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高適《別董大》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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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長安坊門未開,街霜未消。宮城的晨鐘先響了,鐘聲滾過黑黢黢的殿脊與覆著薄霜的御道,一路滾下丹鳳門。門下宿衛正在換值——今日當直的,換了人。
殿前諸班直的頭一班共二百五十人,今日入宮當直;隊列從門下進來,皮靴釘著鐵掌,踏在石板上一聲是一聲。甲是新的,葉葉相銜,霜色里泛著青;橫刀懸在腰間,鞘上的漆還沒磨亮。二百五十人走成一條線,線裡頭沒有一點雜音。
道旁交值下來的神策軍老軍縮著脖子站在檐影里看,袍是舊的,甲是殘的,槍桿上的漆裂了細紋。一個缺了兩指的老軍拿胳膊肘捅捅旁邊人,嗓門不小,話順著風飄上城樓:「看看人家那甲。」
「甲好頂什麼,」旁邊人不服,「一仗沒打過。」
「俺廣明二年丟的指頭,在營里快三十年了,仗倒打過不少,甲卻越打越舊,」老軍把殘手攏進袖裡,「頭一回見當兵的,甲是新的。」旁邊人不言語了,李傑立在城樓拐角的風地里,攏著那件半舊的裘,看自己的兵從腳下走過去。
康七領頭,大鬍子今日修得整整齊齊,人走在隊前,嗓門卻像被誰掐住了——隊裡一個新卒腳步亂了半拍,他猛地回頭,嘴張開又生生合上,憋得臉紅到耳根,只從鼻子裡擠出半聲:
「進了宮……」他壓著嗓子,低得像蚊子哼,「俺這嗓門,得拴起來。」
隊列里沒人敢笑,城樓上李傑別過臉,咳嗽了一聲。
王建沒領隊,沿著各門一處一處走過去。走到望仙門,他停了一停。當值的那個舊卒是兩指揮來的,前陣子聚賭挨過二十杖——王建親手執的杖。
舊卒看見了王建,沒有低頭,也沒有躲,就那麼迎著把腰一點一點挺直。王建看了他一眼,走過去兩步又停下,頭也不回:
「領口。」
舊卒一怔,低頭,把歪了的領口整好。再抬頭,那個鐵塔似的背影,已經走遠了。李傑把這一幕收進眼裡。隔夜的帳,原來真清了。
辰時,溫室殿,王建、康七、折衝、周守成都到了。
「班直五百,分兩班,」李傑說,「一班入宮當直,一班留教場操課,一月一輪。當直這班,康七領。教場那班——」他看向折衝,「折衝領。操課不斷,考校照常;落選的、新來的,都歸你帶。」
折衝怔了半拍才出列叉手,他沒喊,把那個字咬得死死的:「喏。」康七拿眼角瞟他,大鬍子翹了翹,沒有吭聲。
康七是神策軍的老卒,罵人的話比認得的字多;折衝半年前還是個見著天子舌頭打不過彎的流民娃。兩個人在名簿上沒有品級,也摸不著一扇能往朝里遞話的門。李傑偏把頭一班兵交給他們:能給他們飯吃、給他們甲穿,能把他們的名字寫進名簿的,只有御前。眾人散了,周守成留下來,把一本冊子攤在案上——發冬衣錢那日一百二十八個畫了圈的名。
「查清了,」老頭的手指在冊子上點,「九十三個,人早沒了,名還掛在冊上——這些年的餉,一文沒短,一直有人領著。三十五個,老病出了營,沒了下落。」
「冊呢?」
「冬衣冊上,一筆勾銷。神策軍的名簿,老卒另抄了一本,封存——勾銷的憑據,都綴在後頭,」周守成抬起眼皮,「只是這九十三名空名,往年的餉,進了誰的口袋——」
「不問,」李傑說,「一問,就是半座神策軍。冊先乾淨,補人的事,緩。」
「老卒省得,」周守成合上冊子,「冊先乾淨,再談補。」
未時楊復恭親自來了,一進殿就先賀:「老奴賀陛下——今兒班直當直,老奴打丹鳳門裡過,看見了。齊整。先帝在時,天子手裡沒一兵一卒;陛下手裡有兵了,老奴,打心眼裡替陛下歡喜。」
「相公坐,」李傑讓他坐,「五百人,添件玩物罷了。」
「玩物好,」楊復恭捧著茶碗,眼睛眯成縫,「兵和馬一樣,誰餵飽了,便認誰手裡的韁繩。陛下年輕,是該有件趁手的玩物。」
