沒幹,被汗水沖成一道道淡紅的細線順著下頜滴下來,落在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地響。
他把人頭擱在城門口的石階上,提著槊穿過街巷走回縣衙,一路上碰見的百姓都貼著牆根給他讓路,沒有一個人說話。
那天夜裡董卓率軍回援,順著馬何白天撕開的口子追擊,追了三十里地,把叛軍的殘部打散了。
三天後論功行賞,董卓踞坐帳中,身量高闊,肩背如山,寬臉糙皮,鷹眼從馬何腳底板掃到眉心,像審一件剛淬過火的兵器。
「好小子,有你外祖當年的氣力!這縣尉的位子坐穩了,日後州郡上有空缺,我給你遞話。」他抬手在馬何肩頭拍了兩下,實打實的力道,馬何肩骨一沉又頂住了。董卓眯了眯眼。
「可曾加冠?」
「不曾。」
「叫定之。」董卓捻了捻短髭,甲縫裡嵌著乾涸的血垢,「定亂安邦。往後遇著再大的陣仗,這個字壓著。」
馬何拱手:「謝舅父。定之記住了。」
董卓咧嘴一笑,胸腔里悶出一聲:「饒你!董家的人打完了仗說『僥倖』是祖傳的規矩!」
馬何回宅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至於董卓的軍隊從哪來又要率軍回哪去了,畢竟臨洮也養不了多少軍隊。
馬何從南市何記鋪子買了兩壺桂花釀,又從巷口雜貨鋪打了一壺最便宜的濁酒。回到自己屋裡把雜貨鋪那壺開了封,倒出一盞,從床頭暗格里摸出一個油紙包。
油紙包里是一撮灰褐色的細粉,是他這半個月來從城南藥鋪里一點一點攢出來的——每天去買一味藥,買完了在街角碾碎了收起來,攢了半兩多。
那老藥鋪的夥計問他抓什麼方子,他說治風濕的,給家裡老人用。
夥計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把藥包了遞給他。
前世出租屋隔壁住過一個被藥廠辭退的老藥劑師,醉醺醺的時候喜歡拍著門罵老闆,罵完了蹲在樓道里抽菸。
有一回被馬何撞見,那老傢伙問他借火,借完了忽然說:「你知道這世上什麼病都有藥,唯獨人心沒有。」
馬何當時沒接話,但記住了。
後來那老傢伙喝多了說漏嘴,念叨過幾個活血的方子,說溫陽通絡的東西用酒送服最能催動氣血。
馬何當時只是聽了,沒想到有一天會用上。
他把那撮細粉融進濁酒里,粉遇酒即化,翻了兩翻什麼都看不見了。
酒色如初,只是多了一股淡淡的草木底味。
他聞了聞,又把桂花釀倒了一滴進去遮味,搖勻了,封好口,擱在床底下。
做完這些他坐著沒動,燈盞里的油快燒盡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夜飯之後他拎著那壺好的桂花釀去了正屋。
馬董氏正坐在燈下縫一件深衣,針腳走得很慢,一針頓一下,像在出神。她聽見推門聲抬頭看見他手裡的酒壺,目光在上面停了一停。
「怎麼又拎酒來?」
「今日縣衙幾位同僚送的,留著沒喝。夜了,陪您說說話?」馬何跨進門來,把酒壺擱在桌上,從碗櫥里取了兩隻粗瓷盞。
他拍開封泥倒了兩盞,把一盞推到她面前。
馬董氏放下針線端起來嗅了嗅,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的時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被什麼熱意燙著了,但很快舒展了眉,又抿了第二口。
「今日出城迎敵,不怕?」她忽然問。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馬董氏端著酒盞沒放,目光從盞沿上方看著他,「你從前連殺雞都不敢看。有一回灶上宰母雞,你躲在屋裡一整天沒出來。現在提個槊就出去了。」
馬何放下酒盞,抬起眼看著她,燈焰在他瞳孔里跳了兩跳,他慢慢說:「摔了一跤,有些東西摔沒了。」
「什麼東西摔沒了?」
「怕。」
馬董氏沒接話。
她把盞里剩的酒一口喝了,喝完把盞擱在桌上,靠回椅背看著他。
燈盞的光映著她微微泛潮的臉頰和略微朦朧的眼神,她抬手把額角那根碎發別到耳後,別了兩回才別住,手指擱在耳垂上沒放下來,像在等著聽他說下一句。
馬何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臉擱在她膝頭。
「母親,」他悶著嗓子說,「往後那些怕的東西,兒子替您擋。」
馬董氏的手擱在他後腦勺上,指腹慢慢摩挲著他的發頂。
她的呼吸比方才快了些,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她身體裡湧出來的熱意。那壺酒里的藥力在一點一點化開,把她繃了十幾年的那根弦一寸一寸泡軟了。
「你變了。」她說,聲音低下去。
「哪變了?」
她沒有答。
手從他發頂滑到他的耳側,又從耳側滑到他下頜,托著他的臉抬起來。
她垂著眼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目光里的東西一層一層地翻湧著——酒意的迷糊、藥力的躁動、十幾年守寡的枯寂、忽然被什麼堵回來又堵不住的什麼。最後她鬆開手,扶著桌沿站起來的時候微微踉蹌了一下。
「扶我去躺著。」
馬何站起來扶住她的胳膊。
她的體溫隔著深衣布料傳過來,燙得驚人,手臂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
