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塊價牌擺在縣署的長案上,墨色一道比一道新。
任度先翻過最舊的那塊,看見背面沾著一圈粗白粉,問糧鋪夥計:「這是哪一種糧的價?」
「鋪里常賣的粟。」
「整袋還是零稱?」
夥計愣了一下:「頭一塊是整袋現錢價。後來買零稱的人多,掌柜才換的。」
「那就不是一個價。」
「可三塊牌都掛過。」夥計急道,「集上的人只看見一上午換了三回,都堵在鋪門口問縣裡管不管。」
任度沒有回答管不管。他把三塊牌依次排開,又叫人把糧鋪掌柜、今日買過糧的兩名客人和替幾家小商號看帳的羅青棠一併請來。
縣裡災後另發的查市短札就壓在案角,准經辦人核價、核倉;真要封記,須由隨行縣署差人依札落封。縣署這幾日要抄的災情記錄太多,便仍從驛站臨時借杜承幫這一回。他只管把問到的話寫清,不經手縣署封記。
縣署前院本就擠著報屋損、討清水和問車隊的人。糧鋪掌柜進門時,身後還跟了七八個買糧的,人人手裡都攥著布袋。有人說糧價已經飛了,有人說東街仍按舊價賣,還有人說自己一早買得便宜,轉身回來便不作數。
任度聽了片刻,抬手指向院角:「說買過的站左邊,只問過價的站右邊。親手交了多少錢、拿了多少糧,說清楚。聽別人講的,先別擠進來。」
人群分得很慢。最後左邊只站出三個人。
第一人是客店廚下的採買,一早拿現錢買了兩袋。第二人只買了半斗,付的數比昨日略高。第三人是個替工棚做飯的婦人,價錢談定了,卻因掌柜不肯繼續賒帳,空著袋子回來。
「你沒成交。」任度對第三人說。
婦人立刻紅了臉:「他價都報了!」
「報了要記,沒賣也要記。」任度道,「可不能把沒交錢的,當成已經賣出去的。」
糧鋪掌柜將袖口一甩:「聽見沒有?三次改牌,不是三回都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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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別急著占理。」任度把中間那塊牌推到他面前,「第一塊寫整袋現錢,第二塊只寫一個數,第三塊又添了零稱。中間這塊按什麼賣?」
掌柜的嘴動了動:「現錢,整袋、零稱都照那個數。」
「賣出去多少?」
「兩袋,零稱三四份。」
「三份還是四份?」
夥計低聲道:「有一份稱了又退,嫌貴。」
院裡有人不耐煩:「多一份少一份,能差多少?他就是見路斷了往上抬。」
掌柜轉過頭:「我的糧是舊倉里的,沒從斷路上長出來。可我訂的下一批呢?原說前日到,至今車影都沒有。今天若還照昨夜的賣法,後日拿什麼開門?」
「倉里不是還有糧?」
「有糧便要一天賣盡?」
爭聲一下高起來。有人要縣裡把牌子按回舊價,也有人怕真按回去以後糧鋪索性關門。任度被吵得額角發緊,仍沒有敲案,只問掌柜:「你說下一批原該前日到,誰承運?」
掌柜報了一個車隊俗稱,不在驛站那三支「未到待核」里。最後捎話卻同樣停在地動以前。原來的路程、交貨日和補貨處都寫在舊約上,如今沒有一項能證明那車還會按原路來到長汀。
「馬呢?」任度問。
「本地車戶現在只肯接近處。肯往外走的,要先問迴路,再問有沒有馬。」掌柜道,「前日我加腳錢都沒人敢把到日寫死。」
