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被編進擺邊軍的第七天,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累。
不是身體累——他在邊牆上爬了四年的牆縫,在城牆根跑了四年的夜路,他的腿和腰早就不知道什麼叫酸了。擺邊軍的累不在腿上,在手裡。擺邊軍不負責打仗,他們的活只有一個——修牆。從東邊第一個墩台到西邊最後一個墩台,凡是夯土鬆了的、豁口炸開了的、雨水泡塌了的、被韃靼騎兵用火藥筒子轟出裂縫的,全歸他們修。一堵牆上的疤,比一條巷子裡所有的女人手上納鞋底的針腳還密。
沈夜到的那天分到的是東三門往北數第三段——正對著庚戌之變被打豁過口子的那一截。夯土牆上炸開的缺口已經堵上了半截,用沙包和拆下來的樑柱木頭頂著,風吹進來的時候在木頭縫裡拉出哨子一樣的哭響。剩下的半截缺口還沒堵,沙包不夠了。守備劉大人說要從糧倉再調一批過來,但糧倉的沙包是去年冬天灌的,灌進去的沙放了一個冬一個春,袋底被老鼠咬破了,一抬起來沙子從咬破的洞裡往外漏,人扛到牆上的時候只剩半袋。
沈夜一天要扛四十袋,早上二十袋,下午二十袋。中午在牆根下蹲著吃一頓——軍糧是每人兩個雜糧餅子和一勺咸蘿蔔湯。餅子是前天蒸的,冷透了之後硬得能把上牙膛的皮磨破。沈夜把餅子掰成小塊泡在湯里,泡軟了再往嘴裡送。湯里的咸蘿蔔片大小不一——大的有半隻手掌大,小的只有指甲蓋大。掌勺的軍需官姓周,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笑起來只有半邊臉在動,另外半邊好像在替他那半邊勒著省下來的米。
周胖子剋扣軍糧在擺邊軍里是公開的秘密,每人每天的雜糧餅子是三塊——他給兩塊,咸蘿蔔湯里的鹽是每天發兩勺——他給一勺半。剩下的一塊餅和半勺鹽去哪裡了,沒人問。隔壁棚子的老兵說,周胖子每個月往自個兒家裡扛一袋米一罐鹽。他家在衛城東邊第三條巷子,院牆是新砌的,院牆根底下種了蘿蔔,不是他自己種的,是哪個替他換鹽的人沒來得及拿走的。
沈夜第一次去領飯的時候就少了一塊餅,他端著碗站在粥桶前面,看著周胖子用木勺敲了兩下鍋沿——「下一個。「沈夜沒走,他把碗擱在粥桶的沿上,伸出手。周胖子看了他一眼——上下掃了一遍,掃到他腰上那把還沒有磨出舊刃的新刀,「新來的?「沈夜沒答,周胖子從桶里舀了半勺湯潑他碗裡,湯濺在他手背上——不燙,是溫的。然後周胖子的笑臉轉到一半轉回去,不再看他了。
沈夜端著碗走了,他沒有爭,不是不敢——是他爹告訴過他,在營里第一天爭一口吃的,後面一百天都得多挨一百拳。
營房是個大棚子,泥牆草頂,地上鋪了一層壓碎了的麥秸稈,是去年從城外麥田裡割回來的,已經被踩成了灰粉,人躺上去的時候灰粉從草縫裡嗆出來,能嗆到氣管最底層。棚子裡睡了二十幾個人,一人占兩尺寬的地。沈夜的位置在最裡面,靠著後牆,後牆的好處是人從你身邊經過的時候不會拿腳踩你的臉,壞處是牆上的裂縫灌風,半夜北風從裂縫裡灌進來直吹後腦勺,冷到頭髮根發麻。
沈夜旁邊睡著一個叫王老三的老兵,五十多歲,打了三十年仗——不是在宣府打的,是在遼東、薊州、大同,什麼地方都去過。他的左膝蓋在遼東凍壞過一次,走到半路右膝替他受力跑了二十多年,現在兩個膝蓋都廢了,站不起來只能蹲在垛口邊上守著。他蹲在垛口邊上的年數比沈夜活著的年數還久,守備不讓他退役,因為退役了一個人,衛所就要從軍戶冊里新勾一個正丁出來替他。新勾出來的正丁年輕有力氣,寧願去正兵營也不願意來擺邊軍,所以王老三就一直在擺邊軍里蹲著。
他的棚位是沈夜旁邊,因為整個棚子裡只有他沒有向沈夜借過東西。其他新兵剛來都會被人「借「——借水火鐮、借磨刀石、借菸葉子、借鞋帶,借了就不還。王老三不借,他只是每天晚上靠著牆坐著,把腿伸直了拿拳頭敲膝蓋敲,的聲音在棚子裡響得很有節奏——左膝三下,右膝三下,敲完了往麥秸上一躺,臉朝屋頂,眼閉著。