「相公是懂馬的人,」李傑親手給他添了半盞茶,「所以這五百人的餉,朕不許旁人短一文。」
茶過兩巡,他放下碗,嘆了口氣,像是有樁難處,憋了良久才出口:
「只是老奴今日來,還有樁私事,厚顏求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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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說。」
「老奴是個刑餘的人,無兒無女。府里養著幾個子侄——自小養大的,跟親生的也沒兩樣。老奴老了,別的不想,就想替他幾個謀個前程,」他從袖裡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四個。都吃過幾年糧,粗通弓馬。老奴想著——班直是天子親軍,他四個要能進去,吃陛下的糧,是楊家幾世修來的體面。」紙攤在案上,四個名字用小楷寫得端正。這是壓不住便往裡摻,沙子明著遞過來,賭他不敢收;收了,這五百人里就永遠有四雙別人的眼睛。可他不收,這四雙眼睛就會撒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相公的人,朕豈有不收之理,」李傑沒留那張紙,推回去笑道,「名字不必留——人明日送來就是,交給王建。只一條,先跟相公說明白:班直的規矩,兵要真,餉要到,賞罰當日。四個人跟旁人一樣,從隊尾站起。進了班直,便是朕的兵。」
「那是自然,」楊復恭笑得愈發舒展,「誰敢壞陛下的規矩,老奴頭一個不依。」四個年輕人當殿傳了進來,唱名,叉手。打頭一個叫楊守約——進殿的時候,他先瞄了一眼廊下換值的班直隊列。
楊守約只瞄了一眼,目光卻沿隊列掃過,先數人,再看甲葉與橫刀;熱鬧從他眼前掠過去,他只看行伍。李傑收回眼,正撞上楊復恭的目光——楊復恭沒看楊守約,只看著李傑方才那一眼。
「這個守約,」楊復恭在旁邊慢悠悠補了一句,「先前在神策軍押夫營,當過幾年差,吃過苦。」押夫營——李傑心裡那本帳,輕輕碰了一角。靖陵的帳,兩主簿往上——押夫營來都頭。帳,先記著。
「吃過苦的,好,」李傑看著楊守約,「班直不問舊營,只問新規矩。記住了?」
楊守約叉著手,答得不快不慢:「喏。」
「嗯。」
「老奴聽不出,」常守素小聲說,「這句夸里,有沒有骨頭。」
李傑沒接這話,楊復恭親眼見了皇帝手裡有兵,臨走還要站著看良久;「齊整」二字里究竟有幾分歡喜,常守素聽不出,他也懶得替楊相公細分。
第二日的教場上北風扯著旗角,四個人到了,楊守約站在隊裡最直。
周守成湊到王建旁邊,壓低了聲音:「四個人,怎麼放?」
「分開,一人一隊,」王建說,「先當兵。」
「要盯麼?」
「盯著兵,不盯人,」王建望著場心裡那條隊列,「不盯人。」周守成嚼了良久,沒嚼出味兒來,王建也不解釋。
入夜,李傑去巡值。頭一夜當直,偏逢入冬最冷的一晚。北風貼著宮牆根打旋,各門的火把,吹得東倒西歪。月牙斜在牆角,瓦上的霜白得發冷。
望仙門的直舍里卻熱著一瓮薑湯——何婕妤院裡遣阿纈送來的,說是給當直的弟兄們驅寒。當值的舊卒捧著碗喝得額頭冒汗,跟同伴念叨:宮裡的娘子,還給兵送湯——這是哪一世修來的講究。李傑走到門口,正聽見這句,沒有進去。
麼兒捧著一盞追上來,先嘗了一口——嘗急了,燙得直哈氣:「大家,婕妤娘子專給大家送了一盞——」後半句讓熱氣燙沒了。李傑接過來嘗了一口,薑湯辣得鑽喉嚨;她放姜,下手果然沒個輕重。
辣味一衝,沖開了一道口子——昨夜,炭火正紅,她被他壓在榻上,頭髮散在枕上,臉紅得像醉了酒。她兩條腿絞著他的腰,不撒手,聲音悶在他肩頭,啞,凶:「再來。」燈一吹,她又把臉埋進枕頭不許看,後頸紅成一片。
李傑捧著那盞湯,站在北風地里,一口一口,喝完了。辣得腦門見汗,倒真不冷了。
巡值回來,寒氣還釘在骨頭縫裡。浴堂殿的湯早溫上了——石池裡水汽一層壓著一層地蒸,把梁下的燈蒸出一圈毛茸茸的暈。當值宮人放下浴巾湯器退出。李傑指了指門邊捧浴巾的那一個。
