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同袍
夜襲之後的三天,北營沒有訓練。
不是放假——是傷,十二個學員里,六個掛了彩。沈夜的傷最輕:右肩被馬刀擦了一道口子,不深,龔三給他縫了三針。縫針的時候沈夜沒吭聲,但針穿過皮肉的那幾下,他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真正難熬的不是傷口,是眼睛。
他一閉眼,就看見那個蒙古武士的臉:通紅的眼睛,張開的嘴,吐出來的血沫,還有刀入肉的聲音——輕得像刀劃開一張羊皮。這個聲音在他腦子裡反覆響,白天響,晚上也響,響得他睡不著。
第一天晚上,馬大順來了。
「走,吃飯。「馬大順不由分說地把他從鋪上拽起來,「營里今天殺了一口豬,孟將軍犒賞的。紅燒肉,管夠。「
沈夜被他拖著去了伙房,伙房裡擠了一屋子人,鬧哄哄的。馬大順端了兩碗肉,把沈夜按在長凳上,自己坐在對面。
「我給你講個笑話。「馬大順往嘴裡塞了一塊肉,油從嘴角往下淌,「我爹鋪子裡有個熟客,老光棍,六十多了,天天來買二兩羊雜碎。有一天他問我爹:'老馬,你說我還能不能找著媳婦?'我爹說:'能。你把羊雜碎換成羊鞭,一天二兩,包你靈。'「
馬大順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沈夜看著他,沒笑。
「不好笑?「馬大順抹了抹嘴,「那我換一個,我爹鋪子對面是家棺材鋪……「
沈夜把筷子放下了。
「馬大順。「他說。
「哎。「
「我不吃,你自己吃。「
沈夜站起來要走。馬大順一把拽住他。
「沈夜,「馬大順的聲音忽然正經起來,跟剛才判若兩人,「你聽我說一句,我爹說過——人不能光吃飯,得咽得下。你今晚咽不下去,那明晚還咽不下去,但你要是明晚也不來,後天你連這碗肉的味道都想不起來了。「
沈夜看著他,馬大順的眼睛在油燈下亮亮的,一點都沒有平時那個沒心沒肺的樣子。
沈夜坐下來,端起了碗。
肉是肥的,燉得爛,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後他吃完了整碗。
「這就對了。「馬大順咧嘴笑了,又恢復了那副沒正形的樣子,「再給你盛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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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換成了陳七。
陳七沒拉他去哪兒,他只是抱著一床破氈子,坐在沈夜旁邊。兩個人並排坐在營房外的石頭堆上,誰也不說話。
風從野狐嶺上吹下來,陳七把氈子往沈夜那邊挪了挪,自己縮著肩膀。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從月亮升起來坐到月亮偏西。
中間陳七隻說了一句話:
「我第一次殺東西,是十三歲,一頭狍子。「
沈夜沒問,過了很久,陳七又補了一句:
「那會兒我三天沒吃飯。「
然後又是沉默,沉默像一條河,在他們之間慢慢流。
天快亮的時候,沈夜發現自己把那半碗肉的味道想起來了,不是肉的味——是那天晚上伙房裡的味,人擠著人,油燈亮著,馬大順在他對面笑。
他想,他今晚應該睡得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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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孟銳虎來北營看傷兵。
他帶著一隊親兵,在校場上走了一圈,跟每個傷員都說了幾句話,走到沈夜面前的時候,他停住了。
沈夜坐在校場邊的木樁下,右肩上還纏著布,他站起來。
孟銳虎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麼?「
「沈夜。「孟銳虎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像在嘴裡掂重量。然後他忽然一巴掌拍在沈夜的左肩上——沒拍傷的那邊。「我記住了,那天晚上,你那一刀,我在馬上看見了。「
沈夜愣了一下。
「看人先看舊傷,「孟銳虎說,「老兵的招,你小子,天生是幹這個的。「
他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跟我干,有你出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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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銳虎走後第三天,第二批新人到了北營。
三十多個人,從各衛所陸陸續續到齊。校場上重新擠滿了新面孔,一個個白著臉,攥著行李,像一群被趕上架的鴨子。
陸千山把沈夜叫到屋子裡。
「這批新人,你帶。「他說。
沈夜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帶?「
「你是北營最年輕的老人。「陸千山說,「新人和老人之間,隔著一堵牆。你剛翻過來,牆那邊的風還沒散,他們信你,比信我多。「
沈夜沒說話,他想起兩個月前自己站在校場上的樣子——背著褡褳,夾著包甲布,像一頭羊帶著自己死去的父輩的皮來狼群。
他忽然明白了:兩個月前,他站在樁下挨打;如今,他要站在樁下,看別人挨打。
「我怎麼帶?「他問。
「用龔三教你的帶。「陸千山說,「再加一樣。「
「什麼?「
陸千山看著他,獨眼裡的光像一點燒在冰面上的火。
「別讓他們死。「
沈夜明白了,夜不收的老兵們,帶的每一批新人,都是拿命教的。死在牆外的太多,死在訓練里的也不少。陸千山把這句話交給他,不像命令,更像把一塊燙手的鐵塞進他手裡:要他接住,別讓火掉下去。
沈夜點了點頭。
「我盡力。「
「不是盡力。「陸千山說,「是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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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沈夜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三十多個新人在院子裡鋪床,有人在哭,有人罵娘,有人在黑暗裡瞪著眼發呆。
