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主城外環的任務廳，比青麥村那間木屋大了不止一圈。
蘇見青進去的時候，沒有往人最多的城防巡邏窗口擠。
他直接去了最裡面。
城防書記官的動作還是那幾樣。灰筆蘸墨，印章停在卷角，眼睛不追人，只追憑證上的灰字。蘇見青放下腐蝕木牌時，他的袖口微微一頓，像舊程序被某個不常見的詞喚醒。
羅小北站在門外，沒敢靠太近。他看不懂那些灰字，但他能看懂排隊的人。有人伸脖子，有人低頭髮消息，還有兩個黑潮的人把手藏在披風下面，像隨時準備搶線索。
他把這些人一個個記住，回頭只說了一句：「門口不乾淨。」
那邊只有一張舊木櫃，柜上放著一枚黑石印章，一盞沒點亮的銅燈，還有一塊磨得發亮的石牌。
石牌上寫著兩個字。
複查。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只收憑證。
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管用。
排在這裡的人不多，但每一個人都把背包翻過好幾遍。外環任務不是有等級就能接，也不是材料堆夠就能過。你得證明自己真的碰過那片污染，真的從裡面帶出了東西。
蘇見青排了沒多久，就看見了秦照。
秦照站在他前面兩個人的位置，穿著深灰法袍，胸口沒有黑潮徽記，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
那捲紙的邊角被他壓得很平。他每隔一會兒就用拇指抹一下紙角，像是不允許記錄里有一處褶子。
他也看見了蘇見青。
兩個人對了一眼，誰都沒開口。
輪到秦照時，他把羊皮紙平放在櫃檯上。
「黑潮提交外環污染觀察記錄。」
櫃檯後面的城防書記官抬了抬眼。
他四十來歲，頭髮梳得整齊，袖口卻磨白了。頭頂懸著一行灰色小字。
城防書記官。
書記官看人的時候，眼神不會追。
他只在玩家把東西放進銅燈照得到的地方時，才會有反應。手指壓住紙角，翻開，停兩息，再翻下一頁。動作整齊得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刻度卡著。
書記官翻開羊皮紙。
「三處污染點，七種怪物，二十二份樣本。」秦照說，「足夠申請廢棄磨坊複查。」
書記官看完最後一行，指節在紙面上敲了一下。
銅燈沒有亮。
「核心印記呢？」
秦照停了一息。
「暫時沒有拿到。」
書記官把羊皮紙合上。
「觀察記錄登記。複查不批。」
秦照沒有爭。
他不是陸鋒那種當場要臉面的人。一次不批，對他來說只是多了一條失敗記錄，回去還能拆。
他接回羊皮紙，往旁邊讓了一步，卻沒有走。
蘇見青知道他想看什麼。
黑潮已經在追灰杖牧師的材料線。秦照查到這裡不奇怪。他比陸鋒麻煩，陸鋒先看人，秦照先看規則。
這種人不一定馬上咬過來。
但他會把路邊每一顆牙印都量一遍。
蘇見青走到櫃檯前。
書記官的視線仍落在銅燈上。
他沒有多看蘇見青一眼，只把右手挪到銅燈旁邊，等東西放上來。
「憑證。」
蘇見青先拿出腐蝕木牌。
木牌剛放上櫃檯，銅燈輕輕晃了一下。燈芯沒有亮，只是灰白色的冷光從燈口裡浮出來一點，像一口沒吐完的氣。
書記官的手停住。
「還有。」
蘇見青把沉底鈴舌放上去。
這一次，銅燈亮了。
不是火光。
