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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歸順州之亂(上)

2026-09-16 18:21:30 作者: 紙橋1873

  再說劉二,自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初,太平府城克復後,周邊匪情暫時平緩,他與旗頭黃大一起,隨王士林大隊人馬從太平府城回到了逐卜。

  時至初春,逐卜周遭百姓捐供的米糧所剩無幾,糧食供應緊張。王士林有點著急,顯然不能幹等秋收,還是要出去弄點東西回來。

  四月,王士林遣數百人再度前往高平省下琅縣一帶,打算多多少少也搶一點東西回來,以熬到秋收。

  不過,安南各村貧窮依舊,且自去年受到劫掠之後,也自組鄉練,保護村寨。王士林一班人馬轉了一圈,打打停停,一無所得,灰溜溜回到逐卜。對此,王士林只能在無奈中等待秋收。

  此時,鎮安府境內,往日的平靜已經打破。

  咸豐十一年(公元1861年)七月,陳開在潯州建立的「大成國」被剿滅,十一月,陳開盟友王全義(又作「黃三」、「王三大」、「黃三大」)乞撫後卻被楚軍統領劉坤一誅殺,其餘部復叛,而「大成國」諸多小頭目(以廣東欽州、靈山籍為主)輾轉各地,有不少避走鎮安,各立山頭,自為大哥。其中「最悍者為牛頭二、麻風三、梁天錫、黃崇英、黃付勝、黃亞十、陸四大,而小張三為之長。」

  小張三,本名張建盈,廣東欽州靈山縣人(靈山縣舊州鎮人的可能性較大),因家中排行老三,故俗稱張三。早年張三以牽馬幫人在兩廣運貨為生,即馬幫。他常年往來於兩廣,為人豪爽,因此對各地帶頭大哥頗為熟悉。由於泗城老牌土匪張三(南寧府隆安縣人,受撫後改名張世榮)成名更早,實力更強,名震右江各府縣,故兩地大哥稱靈山張三為小張三(《劉永福歷史草》作「細張三」,意同)以別之。

  據載,咸豐五年(公元1855年)四月,廣東佛山的「艇匪」大哥陳開敗入廣西。八月,陳開率部攻下潯州(今桂平市)並建立「大成國」。小張三何時加入無考,彼時的他尚寂寂無名。

  咸豐十一年底,「大成國」餘部有不少陸續避走桂西盡界之鎮安府轄境,如此一來,鎮安不再安寧。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初,小張三率部輾轉退入天保縣(鎮安府所在地),先據府城對面之騰蛟村,隨後南下再據旺峝墟(今德保縣燕峒鄉興旺村,北距府城約三十里)為大本營,並在此自立「三寶堂」堂號。而結伴而來的謝八(「謝齊友」,靈山人。另一位「謝八」據說是廣勝堂謝江甸之弟)則占據府城南之樂村(今作「樂屯」,北距府城約十五里),立堂號「友勝堂」。鎮安知府興福恐二人窺伺府城,於是趁其未站穩腳跟,率團練攻下騰蛟村,隨後將兩人擊走。

  令人詭異的是,據《鎮安府志》載,早在咸豐元年(公元1851年)三月,土匪謝友齊(即「謝齊友」)勾結小張三入天保南鄉,踞旺峒為巣。復糾友勝堂匪首班世雄(即「班大四」)、劉大四等,分屯樂特(疑似「樂屯」之誤),逼攻郡城不利,敗回旺峒。筆者認為,此載所稱時間及匪首班世雄或有誤。

  再說歸順州,同治元年初,黃崇英脫離「大成國」後,率部退踞至歸順郎家墟(今靖西市武平鄉)。郎家墟東距小張三的旺峒三十里,西距歸順州城二十五里。此時正值青黃不接之際,弄點吃的東西才是根本。四月,黃崇英留下小股武裝繼續駐守郎家墟,自率大部繼續西進,進入越南高平省廣淵、石安一帶,打算弄點錢糧。

  獲悉有匪入侵,高平管奇陳惟珍、率隊黃賢祿率部試圖驅逐,然而,羸弱的越兵並非黃崇英的對手,陳、黃二人很快便被擊殺。不久,黃崇英率部沿邊境一帶往西北原保樂州地轄(即永奠、底定二縣)繼續掠食。恰在此時,黃崇英遇到了越南逸匪農雄碩武裝。

  農雄碩,早年活動在越北山區,紹治四年(清道光二十四年,公元1844年),越南宣光布政使胡祐進兵接界大清的恩光堡,驅逐了占據此處的越南逸匪阮廣凱、農雄碩武裝,阮、農各自逃入清界,隨後長期混跡於清、越交界(保樂城周邊)一帶。

  黃崇英的到來,農雄碩如獲至寶,雙方一拍即合,意欲結隊反其道而行,襲據宣光省城,試圖以此迫使宣省招撫,給予錢糧,解決錢米之困。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八月,黃崇英、農雄碩以及打著「黎後」招牌的黎維榲餘部一道,進圍宣光省城。

