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狼煙起
黑煙升起來的時候,萬全右衛的晨鐘還沒敲,城牆上先是靜了一瞬——那種所有人同時閉嘴的靜——然後有人在墩台上扯著嗓子喊了出來。
「北二墩黑煙——三股——「
嗓音沙啞,喊破了最後兩個音節,城牆上火把像被捅翻的螞蟻窩——擺邊軍們從垛口後面跳起來,喊聲從東往西壓過去,像用聲音在夯土城牆上又砌了一層。
沈夜站在院門口,看著父母一前一後往巷口走。
沈大柱的腰刀已經出了鞘,刀背在晨光里閃著一道冷藍色的弧,他沒有回頭——往北門去的路上全是人。沈母跟在他身後幾步,走到井邊停下來,彎腰撿起地上白鐵皮水桶,抬頭看了看城牆上那三股黑煙,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桶。
「回家。「沈大柱頭也不回地說。
沈夜站著沒動,他看著父親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那個他從小看到大的背影混進了一群同樣是背影的人裡面。
沈母走過來,一手拎著水桶,一手攥住沈夜的手腕,水桶的鐵把手硌得沈夜手腕發疼。「你到灶房去,火別熄。「
沈夜被母親推進院子,灶房裡的糜子飯還在鍋里悶著,灶膛里的餘燼紅得發暗。他把幾根乾柴塞進去,火舔上來,照得他面孔一明一暗。院牆外面,全巷子的人都在跑——有女人在哭,有小孩在叫媽,有狗在叫,有馬在叫。城門拽鐵鏈子的悶響透過土坯牆傳進來,震得灶台上的碗嗡嗡地抖。
沈夜撥開門栓跑了出去。
巷子裡全是人,北邊的往南跑,南邊的也往南跑——離開北城門越遠越好。一個拄槍的老兵逆著人潮往城門走,走得很慢,沈夜側身擠過去,拽住一個扛糧袋的漢子:「北門外面的村子有消息沒?「
「人都往城裡跑了!村口三家已經被燒——「
沈夜手心全是汗,他回看了一眼院門——娘還在灶房裡,火光從破窗紙里透出來,他咬了咬牙,轉身往北門跑。
城門關了大半,只剩一條三尺寬的縫。一個墩軍從縫裡擠進來,渾身是土,額上一道血口子,進來就跪倒。
「六七十騎,分了兩隊——一隊在土堡放火,一隊摸到東邊墩台去了。「
「把門堵死——他們不是來搶一把的,是來打門墩溝的。「
鐵鏈拽緊,城門合上,鐵門閂橫過來,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馬蹄聲像隔了一層水——但還在繞,繞了一圈又一圈,像草原上的狼在挑羊群里最慢的那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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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
沈夜從梯道爬上了垛口,沒人注意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混在人群里。擺邊軍們都趴在垛口上,手裡的弓搭著箭,箭尖朝下,不動——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韃靼騎兵在城牆外的射程邊沿來回跑,挑逗似的,偶爾放一箭射上城頭,釘在夯土牆上,箭羽飄著一截灰白的鷹翎。
沈夜從兩個擺邊軍的縫隙里往外看。
天已經亮了大半,邊牆外的草地在晨光里泛著一層灰黃色,六七十匹馬散開在三百步外,馬背上的人穿著皮甲,有的戴鐵盔,有的光頭。有人腰後吊著兩三個黑乎乎的東西——太遠了看不清,但旁邊擺邊軍低聲罵了一句:「狗日的是人頭。「
沈夜沒有吐,但他的胃抽了一下,他強迫自己深呼吸——父親說過,城牆上看到任何東西都不要讓手發抖,發抖的人會死得更快。
北二墩上的黑煙還在升,那是三個墩軍用自己的命點的火——烽燧里的燃料有濕糞、乾草、硫磺,點著了就是黑的,十幾里外就能看見,但現在點火的人已經下不來了。
沈夜把目光從墩台上移開,看到了土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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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打仗遊戲——劉鐵柱藏在草里的那叢狗尾巴草——現在正燒著,火已經舔到土堡的半截夯土牆了,燃燒的堡牆後面,他看見幾個人影——不是站著的人,是躺著的人。