這話任度聽得懂。兩日前他還催驛站報出能走的馬,真正核下來,能走長差、能走近差、須歇待看和眼下不能用,四欄沒有一欄能替另一欄辦事。那匹最穩的青騸馬已有近查差,一匹連續送藥的栗馬還趴在棚里。帳上寫著馬,不等於糧車今日便能套走。
羅青棠一直蹲在三塊價牌旁看掌柜帶來的流水小冊。她用指甲壓住其中兩行:「頭一塊是整袋現錢價。第二塊整袋和零稱混寫。第三塊只報零稱,卻把賒帳停了。三塊數往上走是真的,但買賣條件也換了。」
有人冷笑:「替商戶說話的,自然有說法。」
羅青棠抬眼:「我替帳說話。你若把整袋現錢和半斗賒帳當成一回事,今日壓回一個數,明日照樣會為少給半升吵起來。」
任度問:「今日實際賣出的,哪一筆最高?」
羅青棠指出中間一行。最高的掛牌剛掛上不久,還沒有人成交;真正成交的最高價比昨日高,卻沒有高到第三塊牌上的數。
「所以牌子漲了三回,成交價只確認漲到這裡。」任度用筆桿點住那行,「先分開寫。」
他又叫人取來東街和井巷兩家糧鋪當日寫過的價。東街沒有換牌,仍掛昨日的數,柜上卻多擺了一塊「每戶一袋」的小木片;井巷只改過一次,整袋現錢略高,熟客零稱仍照早晨的數,卻不再賒欠。
先前嚷著「全鎮都漲了」的人安靜了一些。糧鋪掌柜卻立刻道:「看見沒有?不是我一家怕賣空。東街牌子沒動,可他不肯多賣;井巷價動得少,是因為鋪後那點糧只留給熟客。若只盯木牌,我倒成了最壞的那個。」
「你改三回,是你自己改的。」一名買家道。
「我沒說不是。」掌柜回得很快,「頭一回是等的糧車沒來,第二回是早市一刻賣出去平日半日的量,第三回才是怕照這個賣法熬不到後日。你們怕明日更貴,我就不能怕明日沒糧?」
任度問夥計:「早市賣得快,有沒有一人買走十袋八袋?」
「沒有。最大那筆就是客店兩袋。人多,每人拿得不算多。」
這便不是某個大戶忽然掃空鋪面。是幾十個原本可以明日再來的人,都把明日的一點需要挪到了今日。每個人只多拿半斗一斗,落到糧鋪的秤上,便成了半日的糧在一刻里往外走。
任度讓杜承在三家鋪名下各寫一行:牌子動沒動,實際賣價,肯賣多少,賒不賒。四件事沒有一家完全相同。
「縣裡若只發一句『不許漲』,你們準備壓哪一家?」羅青棠問。
方才主張按回舊價的人指向三塊價牌:「當然先壓改得最多的。」
「那東街不漲價,只准一戶一袋,算不算?」
「至少價沒動。」
「井巷不給生客,也沒多漲多少,算不算?」
那人張了張嘴。糧可以用價攔人,也可以用數量、熟客和賒欠攔人。一個數壓回去,並不能讓被攔在門外的人拿到糧。
許秋娘站在人群左側,手中拎著一隻折好的舊糧袋。任度認得她是沈川的母親,問:「你買了沒有?」
「沒有。」
「嫌貴?」
「先問了三家。」許秋娘說,「東街還肯照昨日的數賣,但每戶只許拿一小袋;井巷那家肯照早晨的數零賣,卻只認熟客。這裡能多賣些,價卻高。我帶的錢沒變,便先不買。」
「家裡沒有糧了?」有人問。
「有。」她答得乾脆,「夠吃些日子。正因還有,才不用今日跟人搶。可藥錢、修蹄的錢也不會自己回來,我總得知道這一袋到底值不值得現在買。」
她沒有哭窮,也沒有罵掌柜。只是把舊糧袋又折小了一層,塞回臂彎。任度看見這個動作,比門外那些「糧要賣空了」的喊聲更讓人心裡發沉。價牌尚未賣出第三個數,買糧的人已經在改自家的打算。
旁邊一名抱孩子的婦人卻不能等。她家灶棚被震壞,存糧進了泥水,今日必須買。她原想拿一袋,聽完三家條件,只能同鄰居合買一袋,再各自分走。掌柜嫌拆分麻煩,還是讓夥計取了兩個小布袋。