馬大順湊過來,胳膊肘捅了捅他。
「小教頭,感覺怎麼樣?「
沈夜沒理他。他看見新人堆里,有一個光頭——不是新剃的,他頭頂有幾處圓圓的疤痕,像是戒疤被刀削平之後留下的印子,在月光下像幾粒暗色的珠子。光頭旁邊站著一個更年輕的,眉間一點硃砂痣,正安安靜靜地幫旁邊的人鋪草墊。
沈夜的目光在他們兩個身上停了一下。
這兩個人,不像是來當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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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的第一課,是樁上坐。
這是北營的鐵律——不分老幼,不分來路,進來第一夜,先上樁。沈夜站在木樁群邊上,手裡攥著龔三給他的那根竹竿。兩個月前,他坐在樁上,看著龔三拿竹竿在下面,現在輪到他拿竿子了。
三十多根樁上,坐滿了人,有咬牙硬撐的,有剛上去就往下滑的,有閉著眼念什麼的。沈夜一眼就看出了那兩個不一樣的人。
點名的時候他聽過名字:光頭叫黑石子,眉間那點硃砂痣叫虛雲。
黑石子坐得很穩,腰背像一根釘進夜色里的樁,雙手搭在膝上,指節發白。他不念,也不笑,只把眼皮半垂著,像在聽風裡的動靜。
他旁邊兩根樁外,虛雲也坐著。那個年輕人的姿勢更松——不是鬆懈,是松而不散,像一株被風吹著但根扎得很深的小樹。他甚至閉著眼,臉上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不是在上刑,是在打坐。
沈夜在他們兩個之間來回看了幾遍。
兩個和尚,或者,曾經是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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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夜把黑石子和虛雲單獨叫了出來。
不是他想的——是陸千山安排的。陸千山只丟下一句:「那兩個人,你帶,盯緊點。「
沈夜沒問為什麼。他把兩人帶到營地北邊的乾溝里,那裡有他練刀時用的草靶。
「你們以前練過武。「沈夜說,不是問句。
虛雲微微一笑,行了個合十禮:「貧僧幼年在寺中,粗通拳腳。「
沈夜看向黑石子,黑石子沒說話,甚至沒看沈夜。他的眼睛看著遠處的野狐嶺,像在看一個很遠的東西。
「你叫什麼?「沈夜問。
「黑石子。「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你在哪座寺里出家的?「
黑石子沒回答,虛雲在旁邊接話:「師兄他不愛說話,教頭莫怪。我們是從河南來的。「
河南,少林。
沈夜心裡動了一下,他沒再追問,他拿起兩根木棍,扔了一根給虛雲。
「來,試試。「
虛雲接過木棍,掂了掂,笑道:「教頭先請。「
沈夜也不客氣,他欺身上前,棍走中平,直取虛雲胸口。這一棍他用了七分力——不是為了傷人,是想試試這個年輕和尚的底。
虛雲側身,木棍貼著他的僧袍擦過去,他手裡的棍子輕輕一抬,搭在沈夜的棍上,順著往旁邊一帶。
沈夜的棍子被帶偏了,他心中一驚,收棍再打——這一次更快,橫掃下盤。虛雲輕輕一躍,棍子從他腳下滑過,他人在半空,手裡的棍子已經點向了沈夜的肩膀。
「得罪。「虛雲落地,棍尖在沈夜肩上一點即收。
沈夜愣住了。
虛雲的這一套,快、准、輕,全程沒有一絲多餘的力氣,不是軍營里的打法——是少林的東西。而且他明顯留了手,真要打,沈夜自問擋不住三招。
「好功夫。「沈夜說。
「教頭謬讚。「虛雲又行了一禮,把棍子遞還。
沈夜看向黑石子:「你呢?「
黑石子接過沈夜手裡的棍子,扔回地上,「我不跟他打。「
虛雲忽然開口,語氣還是溫溫和和的,「師兄出手,怕傷著教頭。「
沈夜看著黑石子,黑石子還是沒說話,轉身走到草靶前,站定了。然後他忽然出拳——一拳,草靶的頭飛了出去,草屑炸了一地。
沈夜沒看清那一拳是怎麼出的,他只看清了一件事:黑石子從頭到尾,腳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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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沈夜照常帶訓。黑石子和虛雲的體能測試都是頂尖——不是練出來的頂尖,是天生就站在那兒的頂尖。黑石子不跟任何人說話,訓練時像一塊會動的石頭;虛雲倒是人緣好,見誰都是三分笑,幫這個扶那個。
但沈夜注意到一件事。
每次訓練,虛雲身邊總有黑石子:虛雲扛沙袋,黑石子就扛兩個——自己的和虛雲的半袋。虛雲吃飯,黑石子就坐在他旁邊,誰多看虛雲一眼,黑石子就看他一眼。那種看不是警惕,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護。
像一隻老鷹,護著一隻不會飛的雛。
沈夜把這件事告訴了陸千山。
陸千山聽完,只說了一個字:「好。「
「好什麼?「
「好帶。「陸千山說,「一個和尚要護著另一個和尚,說明他們之間有比命還重的東西。這樣的人,你只要護住一個,另一個就會替你拼命。「
沈夜沒說話,他想起陳七,想起馬大順,想起那個在河床里等他等到腿軟的胖子。
比命還重的東西,他有。他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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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營第五天夜裡,沈夜巡營,看見黑石子一個人坐在井邊。
月光很亮,黑石子盤腿坐在井台上,閉著眼。他的光頭在月光下反著青光,頭頂那幾個戒疤的疤痕像幾粒釘在頭皮上的暗扣。
沈夜走過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坐下。
兩個人都不說話,井裡傳來很輕的水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地方翻身。
過了很久,沈夜開口了。
「你殺過人。「
黑石子睜開眼,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極亮,像兩隻夜梟的眼睛。
他沒有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