他把她扶到床榻邊,她躺下去的時候闔著眼,睫毛顫得厲害,嘴唇咬了一息又鬆開,溢出一聲被壓了半輩子的嘆息。
馬何站在床邊看著她的臉,看著她側臉上那層薄薄的紅潮順著皮膚漫向耳根,看著她指尖攥著被角指節發白又慢慢鬆開,看著她喉嚨里那一聲嘆息的尾音散在黑暗裡。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快又亂,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日大了許多,那根繃了十幾年的弦正一寸一寸地斷裂,每斷一寸她的身體就松一分,松到整個人像一團被揉皺了的綢緞鋪在床榻上,什麼形狀都由著他了。
他沒有急著做什麼。在黑暗裡靜靜站著,聽著她越來越不穩的呼吸聲,聽著那呼吸里夾著的、被咬碎了又溢出來的細碎嗚咽。
馬董氏什麼話也沒說,但那隻攥著被角的手慢慢鬆開了,指尖朝他的方向伸了伸,在半空中懸了一息,又落回床榻上。
那個動作很輕,卻比任何言語都清楚。
馬何把外袍褪了搭在椅背上,在床沿坐下。
她感覺到了床榻一側微微下陷的重量,睫毛顫得更厲害了,卻始終沒有睜開眼。
他伸出手,指尖從她鬢角那根碎發開始,沿著髮際線慢慢往下,停在耳垂上。
馬董氏的耳垂很軟,燙得像要化在他指腹間。他把指尖往下移,沿著下頜的線條滑到頸側,在那裡停住了。她的脈搏在他指腹底下跳得又急又亂,像一隻被攥住了翅膀的鳥。
他沒有再往下。
只是把手覆在她攥著被角的手背上,輕輕握住。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蜷,然後慢慢張開了,由著他把指縫嵌進來扣住。她攥著他指節的力道不大,但穩。像抓著一根水裡漂了太久終於攥住的浮木,攥住了就不打算鬆手。
黑暗裡他感覺到她把臉偏過來,額頭抵在他肩窩裡。
她呼出來的氣又熱又濕,撲在他頸側的皮膚上,帶著桂花釀的甜香和藥力催出來的燥熱。她的嘴唇貼著他鎖骨的皮膚張了張,像想說什麼,最終只發出一聲很輕的、被悶在喉嚨里的嗚咽。
他另一隻手抬起來,從她後頸穿過去,把她整個人往懷裡攏了攏。
她的身體貼上來的時候他感覺到她在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繃了太久終於鬆開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抖。
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下巴擱在她發頂上,由著她抖完了那一陣。
過了很久她的呼吸才慢慢平下來。
馬何鬆開手的時候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整個人蜷起來縮在被子裡,像一隻把腦袋埋進翅膀里的老鴇。
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去,面朝上看著房梁,聽著窗外風吹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她的呼吸從急促變平穩,從平穩變綿長,最後沉進了一種很久沒有過的、什麼防備都不留的深睡里。
第二天天亮之前他就醒了,馬何必須要這個時代的身份,董卓的外甥很合適。
他把兩隻酒盞收走洗了,把灶房裡的火生上,把粥煮上。
馬董氏從臥房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穿戴整齊坐在外間翻檔竹簡了,見她出來抬起頭笑了一下:「母親,粥在灶上溫著。」
馬董氏站在門口看著他。
她面色比平日白一些,眼下有一抹淡青,但目光里那層常年壓著的東西散了。
她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轉身進了灶房。
從那以後那扇門再也沒有閂過。
馬何每晚從縣衙回來先去北屋坐一坐,說幾句縣衙里的公事、街面上的見聞、董家那邊的消息。
馬董氏坐在燈下縫衣服或者理帳竹簡,兩個人的話說得不多,大多數時候各做各的沉默著。
等燈盞里的油快燒盡了,馬何把檔竹簡合上站起來把門掩上。
第二日他照舊起得早,把火生好把粥煮上坐在外間等她出來。
日子長了之後馬董氏在他面前的話越來越少,但目光越來越軟。
有時候他坐在燈下翻檔竹簡,一抬頭就看見她正看著他,目光里沒有話,只有一種安靜的、把什麼沉下去了的平靜。
見他看過來她就把目光移開繼續縫手裡的針線,針腳走得比從前密了、齊了,像心裡終於有了著落。
宅子裡沒有一個人提這事。
劉伯有一回深夜去後院查門,路過正屋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瞬,然後沒有停頓地折回去往相反方向走了。
第二日見了馬何照樣笑著打千,馬何也照樣笑著回他一聲「劉伯早」。
灶房燒火的婆子有一回清早聽見正屋那邊有響動,端了盆熱水過去走到廊下看見馬何正從裡面出來系腰帶,她愣了一下轉身端著水盆走了,後來再沒提過。
十天之後董家那邊遞了帖子上門來,說太君想見見這個出息了的外孫。
馬何把帖子放在燈下看了很久,然後收進櫃底,和那壺還沒用完的藥酒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