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引子 換骨

引子 換骨

2026-09-16 17:55:35 作者: 浪浪不羈生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李商隱《樂遊原》

  -----------------

  文德元年的三月,長安城裡的雨來得比往年都早。先是二月里幾場倒春寒把含元殿前新抽的柳芽又凍回去了一半,接著便是這場淅淅瀝瀝、下起來就沒個完的冷雨。雨絲斜著把整座大明宮澆得透濕,澆得丹鳳門城樓上那幾面白幡有氣無力地耷拉下來——像是大唐朝此刻的體面,濕了,皺了,卻又不得不掛在那裡給天下人看。

  白幡是國喪。三月癸卯,在位一十五年的大唐天子李儇崩於內殿,年僅二十七歲。

  這位大行皇帝,長安百姓的心情其實頗為複雜。這位聖人十二歲登基,天下大事從來輪不到他做主,倒是馬球打得天下第一——他自己也說過,朕若去應擊球進士舉,須是狀元。這話荒唐是荒唐,可細想想,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他在位的十五年,王仙芝、黃巢流竄了大半個中國,廣明元年的冬天,黃巢的馬隊踏進長安,天子倉皇幸蜀,一去四年;好不容易迴鑾,屁股還沒坐熱,田令孜跟河中王重榮搶鹽池搶出來一場兵禍,河東李克用的沙陀騎兵黑壓壓殺過黃河,聖人只好又跑,這回跑到了興元。

  兩度蒙塵,天下板蕩。等到回了關中,人還沒喘勻,龍體就垮了。說到底,這位打了一輩子馬球的聖人到死也沒能把馬韁繩攥在自己手裡。

  而更要命的是,大行皇帝沒有兒子。一個都沒有。

  國不可一日無君,這話誰都懂。可君從哪裡來?大行皇帝的親弟弟倒有幾位,此刻全都住在皇城東北角的十六王宅里,大門緊閉,一律「哀毀骨立、不預外事」。但長安城裡上至朱紫、下至坊市,人人都知道,那扇緊閉的大門後頭,正有一口鍋在火上燒得滾開——

  新君,到底立誰?流言這種東西,越是雨天長得越快,跟苔蘚一個德行。



  只能說,得虧這會兒大唐朝的宗室死的死、散的散,十六王宅里攏共就這麼幾位王爺,否則指不定還要傳出什麼么蛾子來。壽王府的寢殿裡藥氣熏人,鎏金獸爐里焚著的安息香被藥味壓得死死的。床榻前,鬚髮花白的壽王府老內侍常守素正不知第多少次朝殿外張望,盼著太醫,又或者盼著宮裡的人,他自己也說不清盼哪一頭。

  而躺在榻上的壽王李傑,睜開眼睛已經整整一個時辰了。一個時辰里,他一句話沒說,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盯著頭頂承塵上繪著的團窠寶相花,把那朵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數了不下二十遍。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因為就在睜眼的那一瞬間,海量的、荒誕的、讓他頭皮發麻的信息已經涌完了——銅鏡里那張臉,眉目英挺,顴骨微高,二十出頭年紀,是他,又不是他;身上蓋的錦被是蹙金繡的,滑得抓不住;枕邊的玉璧、榻外的帷幄、殿外隱約的甲葉聲……以及,腦子裡那些本不該屬於他的、零零碎碎的「知識」。

  李燁,三十一歲,某出版社歷史讀物編輯,入行六年,經手的暢銷書一隻手數得過來,經手的滯銷書能鋪滿一間庫房。業餘愛好是在論壇上跟人吵五代史,遊戲庫里躺著三款全面戰爭。

  昨天晚上——姑且稱之為「昨天」晚上——他在西安出差,組稿順道去逛大明宮遺址公園。天忽然下起暴雨,他跑到丹鳳門遺址旁邊躲雨,一道閃電劈下來,近得能看見空氣在燒。他下意識地最後一個動作,是伸手扶住了那塊文保碑。再睜眼,就是這裡了。

  找誰退稿去?跟李世民說?昭陵里那位怕是要掀棺給他一巴掌。

  李燁,或者說現在的李傑,就這麼盯著承塵,用一種做歷史編輯校對錯別字時特有的、機械性的冷靜,在心裡把已知條件一條一條過了一遍:

  這裡是大明宮東北十六王宅,壽王府。他是壽王李傑,大行皇帝的親弟弟,排行第七。

  年號,文德。文德元年,公元888年。

  作為一個專門跟滯銷歷史書打交道的人,這個年份他太熟了。熟得手腳冰涼。


  文德元年三月,唐僖宗李儇死。然後,壽王李傑登基,改名——先改敏,再改曄——是為唐昭宗。

  唐昭宗。李燁在出版社六年,別的本事沒有,記性是真不差。他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責編的上上一本書:《帝國落日:晚唐十五年》。首印八千冊,賣了三年,還剩七千二,退貨單上「內容晦澀」四個大字,是他職業生涯的著名傷疤。

  書稿是他逐字校的,校了三遍。所以他也清清楚楚地記得,唐昭宗李曄這個人,在歷史上的全部結局:在位十六年,被宦官廢過一次,被藩鎮劫持過三回,逃出長安兩次。最後在公元904年的八月十一日深夜,被朱溫的部將帶兵闖入洛陽宮的椒殿,繞著柱子跑,被追砍致死。三十八歲。死的時候,只有一名昭儀撲在他身上,一起被砍死。而朱溫篡唐、把三十幾個朝廷大臣捆起來扔進黃河、唐朝正式完蛋,是公元907年。