他的肚子又抽了一下。
「沈夜!「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抓住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從垛口邊拽了回來。
沈大柱的臉在陽光下繃成一塊生鐵,腰刀還沒入鞘——刀面上沾了血,不多,一溜往下淌的,還在往刀尖上聚。沈夜看著那滴血從刀尖滴在地上,啪的一聲。
「你怎麼上來的?「
「我——「
「你怎麼上來的!「沈大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砸出來的,他從來沒對沈夜用過這種聲音。
沈夜沒說話,他靠在梯道的夯土牆上,看著父親拿袖子把刀面上的血擦乾淨。沈大柱擦刀的時候手在抖——不是怕,是剛用過刀的人。
「你娘呢?「
「在家,灶房。「
沈大柱盯了他好一會兒,轉身往城牆西邊走——那邊聚了一堆人,擺邊軍的旗號插在垛口上,旗下圍了幾個穿鴛鴦戰襖的軍官。
一個人被拖過來——兩個人各拎一條胳膊,把他從梯道上拖上來。他肚子上插著一根箭,箭杆已經被他自己折斷了,只剩一截露在布面甲外面。但他的臉是灰的——不是蒼白,是臉皮底下所有的血都退到了別處,嘴唇在動,聽不清在說什麼。抬他的人把他放在垛口下的陰影里,一個人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個人拿刀把布面甲割開。
箭頭卡在甲裡面,甲片和衣料被箭杆攪成一團黑色的纖維,血從纖維縫隙里滲出來,一股一股往外涌。傷者的嘴裡開始冒血泡——粉的,說明肺被箭尖刮到了。
幾個人七手八腳解腰帶、撕衣襟,有人蹲在他面前抓了一把香灰——垛口旁邊燒香火的香爐——摁在傷口上。傷者的身體弓了起來,弓成了一個蝦米,喉嚨里的聲音不是叫——是被堵在嗓子眼裡的氣,根本出不來。
沈夜從人群邊上退開,一直退到梯道口的土牆根下,抬起頭,看到一個擺邊軍坐在梯道上——左臂從手肘以下不見了,斷口上纏著一圈布。他正拿右手給斷口打結,打完一個覺得不緊,用牙咬著再拽一下。
那個人打完結抬起頭,對沈夜笑了一下。
不是嘲弄,是那種——「看見了吧「的笑容,像是在說這是個尋常的事。
沈夜的腿忽然軟了,不是因為血,是因為那個斷臂的人打完結之後對他笑了。
城牆外面忽然響起喊殺聲,韃靼騎兵不再繞了,在沖北門外門墩溝。
「開門!「守備劉大人的聲音粗獷而急切,「正兵營出城!跟老子來!「
鐵鏈又響了,門縫裡擠出去一隊人——守備本人劈過長槍當先衝出,後面跟著二十幾個步卒和弓箭手,出了門洞就散開,擋在城門前面。
沈夜在人群中找父親的身影,沒找到,但他看到城牆下火把光里,一個瘦高的身影沿著城牆根往東邊跑——腰刀沒入鞘,在腰間一下一下拍打大腿。他知道那個人是去找東邊的墩台——那裡還有三個墩軍困在烽燧上。
箭從垛口外飛上來,帶著尖哨,釘在離他臉兩步遠的垛口上,箭羽還在顫。
這就是戰爭。
戰鬥持續了大半天,城外的韃靼騎兵沒有攻城——六七十人的小股騎兵也攻不了一座有城牆的衛城。他們在做的事很簡單:堵住北門,牽制住宣府鎮這一段的兵力,同時分出十幾騎去燒東邊的村子。守備劉大人帶正兵營出城推了他們一波,逼退一里地,但韃靼騎兵用的是草原上最擅長的打法——你來我就退,你退我再來,來來回回,像拉一根永遠拉不斷的皮筋。
沈夜沒有待在城牆上——劉鐵柱的父親認出他,一手扶住,一腳把他往城牆下面推。
「回家去——你爹在找你——「
「我爹在哪兒?「
「東邊墩台——他帶人把那三個墩軍接回來了,你回家去!「
沈夜沒有回家,他在城牆下面站著——身邊全是跑來跑去的人,有扛箭的、扛水的、拖著受傷的人往後撤的。沈母在城門後面,手裡還拿著那個納了一半的鞋底,她看到沈夜從城門洞裡走出來,快步上來,把手裡的鞋底往懷裡一塞,然後一巴掌扇在沈夜後腦勺上——打得不重,打在發梢上,帶著發抖的力氣。
「我叫你在灶房待著。「
「灶房是空的。「
沈母看著他,沈夜看著城牆上的火光。
「你爹呢?「
「東邊的墩台,劉叔說他帶人去接人了。「
沈母沒有再說話,她轉身往南牆根下的家走去,走了幾步回頭——沈夜沒動,又走了幾步再回頭——沈夜跟上來了。
回到家裡,灶房裡的火已經滅了,鍋里的糜子飯涼成一坨。沈母沒有去熱飯——她把灶膛重新點燃,火光映在牆上的腰刀鞘上——沈大柱的另外一把刀還掛在牆上。
外面的喊殺聲時遠時近,沈夜坐在門洞裡,看著天上的雲從北往南飄,飄得很快。太陽往西沉,他爹還沒回來。
