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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下場

2026-09-16 17:57:43 作者: 浪浪不羈生

  堅圓淨滑一星流,月杖爭敲未擬休。

  ——魚玄機《打球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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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策軍復球的第三日——按先帝的例,三日一場,正是第二場的前夜。入夜,街鼓聲絕,殿外的宮城一重一重暗下去,只剩溫室殿一窗燈。燈下發出一道制書:明日球會,朕親下場,與諸軍同樂。制書讀完,常守素捧著茶盞的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愣是沒敢撒手。「大家……下場?」

  「下場。」李傑頭也不抬,在紙上畫他的陣圖,「騎馬,執杖,追著球跑的那種下場。」

  「老奴知道是打球……」老內侍把茶盞放下,斟酌一時,揀了句最軟的,「先帝在時也下場。可先帝那會兒,球場上上下下,都是……都是……」

  「都是楊復恭的人。」李傑替他說完,「放心,朕也有人。」

  「誰?」

  「王建。」

  常守素顯然沒弄明白這兩個字怎麼就能讓人放心。李傑也懶得解釋——其實他心裡也沒底。王建是柄好刀不假,可這柄刀,明日是頭一回替他出鞘;萬一刀口卷了,萬一刀不肯出鞘——殿外傳來通報:樞密使楊復恭求見。來得真快。李傑把那點念頭摁下去,把陣圖翻過來扣在案上,臉上已經換好了那副萬事不驚的面具:「宣。」

  

  楊復恭進殿,叉手,躬身,臉上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笑,只是眼角的褶子比平日深了些。「陛下,老奴聽說,明日陛下要親下球場?」

  「嗯。」

  「老奴斗膽,勸一句。」楊復恭躬得更深了些,「天子者,天下之根本。馬上爭逐,杖來球往,萬一有個閃失,老奴萬死莫贖——月余前,陛下墜馬那一遭,在朝文武至今想起來,心還懸著。」

  「那一遭,朕記得。」李傑笑了笑,「躺了好些日子,差點沒躺過去。可相公想過沒有——朝堂上下都看著朕從馬上栽下來過,朕若從此不敢沾馬,'摔壞腦子'這四個字,就得跟朕一輩子。朕偏要下去,打給他們看。」楊復恭頓了半拍:「先帝當年——」「先帝當年,三日一場,場場親下。」李傑打斷他,「相公那時候,怎麼不勸?」

  楊復恭頓了半拍:「先帝春秋正盛。」

  「朕今年二十二。先帝在球場上最得意的那幾年,不也正是這個年紀?」李傑笑了,「相公,換一句。」

  「朝會議論,史官直筆。」楊復恭換了軟的,「陛下方登大寶,萬方觀望,此時先以球戲聞於天下,恐非盛德之——」

  「相公。」李傑站起身,慢慢踱到窗前,「朕知道朝中會怎麼說:這位新君,跟他哥一個樣,玩心重,不務正業。韋相公他們這會兒,怕是正點燈熬油寫諫疏呢。」

  「老奴不敢妄議宰執。」

  「讓他們寫。」李傑轉過身來,臉上還笑著,聲音卻沉了下去,「朕只問你一句——先帝以球得天下之評,朕以球觀天下之兵。這球,朕下得,還是下不得?」

  殿裡靜了兩息。

  楊復恭抬起眼,飛快地打量了這位新君一眼,又躬下身去,一時沒有說話。李傑知道這老東西想明白了:這道制書,是通知,不是商量。

  「老奴……遵旨。」他重新躬下身去,「老奴這便去安排。禁苑廄里新進的河西良馬,挑一匹最穩的——」

  「不必。」李傑擺手,「就用朕常騎的那匹黃驃。球場灑掃照舊,彩幔不必新掛,教坊的鼓留著——打球沒鼓,跟吃胡餅不就蒜一樣,沒勁。」楊復恭連聲稱是,退到殿門口,又回身:「陛下,兩隊人選——」「朕自己挑。」