  距今,十九年。

  換言之,人家穿越,不是貞觀就是開元,再不濟也是安史之亂前夜,好歹來得及囤糧、跑路、抱大腿。輪到他,落地就是文德元年——地獄難度開局,劇本只剩最後兩紙,而且這兩紙他全都讀過——讀的就是自己校的那本滯銷書。書裡頭一紙印的是他自己的死法。

  (請記住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當然,平心而論,穿越成皇帝,還是二十二歲、身體健康、馬上就能登基的皇帝,真要有幕後黑手,也算對得起他了……做個六十年太平天子,花二十年攢錢,二十年搞個蒸汽機,後二十年把《帝國落日》倒過來印,印成《帝國朝陽》——這選題,夠不夠爆款?夠爆。可惜劇本不是這麼印的。印錯版了,還不能退換——這一點,他作為出版從業者,比誰都清楚。

  「大王?」

  榻邊忽然傳來一聲試探。老內侍常守素湊近了半步,腰彎得像只煮熟的蝦,「大王醒了?可要傳太醫?還是……進些湯粥?」

  李傑轉動眼珠看了這老頭一眼。他不認識這人。半點都不認識。腦子裡沒有任何「記憶融合」,沒有原主留下隻言片語,乾乾淨淨,像剛格式化過的硬碟。

  但是沒關係,作為一個責編,他最擅長的就是從字裡行間扒信息。方才裝睡的一個時辰里,殿裡殿外那些壓低的嗓音,他一個字都沒落下:

  「……宮裡又來人問了兩遍了,楊相公那邊催得緊……」

  「……太醫說脈象平下來了,怎麼人還不醒……」

  「……吉王府今日,往西頭韋相公宅里送了三回帖……」

  「……聽說沒有,楊相公已經把監國遺制都擬好了,就等大王這口氣喘勻了……」

  「……噓!」

  信息量很足。足得能要人命。

  尤其是第四條。李傑在心裡默默給它標了個紅。職業習慣——看見重磅信息就想標紅。

  聽聽,什麼叫「就等大王這口氣喘勻了」?——他這邊昏迷的工夫,外頭已經把皇帝的人選定了,遺制擬好了,流程排好了,吉王黨的三回帖子白送了,在朝文武就等他這具軀體甦醒,好往靈前一擺,把儀式走完。

  人家穿越,好歹還能選個陣營、爭一爭皇位。他倒好,眼睛一睜,決賽圈都打完了,裁判把獎盃塞到他懷裡,說:恭喜你,被冠軍了。命運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這份荒誕感,比穿越本身還讓人胸悶。

  「什麼時辰了?」李傑聽見自己開口。嗓音乾澀,但字正腔圓,帶著關中口音——這具身體的本能還在,這讓他悄悄鬆了口氣。若是連話都不會說,那就真成了砧板上一條鹹魚。

  「回大王,申時三刻了。」常守素見他開口,激動得老臉發顫,一迭聲吩咐下去,「快,傳太醫!再著人回宮裡的話——回楊相公的話,大王醒了!」

  殿裡殿外頓時一陣忙亂。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宦官端著溫好的湯藥蹭過來,手抖得藥汁直晃。李傑撐著身子坐起來,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

  「苦了?」小宦官嚇得一哆嗦,「奴婢該死,奴婢這就去取蜜餞——」

  「不用。」李傑擺擺手,把那一碗黑乎乎的東西仰頭灌了個乾淨,隨手把碗遞迴去,拿袖子抹了抹嘴。

  動作毫無王侯風度。舉殿宮人卻如蒙大赦——管他什麼風度,大王醒了,能喝藥,總之是活了,這就比什麼都強。

  只有常守素湊得更近了些,壓著嗓子,試探著問出了一句要命的話:「大王……明日,靈前……」


  「靈前怎麼了?」

  「大行皇帝梓宮前,百官奉遺制,請大王……請大王為皇太弟,監國。」老內侍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楊相公傳話,明日寅時,請大王務必……務必'痊平'。」

  務必痊平。好一個務必痊平。李傑咂摸著這四個字,忽然有點想笑——明天不管腦袋還疼不疼、胳膊腿還全不全,他都得體體面面出現在靈前,把這套即位儀程走完。再拖下去,吉王府往西頭韋相公宅里送的帖子,就要變成朝堂上的公議了。

  到那時候,他這個摔壞了腦子的壽王,最好的下場,是去某個山清水秀的道觀里「養病」,養到死為止。

  「我曉得,明日寅時,靈前。」李傑緩緩點頭。

  常守素一怔,似乎沒料到自家大王應得這樣乾脆。

  -----------------

  《赤圭》

  長安故老相傳:文德元年三月望夜,大雨,有赤電自北而來,裂空墮於十六王宅壽王邸,聲如崩山。鄰人登牆窺之,見光中一物,長尺余,狀若玉圭,盤旋三匝,觸階下石碑而沒,庭樹屋瓦竟無一損。是夜,壽王墜馬之疾忽瘳,惟言語舉止,大異疇昔。有術士過其門,仰視良久,曰:「王氣西來,此宅有非常之應。」人或叩之,笑而不答。未幾,王果踐大位,而術士已不知所終矣。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