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葛武先看見了兩張紙。
一張是梁大有那份臨時憑條,紙邊沾了油布里的藥味,領訖處有一枚粗大的指印。另一張是三日前夜裡留下的,粥水干成灰白的一圈,右下角也有紅色,印文卻糊得一個字都辨不出。
兩張紙平鋪在驛舍側棚的案上。任度把梁家那份借來比過,梁大有就站在棚口,盯得很緊。
「今日比完就還我。」他說。
「只看紙,不扣你的條。」任度道。
葛武俯下身。兩張紙一般窄,欄序也相同:主登記人,同行幾人,自報來處,舊籍是否能合,當日准領什麼。連「親屬未核」都擠在同一行。可梁家憑條左上角的斜線能與木匣里那張底記接成一筆,另一張的斜線只學了個樣子,拿哪張底記都接不上。
「底記沒有,斜線也不合。」一名縣兵說,「還不算假?」
「算這張沒有我們留的根。」任度用指節壓住紙角,「誰寫的,誰蓋的紅,眼下還算不出來。」
葛武看字。梁家那張是沈川代筆,字直,行尾留得開。另一張的字更擠,幾個字的轉折相似,卻像隔著人肩匆匆記下來的。紙也說明不了什麼。驛站抄簿、糧鋪包貨、客店記帳,都裁這種窄紙。至於紅痕,任度拿縣署當日經手小印在廢紙上輕按一次,能看清外框和中間兩字;異常憑條上只有一團深淺不勻的紅。
「不像這個印。」葛武說。
「只能寫不像。」任度收起試印,「不能寫是誰弄的。」
梁大有聽到這裡,臉色仍不好:「我的紙在隊伍里亮過,在棚里也拿出來過。照著看一眼,誰不能學?你們別到頭來問我。」
葛武問他憑條離沒離過手。梁大有說,領糧時在差役手裡,後來孫氏遞給他,他卷進油布,天黑前又由孫氏收著。其間不少人見過正面,沒人拿走。孫氏也這樣說。兩人的話能對上,卻不能替排隊的人逐個作證。
看過整張憑條的,有發糧差役、守棚差役、梁家人和案邊幾個人;見過底記的,只有任度、代筆的沈川及經手差役;能碰小印的範圍更窄;能找到窄紙的人,卻幾乎滿街都是。
葛武把當日經手的人分開問。發糧差役記得梁大有按指時,後面至少有十來個人擠著看;有人問「舊籍未合」是什麼意思,他還把憑條上的幾項念過一遍。守棚差役只接過紙角,沒有展開讀完。小印白日鎖在木匣旁的小盒裡,經手差役用完便放回,可灶棚臨時添人時,木匣和印盒曾一起挪到案後。沒人說見過盒蓋被打開,也沒人能證明整日都有人盯著。
任度查了當日廢紙。裁壞的三張窄紙還在,邊角數得上;但這種紙原就不是縣署特製,客店帳房和糧鋪也有。異常憑條的墨比梁家那張淡,可能是墨稀,也可能只是寫得急。葛武讓人取來幾個經手者的筆跡逐一擺開,沒有一份能憑肉眼直接合上。
「眼下誰也排不乾淨。」葛武說,「更不能拿『靠近過案桌』當罪名。」
線索沒有把人圈小,反而把圈攤得更大。
葛武讓梁大有收回真憑條,沒有扣問梁家。任度在異常紙外另包一層舊紙,寫明何時從誰手裡接到。誰製作、紅痕從哪來,都空著。
守夜發粥的夥計被叫到案前時,眼下烏青。他不是縣署的人,是灶棚臨時借來的客店夥計。三日前二更,棚里同時來了兩個發熱的孩子,鍋邊還有一名傷者吐了。他見紙上寫著四口,又看見男人抱著孩子,便讓灶邊先盛粥,自己隨後拿紙找底記。
「規矩是先對底記。」葛武說。
「我知道。」夥計低著頭,「可孩子在抖,後面的人都催。我要是先跑去翻匣,灶邊一樣會罵我見死不救。」