沈母把門栓又檢查了一遍,沈夜蹲在院子裡看著邊牆的方向。天黑了,一夜無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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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城牆上傳來了撤防的號角聲,沈夜從炕上一骨碌翻起來。昨晚他和衣而睡,醒來的時候夾襖里的汗和炕上的涼氣混在一起,又濕又冷。
他跑出院子,跑過巷口,往北門去。
城門已經開了,守備撤了城門外的防線,正兵營的步卒正在往回撤,一個個灰頭土臉,扛著槍,臉上沒有表情,沈夜在人群中找到了父親。
沈大柱正靠在城門口的一塊大石頭旁邊,把腿上的綁腿一圈一圈解下來,綁腿全濕了——不是血,是泥漿和汗。臉比昨晚黑了一圈,顴骨上沾了火燒過的草灰,他旁邊坐著三個人——東邊墩台上的那三個墩軍,其中一個腦袋上纏了布條,血從布條里洇出來,已經幹了。但他在吃麥餅,吃得很快,噎住了就用袖口抹一下嘴繼續吃。
「爹。「
沈大柱抬起頭,看了沈夜一眼,這一眼很長——不是什麼「你沒事就好「之類的眼神,是一個老兵看著自己的兒子站在這個城門洞口,然後忽然想到他也早晚有一天會站在這個地方,背著同樣的刀,綁著同樣的腿。
「在家,沒事。「
沈大柱把綁腿搭在肩頭站起來:「跟我去搬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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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在東門外的土堡一帶,沈夜來過這裡——昨天下午,他和劉鐵柱、王二寶、陳小毛在這裡互扔土塊,草叢裡還有他們砸碎的泥巴,半截土牆上還留著陳小毛翻牆時蹬掉的土印。
現在土堡前面橫著四個人。
沈夜停下了腳。
四個人都被什麼東西蓋住了臉——有的是破布,有的是從旁邊扯下來的草,最後一個什麼也沒蓋,臉朝上,眼睛睜著,嘴唇翻開,露出兩排被血泡黑的牙。沈夜看到了他的肚子——從左邊肋條到右邊腰的部位,衣服和肉都翻開了,裡面是黑的,不是血的黑——是腸子流出來的黑。
沈夜彎下腰,把昨天吃的那碗糜子飯全部吐了出來,吐得很用力,喉嚨里什麼都出來了,連胃液都嗆到了鼻腔。沈大柱沒有看他,也沒有扶他,他站在旁邊等著,等到沈夜不再吐了。
「那是擺邊軍的張老四,「沈大柱指著那個臉朝上的死者。「前天還在城門口查馬,你見過他。「
沈夜確實見過,那天傍晚進城門的時候,張老四還跟父親打了招呼,說「你兒子怎麼又趴在垛口上吹風「。那張臉現在成了一塊生了鐵鏽顏色的皮。
「吐完了?「
沈夜直起腰,用袖子擦嘴角。
「別擦。「沈大柱把袖子拉回來。「你嘴上這點髒,比他們身上那點乾淨一百倍。「
他把沈夜拉到地上蹲下,地上橫著斷箭,箭頭彎了。沈大柱讓沈夜把斷箭撿起來裝進竹簍——鐵可以回爐,一場仗下來光箭頭就能打出幾把刀。
沈夜蹲下來,一根一根地撿,手指碰到箭頭的時候還很涼,撿到第三根的時候,箭頭還帶著一段箭杆,箭杆上粘了一撮灰白鷹翎——是昨天射在垛口旁邊的那一根。他把那根箭翻過來看,箭杆上有血,不是濺上去的——是射進去之後拉出來的。
沈夜想起那個腹部中箭的人——灰色的臉,嘴裡冒粉紅色血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記得那個人的臉——他根本不認識他。
他把箭丟進竹簍里,竹簍里的斷箭撞出叮叮的聲音。
「爹。「
「嗯。「
「那個肚子中箭的人——活了嗎?「
沈大柱從泥土裡拔出一截斷槍桿,「活了,箭頭卡在甲片上,沒進腸子。「他頓了頓,「那個流腸子的你看到了。「
沈夜沒有說話,他把箭一支一支撿,撿了十幾支之後手指不再涼了——是手指已經麻了,血溫把箭頭焐熱的。
太陽升起來了,草地上的屍體被另外幾個擺邊軍抬到一塊空地上,排成一排。一共六個人——四明軍,兩韃靼,韃靼的屍體是昨天守軍推進的時候被弓箭手射死在門墩溝里的。有一個韃靼人很年輕——比沈夜大不了幾歲,脖子被射了一個洞,皮甲上綴著幾顆生了綠鏽的銅扣。
沈夜站在那一排死人的對面,他以為自己會想點什麼——比如這個韃靼孩子會不會也有一個在邊牆另一邊等著他回去的母親,但他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想。屍體就是屍體,不會因為年紀小就更好看,草原上不講年輕,只講死活。