  面對來勢洶洶的黃、農、黎武裝,宣光省臣阮必做、阮文做手下雖有五百餘人,似可堅守待援。然而,此時鄰近的北寧、山西二省,匪患紛擾,關報不通,路梗無援。不久,黃崇英投書入城,聲言「如欲全活一城,早降。不然則盡屠之!」必做等無奈,「乃為書並印委吏納於賊,與城中官兵五百餘人潛開城而出,匪遂入據之。」尋必做、文做尋撞牆死以謝罪。


  黃崇英等入踞宣光省城後,並未大肆劫掠,甚者連府城庫房、糧倉都派人守護,只待越廷的招安。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三月,越軍大舉進逼宣光,農雄碩率部分退聚隆(又作「聚龍」,今雲南省馬關縣都龍鎮)、保樂等地,與當地白苗武裝又產生矛盾,越廷意欲藉此籌劃拉攏白苗武裝,以剿滅農雄碩(後被越廷招撫)。而黃崇英則經保樂退回大清歸順州郎家墟。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回說歸順。有一支疑似小張三部屬的武裝被擊散後,退抵歸順城外,帶頭大哥名叫王光五。

  

  此時,歸順城內雖有廣東客商組織的客練「東良團」,但實力較弱,無法與之匹敵。

  時任歸順知州的官員,名叫張鳴鳳,說到他,可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咸豐六年(1856年)正月,張鳴鳳新任西林知縣,就將在此傳教的法國天主教神甫馬賴及兩名教徒當眾處死,此事史稱「西林教案」。

  可以說,張鳴鳳點燃了第二次鴉片戰爭的導火索。戰爭的結果是英、法聯軍迫使清政府簽訂了喪權辱國的《天津條約》、《北京條約》。令人意外的,在和約補遺中規定,將處決馬賴神父的西林縣知縣張鳴鳳革職,嗣後永不錄用蒞任等列入條款。

  時過境遷,清廷已不理會所謂的和約規定,暗自任用張鳴鳳為歸順知州。

  由于歸順州的安全局勢不容樂觀,張鳴鳳委託「東良團」團總郭謙山,製作了兩名紅綢大旗,前往逐卜,用打賞糧餉的方式,邀王士林前往歸順守城。

  正在發愁的王士林,見有錢可賺,當然答應下來。不久,王士林率部抵達歸順,然而,他並不急於與王光五交戰。而是暗地裡與王光五達成某種交易。

  結果可想而知,王光五武裝自行退出州境,前往他處,歸順鬆了一口氣。

  王士林兵不血刃,就解決了歸順防守問題,回到逐卜。張鳴鳳見如此輕易解除危情,加上歸順又有了本地富戶鍾啟藩與賓州人吳崇籌建土練「賓州團」,心態有些失衡(甚至以為二王在演雙簧戲騙取賞銀),有意無意地拖欠原先答應的糧餉。

  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初,隨著「延陵國」的剿滅,南、太一帶局勢已趨於穩定,各團或遣散、或返回原籍。

  此時,王士林王士林卻為手下近千練勇的生計煩惱,由於錢餉缺乏,每人每日僅得米一斤,無錢可發,軍心不穩。

  更為惱火的是,上年防守歸順州城的賞銀遲遲未給。

  王士林感覺自己受到忽悠,咽不下這口氣,他決定要為此做出些動靜,要回賞銀。

  同治二年(1863年)六月,王士林率部抵達化峒(又稱「化凍」、「華垌」、「化洞」、「華峝」,劉二稱「化棟」,音類同之故,今靖西市化垌鎮),約同寶墟(又稱「雹墟」,時屬安平土州,《劉永福歷史草》字誤作「寬圩」,今大新縣寶圩鄉)的黎六、黎七兄弟,率眾練勇前往歸順州城方向進發。

  七月十三日,王士林抵達歸順,駐紮在城內外。

  雖然對外聲稱只是前來武廟還願,但王士林的大隊人馬的到來還是引發了城內民眾的恐慌,有錢的廣東商戶紛紛請人保駕護衛,轉移財物。

  王士林與知州張鳴鳳的溝通無果後,故意放縱手下的行為,搞出點動靜以便索餉,不想直接導致了索餉性質發生了根本的改變。

  七月二十日,劉二正在州城內的街邊小攤剃頭,忽然,王士林手下一個叫作「薯莨」的旗頭大步走來,詢問劉二是否見到旗下一位兄弟被人打死?劉二回稱未見。

  原來,「薯莨」的一名手下,私自外出劫掠財物,被富商的保鏢打死。

  「薯莨」遍尋仇家不成,心中惱怒,於是手持令旗,立於街中,大聲召喚本旗人馬,準備挨家搜尋。

  眾人見此情形,紛紛避走,街面住戶關門閉府。在一旁鼓譟看熱鬧的「賓州團」練勇,原就與「東良團」有屑,見形勢混亂,遂以尋凶為名,趁機踢開各廣府客商家門,搶奪財物。王士林手下乃至「東良團」人員,亦趁機加入哄搶的隊伍。