  殿門合上。李傑把扣著的陣圖翻回來,提筆在左列添了兩個名字。常守素湊過去看,頭一個是王建,第二個他不認得,姓康,名諱那一欄空著,只畫了一把大鬍子。

  「這是……那天的虬髯校尉?」老內侍眯著眼,「大家不是要把他挑過來嗎,怎麼畫在對家?」

  「好刀要放在對面,才試得出朕這把刀快不快。」李傑吹了吹墨跡,「再說了——」

  他頓了頓,自己先樂了:「真把他劃拉到朕這隊,明日場上就剩看王建一個人耍了,戲不好看。」

  次日一早,韋昭度領銜的諫疏果然遞了進來,引經據典,寫了四紙,從《禮記》一路數落到本朝故實。李傑從頭看完,提筆批了八個字發回去:

  「忠言已悉,球期不改。」


  聽說老相公捧著批回來的疏,在政事堂里站了良久,最後嘆了口氣,說了句「字是越發好了」,也不知是夸還是愁。

  辰時,北球場。人還沒進場,聲浪先涌了過來。四月里日色已烈,場心的黃土曬得泛白,場邊幾株老柳撐著幾道蔭涼。今日的球場比觀閱那天熱鬧了十倍。天子親下場的消息一夜傳遍了各營,不當值的軍士全涌了來,球場四周圍了一層又一層,只怕有四五千號人,後面的踮著腳,再後面的爬上了坊牆。看台底下,周守成領著十幾個老卒來回地吼,嗓子比那天的鼓還亮。

  分朋是當著全軍的面宣布的:天子一隊六騎,著緋;各營聯隊六騎,著青。先取三籌為勝。

  「勝方,賞酒二十壇,當場開封。」李傑一身緋色窄袖袍,勒馬立在場心,聲音不高,四下里卻聽得清清楚楚,「負方,加操十日——朕這隊若輸了,一樣加操,朕帶頭,一天不落。」

  四下里嗡的一聲。軍士們活了這麼大,頭一回聽說還有聖人自己給自己立軍令狀的。

  青隊六騎一字排開,全是各營掐尖挑出來的好手。排頭那個虬髯校尉,胯下一匹黑馬人馬都壯,月杖往肩上一扛,衝著御駕這邊咧嘴一笑,一臉的大鬍子里露出一口白牙。

  李傑也沖他笑了笑。好,就等你了。

  緋隊這邊,王建按刀立馬,立在李傑側後半個馬位——召他來陪打,他只叉手說了句「末將得令」,多一個字都沒有。餘下四騎是殿前值衛里挑的。李傑瞥一眼身後這四騎,個個手心冒汗——都不用猜:跟天子一隊,贏了是天子神武,輸了是自己廢物,這球沒法打。

  鼓聲三通,金球拋入場心。

  開場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李傑就看出不對勁了。那虬髯校尉一杖斷下球,面前空門大開,御馬離他足有十步——他硬是收了一杖,把球橫著撥給了隊友;那隊友更絕,推杖的當口杖頭一歪,球擦著門柱滾出了底線。再一回合,孫狗子——就是那天被周守成吼過的年輕將校——明明從側翼包抄到位,硬是勒馬慢了半拍,把球「讓」給了回救的緋隊值衛。

  看台上將校們彩聲震天,一個個喊「陛下神武」。李傑把球杖往地上一拄,抬手,止住了鼓。

  場上霎時靜下來。他撥馬走到虬髯校尉面前,盯著那雙大鬍子底下的眼睛:「方才那一杖,你為什麼收?」

  虬髯校尉臉上的汗下來了,翻身下馬,叉手:「末將……不敢。」

  「不敢什麼?」

  「不敢……」大鬍子憋了一時,憋出一句實話,「不敢贏聖人。」

  「不敢贏朕。」李傑點點頭,忽然提高了聲音,讓幾千人都聽見,「那朕今日下場幹什麼來了?朕要贏球,宮裡詔書一發,天下誰敢贏朕?朕騎馬下場,是來打球的!」

  他球杖往四下一揮,指著黑壓壓的軍士:

  「都給朕聽真了——今日場上無君無臣,只有兩隊!誰再敢讓球,軍棍二十;朕這隊有人讓球,一樣二十,朕親自看他挨打!」

  場上死一樣靜了一瞬,隨即不知是誰先吼了一嗓子,幾千人的聲浪轟然炸開,驚得場邊拴著的馬齊齊刨蹄。可頭一個回合,球到孫狗子杖下,那人的手還是軟了半截——腕子一翻,又僵住,出來的球不像是讓,也不像是拼,歪得難看。他自己先慌了,偷眼往將台上瞟。