另一名替腳店採買的男人則把錢收了回去。他要供十幾張嘴,小袋限售不夠,按第三塊牌整買又不肯,轉身去找願意寫明次日價的鋪子。
沒人搶,也沒人空著肚子倒在街上。可同樣一袋糧,已經把人分成能等、不能等、能合買和索性不買的幾撥。任度在縣署看稅冊時,糧只是一個數;到了秤邊,才看見那個數落在誰家的鍋里。
他起身道:「去看倉。」
糧鋪掌柜臉色一變:「縣裡要抄糧?」
「先數你說的糧在不在。」任度道,「若在,再問該怎麼賣;若不在,剛才那些話便要換一種問法。」
糧倉就在鋪後第二進。門一開,乾燥的穀殼氣撲出來,裡頭沒有空,也遠談不上滿。糧袋沿牆平碼,靠門幾袋封口新,後排舊袋上積著薄灰。任度不讓人拆袋,只叫掌柜拿倉冊,按垛點數。
第一垛對得上。第二垛也對得上。第三垛昨日盤存十五袋,冊上已經記明客店取兩袋、工棚取一袋,照帳今日應餘十二袋,實際卻只見十袋。
夥計很快想起,昨日另借給東家舅兄一袋,出倉時沒有銷帳。掌柜也從冊頁間找出那人留下的借糧字條,日期、袋數都能對上。
羅青棠把帳推到任度面前:「十五袋,冊上已出三袋,本應餘十二;再扣這筆確認漏銷的一袋,應餘十一。實物十袋,還差一袋。」
算法只有一條,餘下那一袋卻沒人能當場說出去處。掌柜說可能是地動當夜給鄰巷勻糧時漏了,夥計堅持當夜只動過靠門第一垛。兩人的話都沒有收條能立刻作證。
倉外已經有人聽見「少了」,聲音順著牆根往前鋪傳。任度沒有說糧被吞了,也沒有說掌柜囤積。他讓隨行縣署差人依短札給第三垛和對應倉冊作臨時封記,只封到那一袋的出入說清為止;杜承在旁記明封記對象和時刻,不碰封條。鋪面剩下的零售不關,但每筆須把數量、現錢或賒欠、實際成交價寫下來。
掌柜急道:「這一垛封了,我拿什麼添前櫃?」
「先從已經對清的兩垛取。非要動這一垛,便當著差人的面取,取多少記多少。」任度說,「不是沒收你的糧,也不是替你定死一個價。今日先別再半個時辰換一塊牌。真要改,把為什麼改、改的是整袋還是零稱,寫在旁邊。」
「縣裡若把價壓回去呢?」一個買糧人追問。
任度看向那幾垛糧:「把木牌按回去,袋子不會自己多一袋。先讓大家知道倉里有多少、實際賣了多少,再談該壓哪一個數。」
這話沒有讓誰滿意。買糧的人嫌他沒把價格降下去,掌柜嫌縣署的筆伸進了倉門。可圍在鋪外的人漸漸不再只問「今日幾錢」,開始問每家限多少、能不能零買、下一批糧最後在哪裡見過。
任度剛把第三垛的缺口寫完,街口忽然有人喊:「讓開!先讓他們坐下!」
兩名縣兵扶著三個人穿過集市。三人衣上全是干泥,鞋底磨得發毛,其中一個肩頭還掛著半截斷繩。他們不像成隊逃難,也沒帶車,只各自抱著一隻癟下去的水囊。
鋪前的人自行讓出一條窄路。方才還圍著價牌爭的人都看向那三雙鞋。鞋面沒有血,腳步卻虛得像踩在鬆土上。有人遞水,有人追問是不是哪支糧車上的人。三個人只顧喝,誰也沒有回答車隊的事。
任度迎出去:「從哪來?」
最年長的人喘了幾口,報出一個長汀舊界外的小聚落名。任度聽過那地方。照舊路,從那裡到鎮上不該走成這副模樣。
「路塌了?」
那人搖頭。
「橋斷了?」
還是搖頭。
「那你們怎麼過來的?」
那人抬起沾滿泥灰的手,指向鎮外。他的指頭在抖,不知是累的還是怕的。
「舊界碑外頭,」他說,「多了一條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