他把竹簍遞給旁邊的擺邊軍,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腿在抖——不是怕,是噁心,是胃空了身體還想要嘔吐的痙攣。他彎下腰,趴在土堡殘牆的垛口上,乾嘔了好一會兒,什麼都沒吐出來。
沈大柱在他背後站著,等他嘔完。
「今天回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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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裡已經是午後,沈母做了一鍋熱糜子飯,比平時的稠——多放了一把米,桌上還擺了一碟醃蘿蔔,比平時多夾了三四片。沈夜拿碗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大抖,是拿筷子的時候筷子尖在碗沿上敲出了細密的脆響。
沈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起身去灶房拿了一雙木勺,把他手裡的筷子換過來。
「用勺。「
沈夜低頭看著碗,糜子飯的熱氣往上沖,那一瞬間他想起那個韃靼孩子脖子上的洞——皮甲上的銅扣,生了綠鏽的銅扣,在晨光里像幾粒綠色的眼珠。他把碗放下來,閉上眼,喘了一口氣,然後又睜開眼——拿起勺,一口一口吃。
沈大柱坐在對面,已經在吃第二碗了,吃飯的速度和平時一樣——不快不慢,咬一口咸蘿蔔,扒一口飯,像今天沒有經歷過任何特別的事。
但沈夜注意到,父親拿筷子的那隻手——手背上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干痂,是昨晚被什麼刮掉的,他沒跟任何人說。
吃到最後,沈大柱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來看著窗口。
「今天的事——「
「我沒事。「沈夜打斷他。
沈大柱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說沒事就沒事。「
沈夜把碗裡的糜子飯扒乾淨,飯很燙——燙得喉嚨管和舌頭都疼——他一個字沒說。吃完飯自己去井邊洗碗,水打上來的時候低頭看井底——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聞到那種井水特有的冷腥味,像是很深的地方埋著什麼東西。
他把碗洗了,端回灶房,放在灶台邊上。
院子裡,沈大柱彎腰把他那把刀重新磨了一遍。磨刀石在葡萄架下,刀鋒被磨出來的時候,有細小的火星蹦起來,落在刀面上又彈開。
「明天該學下一種旗了。「沈大柱忽然說。
「什麼旗?「
「不是旗,是蒙文——部落名字的寫法,你看得懂旗號就夠用了,但你還得用腦力寫軍報。「
沈大柱把刀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看刀鋒——一條白線,直得像是用尺子量的,他滿意地把刀入鞘。
沈夜沒有說話,但他心裡把這句話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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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一個人爬上了屋頂。
今晚草原上安靜得不正常——沒有篝火,沒有馬蹄,連風聲都小了,月光把他坐在瓦上的影子拖得很長。他把昨晚看到的那幾處火光在心裡重新走了一遍——烽燧的黑煙,村口的火場,箭頭後面的鷹翎,城門洞裡蹲著的傷者,土堡牆下那排沉默的屍體。然後他想起了父親今天回來的路上最後走的一段——東邊的墩台,父親一個人沿著牆根跑了六里地,把三個墩軍從烽燧上接回來。
明天,他要沿著那段城牆走一遍。
他想看清楚,父親一個人沿著牆根跑了六里地,去接那三個墩軍的路,長什麼樣子。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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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