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公元1861年)六月初,黃大安排鄭四、鄭晚和劉二等人留守本村,隨即與鄭三攜家眷沿村後山路前往三十里外的上屯村,暫居友人梁德培家中,以防不測。鄭五、哥利等十幾人隨行保護。
梁德培,上屯村富戶,又是村勇武裝頭目,平日裡耕田護村,偶爾也外出劫掠他村撈些油水。作為忠州西南土匪一霸,梁德培對吳凌雲「延陵國」不屑一顧,更不會前往「扶王」。因此,當周邊戰亂紛繁時,上屯仿佛置身事外,未受襲擾。
新村圍解後,磨現瓊率團返回上思,著手清剿擾掠貪靈的遷隆「長毛」。當「清平團」趕到貪靈時,吳二早已退據賴浮,及追至賴浮,吳二又退走思州,渡過明江,回到三年前防守周二時駐紮過的尾墟。「清平團」這才作罷,不再追擊。
趕走了吳二,磨現瓊著手清剿遷隆的「長毛」據點,並再度圍攻遷隆。經過一天的交戰,六月初十,遷隆失守,練勇們趁機大肆擄掠客商財物。吳二家財被掠一空,家人經福祿逃往上屯避難。
此時,黃大、鄭三等人尚在上屯,他們並不知福祿村的「長毛」兄弟即將大難臨頭。
遷隆失守後,有「長毛」的福祿村將面臨破村之禍,村人急忙商量對策。大家認為,是鄭三隨吳二「扶王」,做了「逆賊」「長毛」,連累本村。
以前黃大在時,尚礙於他與鄭家的姻親關係,不便反對。如今黃大不在,自可與「清平團」相通,舉義殺賊,可保福祿。
於是村人暗通磨現瓊,約好動手的時間,裡應外合,剿滅留守本村的鄭家兄弟等一班「逆賊」。
五鼓時分,殺聲震天,可憐的鄭四、鄭晚兄弟等十餘人,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在睡夢中就已命喪黃泉。
劉二身世淒涼、地位卑微,偏居村邊一隅。平時他多為村人幫傭為生,與人為善。因此,村人並未打算對其下手,劉二得以逃過一劫。
再說劉二被嘈雜聲驚醒後,不明就裡,趕忙翻過村柵,躲在荊棘叢中,他在暗中查看情況,準備尋機脫身。定下神後,才發現村子各柵門外均站有大批練勇,通往村後的山路也有幾位手持火把的練勇把守,而村內人員正在清點並移交被殺的鄭四、鄭晚等人的屍體。
劉二認為,以自己的「長毛」身份,如落入「清平團」手裡,必死無疑。想到這裡,不由得心生恐懼,甚至產生了自盡的念頭。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就這樣白白死去心又不甘。
正尋思如何脫身之際,劉二忽見有人撐一段竹杆越柵而出。驚詫之餘,他認出是鄭三的馬夫老余。
老余也是遷居福祿的「客人」,老光棍一個,平時與劉二一樣,以幫傭放牛、餵馬為生。
劉二與他小聲商量如何闖過把守後山的練勇,沿小道逃往上屯。老余略顯膽怯,遲疑不決。見此情形,劉二決定自己硬闖,拿過老余手中竹竿,叫他跟在後面。
兩人躡手躡腳,悄悄接近守在小道的練勇。
練勇不明就裡,不敢追來。
衝出包圍的劉二,頭也不回,拼命地跑,一口氣跑了近二十里路,來到那廖村(又作「那了」,時屬忠州,今扶綏縣柳橋鎮那廖村)邊的山坡上。
此時天已經蒙蒙亮,精疲力盡的劉二癱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氣,他實在是跑不動了。
好一會兒,劉二才緩過氣來,感覺後背、腳後跟疼痛難忍,他以為是刀槍所傷,但其實更有可能是黑夜赤腳跑路,身背腿腳被樹枝荊棘扎傷而已。
迷糊中,劉二愕然發現一人站在跟前,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老余!他其實跟著劉二一起衝出福祿,只是劉二隻顧狂奔,沒有注意到而已。
安下心後,劉二身子反而徹底軟了下來,他請老余先行前往上屯,告訴鄭五叫人來接自己。
午後時分,獲悉情況的鄭五叫哥利騎馬前來,將劉二接到上屯,住在鄭三一家人住所旁邊的屋內。
寄人籬下,本就不易,何況在逃離福祿留下的傷口還需調理。劉二身無分文,一日兩餐僅以稀粥充飢,更無錢請醫,全靠哥利略懂點創傷草藥,經常上山找些回來嚼碎,敷在傷口上權作止血療傷。
劉二在上屯度過了人生中最痛苦、最煎熬、最致命的兩個月。
如果沒有哥利的悉心照顧和自己強壯的體格,劉二恐怕早追隨父母而去了。直至仲秋,身上的刀槍傷總算基本痊癒,但腳部因此也留下了風濕的後遺症。整個人骨瘦如柴,衣衫襤褸,形如乞丐。
一天清晨,剛能活動了的劉二就與哥利商量,想辦法弄些錢,以解決溫飽問題,順帶弄件衣衫。哥利對此表示贊同,並說岜屯村(劉二作「巴團村」,北距上屯約二十里,南距福祿約十里。時屬遷隆,今在妙鎮岜屯村)邊有幾株野生楊桃樹,此時應該結有楊桃。今日恰逢上屯墟日,趁早去摘些楊桃,還來得及趕回墟場,或許還能賣些錢。
事不宜遲,劉二向鄭四遺孀借了二文錢,各買了一個糯米糍(俗稱「糯米雞」)當作午餐,與哥利前往岜屯。
兩人緊趕慢趕,及來到岜屯村後山嶺時,已近中午。二人吃了糯米糍,待下到嶺腳,這才發現村邊的楊桃樹枝葉凌亂,那還有楊桃的影子?