「誰叫你越過去的?」
「沒人。」
「有沒有人故意擋你、催你只看紅印?」
夥計想了很久,只說灶邊亂,人人都在說話。他記得那男人反覆說孩子燒得厲害,卻記不得是誰先把紙塞到他手裡。
這是一處失守,卻還不是一條內應的證據。葛武叫人把夥計的說法照實記下,沒有捆他,也沒準他在查清前繼續單獨經手夜糧。這幾日夜間若遇急病,可先給水、讓人進棚避風;發糧時一人看人,一人拿底記來對。若只有一人在場,就先喊巡夜差役,不許拿一團紅當作已經核過。
規矩添了一層,夜裡真正發熱的人也要多等一層。
梁周氏在棚里咳了幾聲。葛武聽見,沒回頭。
辰初,縣署短令送到。紙上沒有「封城」二字,只說東向陌生道路未明,近日失路人口增多,且持無底記憑條者曾探問東口是否認條;從今日起,東口外舊路設臨時木柵,出入逐人問明。救濟憑條不得充作過路文書。送藥、運水、鎮內近差照常;不能說明去處和回程的,不准借新路遠出。遇有返鎮車戶、零星返鎮糧車和急差,另行驗看,不得一概擋回。
葛武看完,把短令折回:「這不是一句封路能辦完的事。」
送令差役說:「縣裡要的是先把話說明,那種救濟紙不能當路條。別等真有人拿到東口,守路的還不知道認不認。」
「紙能攔。人和車呢?」葛武問,「零星返鎮的糧車若也全攔在外頭,糧便跟著進不來。」
差役只說按令辦。
東口原本沒有關卡,只是鎮牆缺口外的一段硬土路。地動後牆腳裂開,車仍從這裡出入。葛武帶四名縣兵把兩架舊木柵橫在路中,留出一人一馬可過的口子。兩人在柵邊點驗,一人守靠牆小道,一人沿外側土坡來回看。木柵不是新界,短令也沒有替它畫出國境;它只是把這段現實能走的路暫時收窄了。
第一撥被攔的是送藥的驛卒。葛武看過藥包和近差簽記,當即放行。第二撥是挑水人,往返都在望得見的淺渠邊,也不扣。隨後來的是三個想去舊界碑那邊找親人的失路者。他們說得出舊村,卻說不清走到哪處折返。葛武沒有準他們出去,只讓人把姓名和要找的人記下。
「路就在前面。」其中一人說,「你們憑什麼不讓走?」
「我只知道前面有路,不知道它把你送到哪。」葛武說,「等你不回來,又得派誰去找?」
那人罵了一句,被同伴扯開。柵外沒有刀槍,路卻已經不是想走便走。
沒過多久,一名婦人扶著腹痛的老者從口外回來。兩人沒有文書,只說清晨去淺渠邊投洗被泥水泡過的被褥。守柵縣兵按新規先問來處,又要找人對姓名。老者等不住,蹲在路邊乾嘔。葛武只能先把人放到柵內陰處,再派一人回街口叫認得他們的鄰婦。
人最終認下了,前後卻耗去近兩刻。婦人進鎮時沒有道謝,只問:「若今晚再疼一次,也要在柵外等人來認嗎?」
葛武答不出一句能管到今晚的話。他讓縣兵在點驗簿旁另留一欄,急病先記體貌、同來人與進出方向,放入鎮內就醫,事後補問;可這一欄也得有人追。四名縣兵本就要守柵、巡坡、查車,再從柵邊分一人去找證人,木柵邊連葛武在內只剩兩個人能應付隊伍。
封路並沒有讓事情變少,只把每件事都壓到同一個窄口上。
近午,一輛空車從東面回來。趕車漢子沒有路引,車板下只壓著兩隻空麻袋和幾根捆貨繩。他說自己是本地車戶,地動前替東街兩家鋪子運過貨,昨日清早去近處找一批寄放的空筐,繞錯了溝,直到今日才回來。