「你留下。」
是阿桂,她垂著眼應了聲「喏」,放下巾子上來替他解帶。
這雙手他認得,奉茶的時候穩,剪燭的時候穩,今夜解帶的指頭還是穩——搭扣一枚一枚解開,不快不慢。他進了池,她挽起袖子伸手來扶,掌心托著他的肘,還是穩。
「你這雙手,」李傑靠在池沿閉著眼,「比太醫署的針還穩。」
「奴婢只會伺候人,」她眼裡藏著笑,舀起木瓢往他肩上澆湯,「手不穩茶就潑了,陛下早趕了奴婢。」
「趕不了,」他說,「朕喝著順口。」
澆湯的手頓了半拍,水汽里只看見一雙耳朵先紅了。
「下來。」
「陛下……」她的聲音比水汽還軟,「奴婢這身衣裳,下不得水。」
「那就脫了。」
殿裡靜下來只剩水聲拍著石壁,她背過身去解衣帶,結抽得很慢——執壺穩、奉湯穩、扶他下池也穩的一雙手,解自己衣帶的時候,頭一回不聽使喚了。
燈影浮在水面上一漾一漾,她貼著池壁下來,水沒過肩頭,濕發貼在頸側。他伸手把她撈過來,水汽燈影里她的身子白得發軟,抖得比水還厲害,嘴上卻不肯服軟,聲音小得剛夠兩個人聽:「奴婢頭一回……伺候這一樁。手笨,陛下莫嫌。」
「笨?」他笑了,「朕看你處處都不笨。」
「那是奉茶練出來的。」她居然還敢回一句,話沒說完便讓水聲吞了。
水汽里的兩人挨得極近,她呼吸不穩,整個人都靠在他身上,殿內的水聲一陣輕一陣重地響著,到末了只餘喘息。
事畢她伏在池沿上喘氣,良久緩不過神。他拿大浴巾把她裹了抱上岸去。她在巾子裡縮成小小一團,忽然仰起臉:
「陛下,」她說,「往後……奴婢還給陛下奉茶麼?」
「奉,」李傑說,「茶照奉,燙著朕也照奉。」
阿桂把臉藏回巾子裡,小聲嘀咕:「方才也不知是誰叫奴婢的手抖。」
「沒聽清。」
「奴婢說,喏。」
她笑了,眼睛彎起來,把臉埋回他胸口。
名分今夜給不了,李傑也沒拿好聽話哄她,只低下頭道:
「阿桂,」他說,「朕身邊這些人,你是朕信得過的。」
伏在他胸口的人靜了一靜,輕輕「嗯」了一聲,鼻音很重。環著他的手緊了一緊。
三更,溫室殿。馬蹄聲是從朱雀大街方向來的,由遠而近,急得像爆豆——這個時辰,長安城裡的馬蹄,只有一種:八百里急遞。驛使滾下鞍時,人是泥糊的。遞進來的報文,角上鈐著河中的印。李傑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河中急報:十一月牙將常行儒作亂,節度使王重榮遇害,軍中迎立其兄王重盈,權知留後事,上表請旌節。兵變的因由在報文上一筆帶過——兩池鹽利歲入巨萬,軍中分潤不均,常行儒先動了手;主帥死於牙將,接任者是死者的兄長,替朝廷「權知」那幾萬甲兵。一場兵變寫得跟尋常調任一樣乾淨。
「大家……」常守素捧著燈,聲音發飄,「三更天了。」
李傑沒答,把那紙急遞放在案上,盯著「河中」兩個字看了很久。河中有什麼,天下人都知道。解縣兩池歲入百萬貫,朝廷的帳上這些年見著的卻只是個零頭。他提筆寫了兩個字,放下筆才道:「傳杜相公、韋相公,辰時進宮。再叫度支把兩池歷年的舊帳都翻出來。」常守素湊近一看,紙上兩個字墨還沒幹:
鹽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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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
神策軍左營有老馬,齒落毛禿,早卸鞍轡,繫於廄角,芻豆日減。一日,教場鼓聲起,馬忽長嘶,脫韁而出,循聲直奔教場,至,立於隊列之末,昂然不動。兵士驅之,復來,如是者三。隊中老卒識之,曰:「是嘗隨王師征蜀者。」乃不復驅,日加芻一升。自是每操必至,唱名則引頸向場,如有所聽。是冬,馬斃,首向旗竿。眾葬之場側,封土如小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