顯然,有人捷足先登,將楊桃盡數摘走。
失望之餘,忽聞人聲鼎沸,遠遠望見有數十人朝這邊走來。劉二恐系「清平團」練勇,心有餘悸,急忙拉哥利躲進荊棘叢中,一看究竟。
待這幫人走近時,劉二才發現領頭的是位熟人,他就是在妙墟客練團總徐五之子阿長,兩人原就認識。劉二懸著的心放了下來,趕忙走出荊棘叢,出來與之打招呼。
詢問中,劉二這才知道,阿長系奉徐五之命前來收割岜屯村的月規之稻米(敢情楊桃就是被這幫傢伙採摘一空!)。
告別了阿長,劉二若有所失,望著兩人身上被荊棘條鉤成碎布條樣的衣衫,百味雜陳。吳二當初如象徐五那樣不去「扶王」,遷隆、福祿何至於此?自己也不至於如此般狼狽不堪,差點連命都丟掉?
正所謂「痛定思痛」,他開始思考未來將何去何從?按說自己原為了一日三餐而出來闖蕩,雖然「不能為數百萬生靈造福」,但好歹也算是一位本份的村勇。現如今,自己不僅一無所有、傷痕累累,還成了一位東躲西藏的「逆賊」「長毛」。梁德培武裝雖然強大,終究還是「匪」類,以後難免遭到官軍圍剿,如此焉有安生日子過?
或許應該象當初想的那樣:投勇,才是正道!
回到上屯,劉二將想去再度投勇的想法告訴旗頭黃大、鄭三。沒想到黃大也有此意,受表弟鄭三「長毛」身份之累,黃大一家在遷隆已無立足之地。如若為「匪」,家人無法承受東躲西藏、顛簸流離之苦,必須找一個安生住所。他贊同劉二的意見,再投逐卜王士林,畢竟上次投靠時,他的招待仁至義盡。
對於黃大的想法,鄭三、哥利等人並不贊同,更不願意一同前往。畢竟梁德培是其好友,實力強大,留在上屯不會吃虧,因而堅持留在上屯。
咸豐十一年(公元1861年)十一月前後,黃大攜家眷以及劉二等願意跟隨的二十餘人,前往逐卜,再投王士林。
自此以後,劉二與鄭三、哥利再無見面之日。(同治五年底,梁德培武裝被剿滅,或許這也是鄭三、哥利乃至老余最後的命運。此是後話。)
劉二短短半年的「髮匪」生涯,就此結束。但「髮匪」的陰影卻是劉二一輩子揮之不去的,甚至影響到中法戰爭的進程。
筆者按:
一直迷惑於劉永福是如何從福祿逃出升天的?按說既然福祿村的村勇已經與磨現瓊暗通,鄭四、鄭晚等十幾人都被殺死,如果劉二屬於勇猛彪悍一類的人,必定是村團首先殺掉的目標,不會輕易放過。因此,肯定有其他因素的存在。筆者推測,劉二投靠福祿村鄭三後,極有可能在村里與老餘一起做馬夫並為村民放牛為活,與村民關係較好。由於地位卑微,身世淒涼,以至於村勇並未考慮殺之,否則他不可能與馬夫老余輕鬆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