是一圈很淡的灰白光，貼著鈴舌邊緣轉了一圈，又落到腐蝕木牌背面。木牌背面原本看不清的紋路，被一點點照了出來。
秦照的目光也跟著壓低。
蘇見青沒有看他。
書記官拿起黑石尺，放在櫃檯邊緣。
「腳。」
蘇見青把右腳往前挪了半步。
踏污禱靴踩上黑石尺的瞬間，鞋底那道修復過的淨痕像被針挑了一下，亮了一線，又很快滅掉。
銅燈里的灰白光終於穩住。
【腐蝕木牌確認。】
【沉底鈴舌確認。】
【淨痕記錄確認。】
【灰禱磨坊前置憑證吻合。】
四行提示只在蘇見青眼前跳出。
書記官的動作停了半拍。
不是人的遲疑。
更像一段新流程被載入。
他把秦照那捲觀察記錄推到左側，把蘇見青的三件憑證推到銅燈正下方，隨後從櫃檯下面抽出一本黑封檔案，翻到中間，把一張空白羊皮紙夾進去。
「你不是來接普通委託。」
蘇見青沒有接話。
書記官把腐蝕木牌、沉底鈴舌和黑石尺上的淨痕痕跡依次拓到紙上。
「這是失蹤檔案的複查線，掛人名，不掛隊伍。」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幾個玩家全安靜了。
秦照也抬了一下眼。
書記官繼續寫。
「你本人不在，任務不結算。憑證不能交易，不能共享，隊長不能代領。你可以帶人進去，但他們只是同行人，不是持證人。」
蘇見青心裡動了一下。
這不是一張門票。
這是把他的名字寫進了任務本身。
難怪秦照只有觀察記錄不行。黑潮可以堆人，可以掃材料，可以把地圖一點點踩出來，但這種綁定任務沒法靠別人餵到某一個人身上。
書記官拿起黑石印章。
印章懸在羊皮紙上，沒有落。
「磨坊內廳記錄缺失。」
這不是疑問。
是判定。
蘇見青說：「到過門口，沒進。」
書記官眼皮不動。
「退回原因。」
「裝備不夠，法力也不夠。再往裡走，退不出來。」
銅燈里的灰白光抖了一下。
【風險判斷記錄通過。】
書記官這才把印章落下。
黑石印章蓋在羊皮紙上，聲音很悶。
像門在遠處合了一下。
【你開啟個人綁定任務鏈：灰禱見證。】
【當前環節：廢棄磨坊深處複查。】
【推薦等級：35。】
【准入憑證：腐蝕木牌、沉底鈴舌、淨痕記錄，已滿足。】
【任務目標：進入廢棄磨坊內廳，確認污染核心來源。】
【任務目標：淨化至少一處核心殘痕。】
【任務目標：帶回未熄的灰禱燈灰。】
【失敗條件：核心殘痕擴散三次，或同行NPC死亡。】
【綁定規則：見青本人必須在場；任務進度不可交易，不可共享，不可由隊長代領。】
【階段收益：黑石外環聲望+30。】
【灰禱聲望已開啟。】
【污染材料官方回收價提高 8%。】
【灰禱系任務結算中，治療、淨化、承傷評價權重提高。】
【隱藏提示：若完成核心淨化，沉底禮拜堂淺層門將提前顯形。】
提示一行接一行往下落。
蘇見青看到最後，才把氣慢慢吐出來。
他順手點開個人面板。
角色信息旁邊，多了一個很不起眼的灰色頁簽。
【身份檔案：灰禱見證人。】
【綁定地點：廢棄磨坊、沉底禮拜堂淺層門。】
【當前可提交污染材料：污麥灰、怨麥骨片、灰禱殘蠟。】
【今日官方加價額度：300份。】
【備註：該額度只記錄持證人本人獲取或持證任務產出材料。】
這幾行，比金幣獎勵扎眼。
三百份額度看著不多，放到現在的市場價里卻夠嚇人。污麥灰一份已經被炒到一百二十銅，怨麥骨片更高。官方回收價再往上抬八個點，就等於他每刷一天，都比普通玩家多拿一截穩定利潤。
最關鍵的是備註。
只認本人獲取。
這堵死了工作室用人海給他餵材料的路，也堵死了黑潮買一堆材料來冒名補進度的路。