「別理他們借東西的,借一次下次的人就不止一個,「他第一次跟沈夜說話是在沈夜進棚子的第三天晚上,他說話的時候眼還是閉著的,聲音像從麥秸底下傳上來的,「也別理周胖子,他那桶是收不了鐵的。鐵是死東西,吃了不會長胃,他的胃是漏的,漏出去的每一顆米都往城東巷子裡那個新砌的院牆裡灌。「
沈夜沒有說話,但他把這句話存進了腦子裡,和父親教他認旗的時候一樣,一句話一個字都不漏。
「明天你要扛沙包,換個肩膀,你右肩的水泡在破了,繼續磨下去後天你的整個右肩就抬不起來了。「
沈夜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夾襖的肩窩已經被磨出了棉花,棉花上沾著淡黃色的水痕,他不知道王老三閉著眼睛是怎麼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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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棚子裡來了兩個人,不是來睡覺的——是來找茬的。
這兩個人是擺邊軍的兵痞,一個叫馬癩痢,一個叫劉麻子。馬癩痢的頭上一圈禿斑,在頭皮上像被菸頭摁過的破布上的窟窿,他比沈夜高大半個頭,肩膀厚一圈,走路的時候兩條胳膊往外翻,像一頭總想捕食的熊。劉麻子是伙頭軍的人,和周胖子同一個鍋台混飯吃的,專門負責把鍋底上燒焦的飯鏟下來——他的指甲縫裡永遠嵌著一層洗不掉的黑漬。
兩個人蹲在棚子門口,拿著兩根木棍在土裡戳來戳去。沈夜收操回來的時候從他們中間走過去,馬癩痢拿棍子敲了一下他的腿——不是攔他,是戳他的綁腿。
「生人?糧餉拿來沒有?「
沈夜沒有停,他繼續往裡走,走到自己棚位的時候他聽到背後木棍在地上戳的聲響響了起來,兩個人跟進來了。
「把你今天領的兩塊餅子拿出來。「馬癩痢走到他面前,把棍頭抵在他胸口的布面甲上——甲片之間的凹縫裡還有白天扛沙包塞進去的沙粒,棍頭輕輕一戳沙粒在他甲上摩擦。
「我沒有餅子。「
「放屁!你一個擺邊軍一天領三塊餅子。「
「兩塊。「
「誰說一天兩塊?「
「鍋里就是兩塊。「
馬癩痢看了一眼旁邊的劉麻子,劉麻子聳了一下肩,意思是鍋里的餅子周胖子確實只發兩塊,這事他也賴不掉。然後劉麻子忽然伸出手,從沈夜腰裡把還插在鞘里的那把新腰刀一把抽了出來,腰刀在棚子裡唯一一盞活著的油燈下反了一下冷光,光晃著沈夜的眼睛。
「刀不錯。「他把刀換到左手,對著油燈看刃上有沒有用過。
「還給我。「
「你在營里住了五天還不知道規矩,新人來了要給老兄弟倒茶,你沒有茶,這刀就當倒茶了。「
劉麻子把刀插在自己腰帶上,拍拍屁股要走。
沈夜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速度不快——不是沖,是起。但他起來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不在右腳也不在左腳,是在尾椎骨往下壓的一瞬間傳到手腕往上撐地,他蒙著頭巾練了四年的黑暗起身讓他學會了從任何位置把平衡換到最該去的地方。他站起來的時候,手已經把自己的腰刀從劉麻子腰側拔回來了,不是硬扯,是順著腰帶的邊沿退回來的。
劉麻子轉回頭,那一瞬間他扭頭揮拳,不是對準沈夜的臉,是對著沈夜的咽喉。這是伙頭兵打骨架的招,咽喉一打就嗆,一嗆你連自己在喊什麼都忘掉。
沈夜沒有躲,他把頭一偏,—拳打在他左臉頰的顴骨上,骨和指節同時響起兩個不一樣的聲音——一個脆的,一個悶的。沈夜後退了一步,不是被打退的,是要找一點空間把自己手裡的腰刀插回鞘里。
他把刀入鞘,然後他的右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劉麻子的嘴裡。
牙齒鬆動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有一拳從下往上揮過牙齒時自己的指關節撞在對方門牙上發出的肉的擦響。劉麻子往後退,嘴裡噴出一顆白東西,還有半嘴唾沫,他吐在自己手心裡一看——是半截門牙,然後是血,從裂開的牙床上湧出來,混著白唾沫往下滴進地上的麥秸里,麥秸吸飽了血變成了黑紅色。