  李傑裝作沒看見。刻進骨頭裡的怕,不是一嗓子能喊沒的,得容他自己贏回來一回。

  罵人的是那個虬髯校尉,在黑馬背上:「孫狗子!你那杖是餵馬呢?!給老子拾掇起來打——聖人說了,今日無君無臣!」

  鼓聲再起。這一回,球是真好看了。

  實話實說,頭一炷香,李傑打得挺難看。在馬上衝鋒陷陣過幾百場——那是紙上的事,手上的活計騙不了人——第一回開杖他就掄空了,杖頭貼著球皮擦過去,帶起一溜土,幾千人「哦」了一聲,又齊刷刷把後半聲咽了回去。

  李傑自己倒樂了。行吧,聖人也是人,聖人掄空了的杖,跟別人掄空了的杖,一樣難看。

  可騎著騎著,有些東西醒過來了。

  不是他會的,是這具身體會的——手腕該壓幾分,杖頭該翻幾度,馬速起來之後重心往哪兒坐,這具十六王宅里長大的身體全記得。眼睛、腦子、手腕,三樣慢慢咬上了扣。第二回斷球,他俯身一杖,金球貼著草皮躥出去正落在前插的王建杖下——

  王建看都沒看,順手一撥一送,球從兩名青隊騎手的馬腿中間穿過去,貼著門柱鑽進球門。鼓聲如雷。一籌。


  李傑勒馬回頭,正看見王建撥馬往回走,臉上還是那副沒表情的表情,仿佛剛才那一杖不過是彎腰撿了根柴。好傢夥。李傑心裡嘖嘖兩聲:這一杖,十佳球保底。

  青隊被逼出了真火。虬髯校尉不再留手,黑馬撒開四蹄連過兩人,一杖斜挑——就是觀閱那天李傑在將台上見過的那手絕活,球貼著馬脖子底下鑽過空當,直掛球門一角。

  一籌還一籌。

  場邊的彩聲已經不分青紅皂白了,誰進球都給誰喊。看台上有個胖校尉,就是那日要拉河東大食馬出來遛的那位,啃著梨看得入神,梨核都忘了吐。

  真正把幾千人的心提到嗓子眼的,是第三個回合。金球在場中亂軍里彈起來,虬髯校尉和李傑同時搶到,兩馬相交的一瞬,李傑眼角的餘光里,那杆月杖半途已經收了勁——隨即黑馬吃不住勁,前蹄一軟,連人帶馬朝御馬撞過來——

  幾千人倒吸涼氣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看台上將校們已經跪了一半。

  李傑只覺得胯下的黃驃猛地一斜,他人已經貼在了馬脖子上,左手死死勒住韁,右手那杆月杖不知怎麼就撐在了地上——人馬借著這一撐的勁,生生從黑馬肋旁擦了過去,兜了半個圈,穩穩立住。好險。這具身體比他會活。

  四下里死寂。李傑坐在馬背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有那麼一眨眼,他心裡冒上來的不是怕,是鬆了口氣——再摔一回,說不定就回去了,回到丹鳳門那塊碑底下,回到那場雨里。這口氣松完,他自己先嚇了一跳:他不想回去。至少球還沒打完,他不想回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剛才那一撐,完全是這具身體自己乾的,他這個主人連吩咐都沒來得及吩咐。腿也在抖,大腿里側貼著馬鞍,簌簌地抖。他頭一個念頭不是「朕沒事」,是「完了,抖成這樣,幾千人全看見了」——第二個念頭緊跟著劈頭罵上來:還顧臉面?你差點死了,傻子!

  虬髯校尉從地上爬起來,頭盔也掉了,大鬍子上全是土,搶步過來就要跪:「末將該死——」「該什麼死。」李傑喘勻了氣,先笑出了聲,「球呢?」

  「啊?」

  「朕問你球呢。」李傑拿杖頭點點場心,「球還沒進門,跪什麼跪。不許跪!起來,接著打。」

  虬髯校尉愣在當地,忽然一咧嘴,也不跪了,翻身上馬,衝著自己隊友扯著嗓子吼:「都愣著幹什麼!撿球!」

  那一刻,場邊幾千軍士看他的眼神,變了。再一回合,王建後場斷下球,一記長杖送到右翼,不快不慢,正餵到李傑杖下。李傑帶了兩步,引得一名青隊騎手撲上來,忽然收韁一杖,金球從馬腹底下鑽過去,滾進門角。