收益比他想的重。
聲望只是表面。
材料回收價提高八個點，代表他以後打出的污麥灰、怨麥骨片、灰禱殘蠟，都不是普通材料價。治療、淨化、承傷評價權重提高，代表同樣一場任務，他這個牧師能比普通輸出拿到更多個人評價。
更要命的是最後一條。
沉底禮拜堂淺層門提前顯形。
現在全服都在猜沉底禮拜堂跟建幫令有沒有關係。如果這條線真能提前開門，晚舟想要的駐地火種，黑潮想搶的第一塊建幫令，都會被這張紙牽住一角。
而紙上的名字是見青。
書記官把羊皮紙捲起來，遞給蘇見青。
捲軸離開櫃檯時，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流程還剩最後一句沒有說完。
「憑證離身，回燈。」
「三天後重審。」
三天。
對現在的排行榜玩家來說，三天就是一段等級差。
蘇見青收好捲軸。
秦照終於開口。
「三樣憑證？」
蘇見青看向他。
「嗯。」
「第二樣是什麼？」
「鈴舌。」
「哪裡出的？」
蘇見青笑了笑。
「買不到。」
秦照也笑了一下，只是眼裡沒什麼笑意。
「灰杖牧師都這麼謹慎？」
「牧師不謹慎，死得快。」
這句是實話。
秦照沒有再問。
他問到「三樣」已經夠了。黑潮知道缺的不只是材料，也不是單純核心印記，而是一套能互相咬合的憑證。
這會讓他們更急。
也更難追。
蘇見青走出任務廳，林晚舟的消息剛好過來。
林晚舟：拿到了？
見青：拿到的不是普通許可。
林晚舟：很麻煩？
見青：很值錢。
他把能說的幾項發過去。
沒有發完整任務名，也沒有發隱藏提示。
林晚舟那邊停了幾秒。
林晚舟：材料回收價加八個點？每日額度三百？
見青：嗯。
林晚舟：那以後你打出來的污染材料，我這裡能消化的先收。不是按舊價，我按加成後的價談。
見青：你們用得完？
林晚舟：孟岩那邊要抗污染藥，趙衡的隊要修裝備，小北要買偵查道具。青檸剛進主城，減速技能缺藍藥。用不完的，我再找熟人。
蘇見青看著這幾行字，沒立刻回。
這就是他願意繼續跟晚舟合作的原因。
林晚舟不是只想著從他身上倒一手，她先看的永遠是自己倉庫缺什麼、隊伍明天靠什麼活下去。
這也是她和普通老闆不一樣的地方。
她會算帳，但帳里有人。
見青：先按需求收，不夠我再補。
林晚舟：你別急著進深處。
見青：知道。
林晚舟：你每次說知道，下一次都在更危險的地方。
蘇見青關掉消息，站在任務廳門口看了一眼背包里的捲軸。
推薦等級三十五。
他現在還差得遠。
但這條任務線已經綁在他身上，別人搶不到，也買不走。
能搶的，只剩下一件事。
讓他進不去。
交易頻道就在這時候刷出一條新公告。
【折影戒】
品質：藍色，稀有。
等級需求：25。
附帶技能：短隱。
短隱：脫離攻擊動作後短暫降低存在感，持續1.5秒，冷卻90秒。
當前報價：46000。
周圍玩家一下炸了。
「藍裝四萬六？」
「帶技能，盜賊拿到就是搶憑證用的。」
「一秒半夠幹什麼？」
「夠摸一下櫃檯，也夠斷一次任務。」
蘇見青停住腳步。
他沒有出價。
折影戒不是他的東西。
但它提醒了他，後面的對抗不會只在怪物身上。
帶技能裝備能改變一秒半的局面。
而他的三件憑證，已經把他推到別人必須來搶那一秒半的位置。
蘇見青收起捲軸，往交易區外走。
磨坊深處還沒開門。
但門後的爭奪，已經先一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