  轉瞬間,整個歸順城內,秩序大亂,各家各鋪,悉數被團匪們劫掠一空。



  混亂中,旗頭黃大搶得九十兩沙金,劉二等人慢人一步,只好來了一個「黑吃黑」,與一個練勇對打並搶走了他身上價值數十兩的銀飾。

  不過,深諳養馬的劉二還奪得一匹鐵青色四蹄踏雪寶馬,後來他將此馬獻給王士林,得賞銀二錠、金一兩。


  七月二十五日,午後,王士林忽然下令全團立刻開拔,不得延誤。

  手下不知何故,丟下尚未弄好的晚飯,甚至連馬鞍都來不及紮好就急忙出城。

  原來,鎮安知府興福獲悉歸順團匪之亂後,札調天保知縣瑞齡、右江道副將瑞保,集調了大批兵練,從天保(今德保縣)趕來,準備圍剿歸順亂匪。

  王士林探得兵練即將到來,心知理虧,哪敢在此城停留?

  劉二跟在大隊後面,向南狂奔三十餘里,抵達化峒,後隊尚有很多人沒有抵達。此時天色已晚,大家又餓又累,準備稍事休息並打算生火造飯。

  哪知王士林再下急令,火速撤離。剛離開化峒十里,就聽到後面如震天般的吶喊廝殺聲,夾雜著槍聲亂作。

  原來,追兵已到,並正在追殺後隊。黑夜混戰中,旗頭黃大也被流彈擊中身亡。劉二趁夜將其拖入無人處,摸出其身上剩下的八十餘兩沙金,草草掩埋後隨大隊一路向東南方向退卻。

  從入夜到次日下午,王士林部且戰且退,兵練一直追到距化峒六十里(《劉永福歷史草》作「百里」)左右的個讓塘(又作「國讓塘」,《劉永福歷史草》白話音作「角樣塘」,今靖西市湖潤鎮那國村),已近下雷土州(《劉永福歷史草》字誤作「大雷」,今大新縣下雷鎮)地界,方才作罷。

  追兵退走後,大家這才定下神來,只感覺飢腸轆轆,趕忙想著生火造飯。然而,卻發現已成無米之炊,只好將墟邊地里種的薯蔬及野菜之類的東西,只要能吃的,悉數挖采煮食一空,隨後在此休息一晚。

  次日一早,行程近二十里路,抵達歸順東南盡界的湖潤墟(今靖西市湖潤鎮),這才買米造飯飽食一頓,留住一晚。

  再次早起後,大家沿黑水河邊山路行進二十餘里,抵達下雷,再經巷口(《劉永福歷史草》白話音近作「坑口」,時屬下雷,今大新縣碩龍鎮巷口村),走過邏河(即黑水河)邊險峻的十九峺山路,三日行程近一百五十里,抵達安平土州(今大新縣雷平鎮安平村)。

  休息一日後,次日一早,渡過安平村南面的小溪,仍沿著邏河邊的小路,行程三十里,於午後抵達太平土州(今大新縣雷平鎮)。

  回到了自己的勢力範圍,王士林安下了心。他打算先在此休息幾天,於是吩咐屬下各回各處。

  劉二依舊回到逐卜,如數將黃大遺下的沙金交與其父,本旗旗頭按例由黃大之弟黃義章接任。

  三年後,重回歸順的劉二再次去黃大葬身之處,撿拾遺骸,交與其父安葬,此是後話。

  「歸順之亂」,錢弄到了一點,但是旗頭黃大丟了性命。

  對於此事,史載:「同治二年土匪鍾啟藩句引逆匪王士林攻破州城,擄掠一空」、「(同治二年)六月,逆匪王士林進扎華峝,索幫經費。七月十三日,率黨入城,適城內鍾逆啟藩,潛謀不軌,暗結賓匪吳崇。二十日,士林搶擄為亂,鍾逆亦乘機劫殺,城遂失守。知府興福聞變,於二十五日入城彈壓,遣散士林匪黨」。

  「賓匪」指本地富商鍾啟藩牽頭募建的另一支客團,又稱「賓州幫」,成員主要是賓州(今賓陽)人,以保護本土商戶為任,與「東良團」有矛盾。官方將罪責歸咎於鍾啟藩勾結王士林,其根本原因在於當地商戶以廣商為主,如若追究「東良團」,恐怕只會使周遭廣東背景的武裝更加肆無忌憚。對此,《劉永福歷史草》稱「時歸順東良團客人與本地人械鬥,東良團制深紅縐四方大旗各一面,送王士林,招王助攻土人,王允之」。因此,從王士林與「東良團」的關係來看,他不大可能與鍾啟藩及「賓州幫」勾結對付「東良團」。

  筆者認為,「逐卜之亂」起因是王士林率隊索賞,手下劫財被殺導致騷亂,引發三方(逐卜團、「賓州幫」、「東良團」)武裝成員對歸順商戶及百姓的集體哄搶行為。

  對於「逐卜之亂」,親身經歷此事的劉永福知道的細節顯然更真實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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