「本地人還要什麼路引?」他沖柵邊嚷,「我出鎮時這裡也沒有木柵。」
圍觀者有人認得他的臉,也有人說只在集上見過,擔不起一句保。葛武查過車軸舊泥和馬蹄。泥已干,夾著本地淺渠常見的黑草根,卻不能證明他沒走過陌生大道。車上沒有貨,也不能證明他沒有在路外見過誰。
若按最省事的辦法,把車和人留在柵外便是。可葛武看見後面又排來兩輛車,一輛載著破瓦,一輛來接鎮內傷者。再拖半個時辰,東口就會堵死。
任度午後趕到。他沒有替車戶補一張路引,只問鎮內誰肯為「這人是本地車戶、這輛車原在本地做活」擔責。東街一家油鋪的掌柜和一名老車把式被叫來,兩人都認人,也認車軸上補過的鐵箍。任度把擔保只寫到他們親自認得的範圍,不替車戶證明昨日去了哪裡。
油鋪掌柜肯認人,卻不肯替那一日行程擔責:「他替我拉過油,是他自己。可他出鎮找誰、在外頭停了幾夜,我沒跟著。」
老車把式也只認那道鐵箍是半年前在鎮裡補的。任度便把兩句話分開寫,沒有把兩個局部相加成一份完整路證。趕車漢子氣得拍車轅,說自己在本地做了七八年活,如今回家還要靠旁人把他一塊塊認出來。
「我能寫的只有人車已有本地人認,昨日去向另記待問。」任度在紙尾署了經手,「放不放,由你照短令定。若他說的寄筐人找不到,再來問我。」
葛武再看一遍擔保和空車,才讓人抬開半邊木柵。車戶過柵時仍在罵,後面等車的夥計卻先問:往後每趟都要找人擔保,腳錢算誰的?另一名車把式說,今日在口外多等一個時辰,明日的價便不能照舊算。
木柵沒有吃掉一粒糧,卻已經把時間加進了運費。
柵邊記下的還不只是車。午後原定出鎮收柴的兩戶人家見隊伍不散,自己掉頭回去;一名來問下一趟糧車消息的鋪夥計聽說空車都要擔保,轉身便去給東家報信。沒有誰當場抬價,可每一次等待、折返和找保人,都會落到下一趟貨的腳錢里。
不久,那鋪夥計又回來,同一名車把式重談傍晚運瓦的價。車把式把過柵等候算進腳錢,多要半日工食;夥計爭了幾句,最後還是點頭。貨還沒上車,路口的價已經先變了。
任度聽見,沒有許諾壓價,只叫人把等候時辰和放行依據一併記下。葛武看著越排越長的車影,明白短令里的「另行驗看」四個字,比「封路」難辦得多。封死只需把柵合攏;讓該走的人走,讓不該走遠的人停下,才需要一條條能追責的證據。
申後,路上暫時空了。守土坡的縣兵忽然敲了兩下木梆。
「東邊有人騎馬。」
葛武登上半塌的牆腳。遠處硬土路與新接上的緩坡之間,有一道騎影停在日光里。人沒有靠近木柵,也沒有舉旗,只沿坡腳慢慢走了一段。每隔一陣便停一次,俯身朝地面做個動作。
葛武派兩名縣兵沿舊溝近看,囑咐不許追出能望見木柵的範圍。騎影發現人後沒有衝來,轉馬退進坡後,很快不見了。
兩名縣兵回來只報看見白石,沒有動。葛武隨他們走到仍能望見木柵的坡腳。沿坡腳有幾塊同樣大小的石頭,靠木柵一端的首塊壓著一小截削直的枝條,彼此隔著看上去相近的步數。沒人知道那人擺石頭做什麼,也沒人敢說間隔真的一樣。
葛武不許人挪動。他讓縣兵取一根隨身用於巡路留認的木籤,插在首塊白石旁,只記發現時辰、所見位置和石列朝向。
木柵橫在他們身後。
那些白石,卻從柵外一塊接一塊,排向陌生的坡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