馬癩痢衝過來。沈夜還沒來得及轉身,後背被一腳踹在沙包壓傷了的右肩窩上,劇痛從肩窩鑽進去,沿著肩胛骨往脖子方向燒,燒到他半邊臉一麻。他倒在麥秸地上,麥秸刺進他的鬢角底下,還沒等他起身,劉麻子從地上爬起來兩隻手掐住他的喉嚨把他往回重碾進秸堆里,左手壓咽喉,右手壓刀鞘。
棚子裡沒有人幫忙。老兵們都在自己鋪位上翻了個身,王老三也翻了個身——但他翻的不是背——他翻過來了。
「夠了。「
聲音不大,但馬癩痢鬆了手,劉麻子也鬆了,兩個人站起來,劉麻子把掉在地上的牙撿起來攥在拳頭裡,回頭往地上唾了一下,唾在沈夜腳旁邊,然後兩個人走了。
沈夜從地上爬起來,把身上的麥秸拍掉。左顴骨已經開始腫了,腫起來的速度比拳頭落下的速度快半宿,他的右肩胛一陣一陣地抽痛,是肌肉拉傷了,但不是斷了。他彎下腰把掉在地上被踩斷的木棍撿起來放在棚角,然後走到自己鋪位上坐下。
王老三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打贏了還是一頓飯,打輸了也是一頓飯。但你今天打掉他兩顆牙,明天你在營里,沒有人會再問你收保護茶了。「
他打開自己打了幾十年從沒幹過的一隻被汗味浸透了的拳頭,手心裡放著一塊干餅子,不是發霉的,是乾的,硬的,被他壓在鋪位下面好多天了,怕別人偷。
沈夜把餅接過來,餅硬得能把牙崩掉,那是別人的牙。他把餅塞進衣襟里,躺了下去。
腦子裡卻一直響著他爹在炕上說過的話,還有羅爺牆上那三把刀的事,那個聲音現在從麥秸地下往上傳,冷得他右臉頰在腫脹中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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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早上沈夜照常上牆扛沙包,右肩確實抬不起來了,他用左肩頂著沙袋往牆上送,左肩還沒有被磨出水泡。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端著碗去粥桶前面,周胖子看見他臉上那塊腫得發紫的淤痕,笑了一聲,然後多給了他一勺湯。
傍晚收操之後他被叫到了守備衙門口,孟銳虎站在衙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卷新下來的花名冊。他看了一眼沈夜臉上的傷,沒問,只是把名冊翻到一頁,用拇指蘸了硃砂,在沈夜名字後面印了一個紅圈。
「升你,正丁,以後不是余丁了。「
沈夜接過名冊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和沈大柱的名字在同一列——父親的被硃筆槓在上面,他的名字連在下面,兩個沈字排成一根樁,和城牆上夯土裡的木樁一樣。
那天晚上沈夜收工回棚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走到軍營門口的時候,看見門柱旁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靠在門柱上,面對著營房,嘴裡的煙沒有點。他的左眼窩蓋著一塊舊皮罩,在月光下反著一層暗褐色的油光,右眼在黑暗裡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沈夜走到三步之內,那人的右眼轉向了他,準確無誤地鎖定在他臉上那塊腫得發紫的淤痕上。
陸千山把沒點著的煙杆拿下來,用僅剩的三根手指摘過菸頭的冷灰。
「進步挺大,臉也進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