  鼓聲再起。二籌對一籌。李傑勒馬繞場半圈,揚了揚杖,場邊彩聲像開了鍋。

  決勝的一籌,後來許多人說起來,說法都對不上。有說是王建斷了孫狗子的球,有說是孫狗子自己把球送到了王建杖下——總之最後所有人都看見:王建場中得球,並不貪功,一杖分給右翼的李傑;李傑帶了兩步,引得兩名青隊騎手來夾,反手一勾,球從人縫裡回到王建杖下,王建人在馬上,杖隨身走,一杖揮出——

  金球划過一道弧線,砸在球門內沿,彈進門內。鼓聲、噪聲、吼聲,混成一片,球場的地面都在嗡嗡地顫。

  三籌已滿。緋隊三,青隊一。

  「好——」李傑勒馬揚杖,衝著王建放聲大噪,聲浪壓過全場,「好一個月杖!」王建翻身下馬,單膝點地,叉手過頭。這個鐵塔似的漢子什麼都沒說,可李傑看得分明:他按在地上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

  李傑翻身下馬,親手把他拽起來:「今日三籌,兩籌半是你的。說,想要什麼賞?」

  王建張了張嘴,聲音很低:「末將當了二十來年兵。沒……沒領過賞。」

  四面都是聲浪,李傑倒把這一句聽清了。他愣了一下,隨即笑罵:「看朕這記性——倒叫你先白跪了。」他拍了拍王建胸前的護心鏡,當的一聲,「記下了。賞格出來那天,頭一個填你。」

  球打完了,帳要當場算。

  二十壇酒抬進場心,當場拍開泥封,酒香混著土腥氣飄出半里地。勝隊六騎一人一壇先捧著,餘下的抬去分給圍觀軍士,幾千人輪著喝,一人抿一小口,到隊尾只剩個底兒,也沒人嫌少——喝的不是酒,是今兒這口氣。

  青隊六騎加操十日,當場畫押。虬髯校尉畫押的時候咧著嘴,那嘴角壓都壓不住——輸是真輸了,可看那神情,比贏還舒坦。


  「你,」李傑叫住他,「叫什麼名字?」

  「回陛下,末將姓康,行七。營里都叫末將康七。」

  「康七。」李傑點點頭,「球打得好,杖也收得住——最後一回合撞過來之前,你那杖已經先收了。朕看見了。」

  康七叉著手,正要謝恩,李傑又補了一句:「收杖的時候,你在想什麼?」「末將……」大鬍子憋了憋,「末將怕傷了聖人。」

  「怕傷朕。」李傑點點頭,忽然笑了,「朕那會兒也怕——怕你收不住,怕你往後這一世,背個弒君的名聲。」

  康七猛地抬頭,大鬍子抖了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重重地叉手一躬,退了下去。賞罰已畢,李傑沒急著走。他讓人把各營的名簿抬來,當場宣布第三件事:

  「各營老弱,名簿在案、年過五十或有傷殘者,自今日起,願退役的,報一個,准一個。每人給錢五千,今日在場的老卒,現在就發——錢從內庫出,不走軍資庫,一文不經過各營將校的手。」

  人群里嗡的一聲,這回連看台上的將校們都變了臉色。名簿粗粗一唱,今日在場合例的,三百掛零。成貫的銅錢從宮裡押來的車上一垛一垛往下抬,在場心垛成一座小山。李傑點了頭一個發錢的是個獨臂老卒,觀閱那天點卯,他站在隊尾,帽檐壓得最低。

  老卒捧著五千錢,手抖得像風裡的樹葉,撲通跪下,腦門砸在地上,砰的一聲。「起來。」李傑皺了眉,「錢是你該得的——你在神策軍名簿上站了三十一年,這錢不是賞,是欠你的。」

  老卒起來了,錢抱著,人還躬著,退出去七八步,忽然轉身衝著人堆吼了一嗓子,嗓子劈了:

  「弟兄們——聖人!這位聖人,跟以前的不一樣!」

  幾千人的聲浪又炸開了,這回沒有鼓,全是人喊的。錢由誰發,李傑早就想好了。

  「周守成。」

  「喏。」老頭從人堆里擠出來,缺胯袍上還沾著草屑,叉手,躬身,腰彎得規規矩矩,嗓門還是那麼亮。



  「老卒,喏。」周守成直起腰,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陛下放心,老卒這雙眼,瞅了四十年馬料,誰的手乾淨,誰的手不乾淨,一瞅一個準。」

  果然,發到一半,有個管帳的小吏過數時手一滑,一貫錢往袖子裡溜。周守成也不言語,踱過去,抱著胳膊站定,仰著下巴瞅他。瞅了沒三息,小吏自己把那貫錢掏出來放回垛上,臉白得像紙。

  看台上的將校們,誰都沒心思啃梨了。退役三百,就是三百個空額。空額的糧餉照十萬人領,如今人走了,名額空著——往後這空額是補人,還是就這麼空著?聖人沒說。聖人越是不說,有些人心裡越是沒底。

  當夜,溫室殿。場上的喝彩像還貼在耳朵上,殿裡卻已靜得只剩燈芯嗶剝。

  李傑卸了窄袖袍,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右手虎口磨破了皮,常守素一邊給他纏絹一邊數落:「大家看看,看看,老奴說什麼來著,這就是打球的下場——」「打球的下場是三籌對一籌。」李傑呲牙咧嘴地得意,「朕還進了一個。」

  「那是王建餵到大家杖下的。」老內侍一針見血。

  「餵到杖下也得接得住。」李傑嘴硬,隨即自己泄了氣,「行吧,七成功勞是王建的,朕頂多占三成——頭一炷香還掄空了一杖,幾千人都看見了,丟死個人。」

  常守素給他纏好手,猶豫了一下:「大家,今兒這場球,贏是贏得漂亮。可老奴心裡不踏實——三百人的遣散錢一發,將校們那點進項,就等於被陛下當眾剜了一刀。老奴瞅著他們散場時的臉色,不好看。」

  「剜一刀,他們還笑得出來,那是因為剜得不夠深。」李傑活動著纏好的手,「常翁,今日發的是遣散錢,是還錢,是帳。過幾天,朕要立的是賞格——老弱退了,空額不補,省下來的糧餉設賞格,不論出身,騎射擊球出眾的,直入殿前當值。那才是從根上刨他們的樹。」

  常守素倒吸一口涼氣:「那他們……能答應?」

  「所以朕今日先打球,後賞錢。」李傑往燈前湊了湊,把白天那張陣圖攤開,提筆——「康七」,他把白日裡空著的諱欄填上了;「王建」,昨日寫的墨已經幹了,他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球也打了,錢也發了,幾千人親眼看著朕差點被馬撞死又爬起來了——軍心這個東西,今日算是焐熱了個邊。趁熱,才能打鐵。」


  「那……樞密使那邊呢?」老內侍小聲問,「今兒夜裡,楊府的燈,怕是又要亮一宿了。」

  「讓他亮。」李傑吹了吹紙上的墨跡,把陣圖折起來,塞進枕下,「他今日看球,笑得比誰都慈祥——笑得越慈祥,越說明還沒想明白。哪天他的笑冷下來……」

  他沒往下說。「睡吧。」

  燈熄了。黑暗裡,這位白天差點墜馬的年輕天子把自己攤平在榻上,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喚,右手虎口那道新口子一跳一跳地疼。他慢慢把這隻手攥起來,鬆開,再攥起來——白天那隻撐住月杖、救了他一命的手,到現在還不聽使喚。

  他迷迷糊糊地想:御樓上跟自己說的是讓長安不死人,今日又添了一條——自己不能先死。橫豎這日子,過的就是個拆東牆補西牆,多補一天,多賺一天。腦子裡最後轉的半句,是賞格頭一條該怎麼寫,才能叫那幫人連反對的由頭都找不著。

  找著找著,人就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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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語》

  文德元年夏四月,長安坊市小兒忽相率而歌,其辭曰:「龍馬負圖出御廄,天子親擊第一籌。」歌無譜,聲甚古,問其所自,小兒皆雲「夢中耳」。坊正以為妖,執數人送金吾,金吾驗問,無左驗,釋之。未數日,上果御神策北球場,親擊三籌,觀者如堵。或曰:馬者,武也;天子親擊,武事其將興乎?自是歌遂絕。童謠之興,類皆有徵,獨此歌應之也速,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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