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崙給拉維萊特的時間只有一個月。
一個月,對於籌備一場戰爭而言實在太短了。
更何況,這場戰爭的第一步並不是擊敗敵人,而是欺騙敵人。
拉維萊特回到巴黎的第二天,便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桌上鋪滿了地圖。
法國的地圖、亞平寧半島的地圖、阿爾卑斯山脈的地形圖,還有一份份來自軍隊和情報部門的報告。
窗外的巴黎正在逐漸甦醒,街道上的馬車聲越來越密集,賣報人的叫喊聲從遠處傳來,偶爾還夾雜著商販爭吵的聲音,可這一切都與拉維萊特無關。他已經在桌前坐了整整三個小時。
他面前擺著兩條路線,一條通向第戎,另一條通向馬蒂尼。
第戎位於法國東部,是進入亞平寧方向的重要城市。如果法國突然在那裡集結大批軍隊,那麼任何一個稍有軍事常識的人都會認為,拿破崙準備從傳統路線進入亞平寧。
而馬蒂尼則不同,它更接近阿爾卑斯山。從那裡繼續向南,便可以逐漸接近大聖伯納德山口。
真正的軍隊必須在那裡集結。
可是問題也恰恰在這裡,如何讓敵人相信法國的軍隊在第戎,而不是馬蒂尼?
拉維萊特伸手揉了揉額頭,他已經想過十幾個辦法。
讓真正的部隊分散行動?
不行。
軍隊一旦移動,便會留下痕跡。
減少軍需運輸?
也不行。
六萬人需要的物資太多,即便儘可能分散,也很難做到毫無痕跡。
甚至可以偽造軍報。
可假軍報只能騙一時。如果敵人的間諜來到法國親眼查看呢?那時候,所有文字都會失去作用。
拉維萊特站起身,走到窗邊。他看著街道上的行人,突然,一個念頭從腦海中閃過。
親眼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後慢慢轉過身。
親眼看見,往往比聽見更加容易讓人相信。
可是,如果讓敵人的間諜親眼看見的,根本不是他們應該害怕的東西呢?
拉維萊特重新走到地圖前。
他低頭看著第戎,許久之後,他終於笑了。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道。
如果敵人想知道法國究竟有沒有一支龐大的預備軍團,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自己來看,而且要讓他們看得足夠仔細,看得足夠清楚,清楚到他們根本不會再懷疑。
拉維萊特拿起羽毛筆,在第戎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又在馬蒂尼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兩個圈之間,相隔並不遙遠。但它們所代表的,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真正的軍隊將前往馬蒂尼。而第戎將成為一座巨大的舞台。
幾天以後,巴黎開始出現一種奇怪的消息,消息最初來自幾個不起眼的酒館:有人說,第一執政正在重新組織一支龐大的預備兵團,也有人說,這支軍隊人數超過五萬人。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拿破崙準備親自前往第戎檢閱這支軍隊。
消息傳得越來越快。
從酒館傳到商人的圈子裡,又從商人的圈子傳到外交官那裡。最後,它進入了巴黎那些真正危險的房間——英國使館,奧地利外交人員的秘密住所,以及那些沒人知道究竟屬於哪個國家的情報人員手中。
拉維萊特很清楚,消息傳播得越快,越容易引起懷疑。所以,他沒有讓這件事情看起來太過完美。相反,他故意讓不同的人聽到不同版本的消息。有人說是六萬人,有人說是八萬人,還有人說根本沒有什麼預備兵團,只是拿破崙故意製造的謠言。
消息彼此矛盾,但有一點卻始終沒有改變:拿破崙準備在第戎檢閱一支預備軍團。
而這正是拉維萊特想要的。
與此同時,真正的法國軍隊正在悄悄移動,來自各地的部隊開始分批向馬蒂尼靠攏。他們沒有大張旗鼓地行軍,沒有盛大的軍旗,沒有公開的慶典,軍官們得到的命令也經過了極其嚴格的控制。許多士兵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目的地,他們只知道,自己正在向東南方向移動。
而在第戎,另一支完全不同的軍隊正在集結。這支軍隊是真實存在的,士兵也是真實的,軍服也是真實的,武器也是真實的。唯一的問題是——他們根本不是一支能夠上戰場的軍隊。
其中有剛剛徵召的新兵,有年紀過大的退役士兵,有傷病未愈的人,甚至還有一些臨時抽調來的後勤人員,他們被編入不同的番號,穿上軍服,領取武器,然後在軍營中接受簡單的操練。
如果從遠處看,他們確實像一支軍隊。可如果走近觀察,便會立刻發現問題。有人連隊列都站不整齊,有人槍械保養得一塌糊塗,有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軍官叫什麼名字。
拉維萊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身後的副官有些不安。
「閣下,這樣真的可以嗎?」
拉維萊特沒有回答,他只是問:「你覺得呢?」
副官猶豫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要上戰場……」
「會怎麼樣?」
「恐怕第一輪炮擊之後就會亂。」
拉維萊特點了點頭。
「很好。」
副官愣住了。
「很好?」
「對。」
拉維萊特看著眼前這群士兵,忽然笑了。
「越像一支糟糕的軍隊,越好。」
副官似乎明白了。
「您是故意的?」
「當然。」
拉維萊特轉過身。
「敵人最希望看到什麼?」
副官想了想。
「一支強大的軍隊?」
「錯。」
「那麼……」
「他們希望看到他們所期待看到的東西。」
拉維萊特看向遠處正在操練的士兵。
「如果他們相信拿破崙手中有六萬名精銳,他們會害怕。」
「可如果他們發現所謂的六萬人不過是一群新兵和老弱殘兵呢?」
副官沉默了。
「他們會笑。」
「沒錯。」
拉維萊特說道。
「而一個開始嘲笑敵人的將軍,通常已經不再認真觀察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