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1年。
楓丹白露宮。
距離那個曾經屬於拿破崙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許多年。
宮殿依舊矗立在那裡。
石牆依舊堅固。
長廊依舊漫長。
只是曾經迴蕩在這裡的腳步聲,已經不再屬於那個身披軍裝、帶著整個歐洲命運而來的皇帝。
如今,這裡更多留下的是回憶。
以及那些仍然活著的人,對過去那個時代的追尋。
聖赫倫那島的消息傳到巴黎時。
拉維萊特伯爵正站在楓丹白露宮一條漫長而冷寂的走廊盡頭。
他已經年老。
頭髮已經花白。
曾經握過軍刀、翻閱過戰報、在戰場上奔走的雙手,如今已經布滿歲月留下的痕跡。
窗外。
巴黎的天空是灰色的。
沒有馬倫哥戰場上的陽光。
沒有奧斯特里茨清晨的薄霧。
也沒有俄羅斯冬季刺骨的寒風。
只是一個普通的冬日。
普通到仿佛曆史從未發生過。
可是拉維萊特知道。
有些人的死亡,會讓整個時代停頓片刻。
拿破崙就是這樣的人。
他的一生,已經不僅僅屬於法國。
也不僅僅屬於戰爭。
他的名字,早已經成為一個時代的象徵。
有人憎恨他。
有人崇拜他。
有人認為他是革命的繼承者。
也有人認為他背叛了革命。
但是沒有人能夠否認。
在那個屬於他的年代裡,整個歐洲都因為他的存在而改變。
「你已經知道消息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拉維萊特回過頭。
德卡茲伯爵站在那裡。
如今的他,是波旁王朝時期的重要人物。
他曾經經歷革命後的混亂。
也經歷過拿破崙統治的年代。
作為貴族出身的人,他沒有像許多舊貴族一樣逃離法國,而是在動盪中保持低調,學習法律,最終成為一名法官。
他沒有站在拿破崙的軍旗下征戰。
也沒有成為帝國的核心人物。
但他見證過那個時代。
見證過法國從革命走向帝國。
也見證過帝國最終崩塌。
「你這樣突然出現,依舊沒有改變你的習慣。」
拉維萊特說道。
德卡茲笑了笑。
「多年過去,你還是喜歡責怪別人。」
「而你還是喜歡不請自來。」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
但是笑聲很快消失。
因為他們都知道。
今天的話題,並不是普通的拜訪。
「聖赫倫那。」
德卡茲輕聲說道。
「一個皇帝最後的歸宿。」
拉維萊特望向窗外。
沒有回答。
許久之後。
他說:
「他年輕的時候,不會想到自己最後會死在那裡。」
德卡茲走到窗邊。
「可是每一個時代都會結束。」
「無論一個人多麼偉大。」
拉維萊特看著他。
「你認為他只是一個失敗者?」
德卡茲沉默了一會。
然後說道:
「不是。」
「我承認,他改變了法國,也改變了歐洲。」
「他的法律、行政體系、軍事改革,都留下了無法忽視的影響。」
「可是……」
他停頓了一下。
「一個統治者最終還是要接受結果。」
拉維萊特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
德卡茲說的並非沒有道理。
拿破崙確實失敗了。
他失去了帝國。
失去了皇冠。
失去了曾經擁有的一切。
歷史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偉大,而改變最終的結局。
「但是。」
拉維萊特說道。
「如果只用失敗兩個字評價他。」
「那是不是也太簡單了?」
德卡茲看向他。
「為什麼?」
拉維萊特緩緩說道:
「因為我見過他。」
「不是書里的拿破崙。」
「不是報紙上的皇帝。」
「而是那個站在炮兵陣地上的年輕人。」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
土倫。
1793年。
那個來自科西嘉的年輕炮兵軍官,第一次站在歷史面前。
那時候,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沒有人知道他會成為法國皇帝。
他只是一個年輕人。
一個相信自己能夠改變命運的人。
馬倫哥。
1800年。
法國在危急中尋找勝利。
那個年輕的第一執政站在戰場中央。
炮火覆蓋平原。
士兵在絕望中等待命令。
最終。
他帶領法國贏得勝利。
那一天之後。
法國重新相信未來。
烏爾姆。
1805年。
拿破崙用速度和謀略擊敗奧地利軍隊。
整個歐洲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這個皇帝已經成為大陸上最危險的對手。
奧斯特里茨。
三皇會戰。
那是帝國最輝煌的時刻。
晨霧散去。
法軍中央突破。
俄奧聯軍崩潰。
拿破崙站在戰場上。
成為整個歐洲真正的主人。
莫斯科。
1812年。
那個曾經不可戰勝的帝國第一次面對自己的極限。
拉維萊特記得俄羅斯的寒風。
記得那些倒下的年輕士兵。
記得那個依舊坐在地圖前的皇帝。
他第一次看到。
勝利並不是永遠屬於一個人。
滑鐵盧。
1815年。
最後的戰場。
那個曾經站在奧斯特里茨高地上的男人。
依舊擁有過去的判斷力。
依舊能夠指揮千軍萬馬。
可是時代已經改變。
整個歐洲聯合起來。
歷史最終沒有選擇他。
「你看到了他的輝煌。」
德卡茲說道。
「所以你無法客觀看待他。」
拉維萊特搖了搖頭。
「也許。」
「但至少,我看到過完整的他。」
「不是勝利中的皇帝。」
「也不是失敗後的囚徒。」
「而是一個人。」
德卡茲沉默。
兩個人站在楓丹白露宮的走廊里。
窗外的風吹過樹林。
仿佛穿越了二十多年。
穿越了無數戰場。
「可是。」
德卡茲最終說道。
「他最後還是失敗了。」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句判決。
他說完,轉身離開。
腳步聲逐漸消失在長廊盡頭。
拉維萊特沒有挽留。
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站在那裡。
久久沉默。
失敗嗎?
也許。
歷史確實奪走了他的皇冠。
奪走了他的帝國。
奪走了他曾經擁有的一切。
可是,當拉維萊特閉上眼睛時。
他看到的並不是聖赫倫那島上的孤獨老人。
而是許多年前那個年輕的軍官。
那個站在炮火之中的身影。
他看到土倫的硝煙。
看到馬倫哥的戰場。
看到烏爾姆的包圍。
看到奧斯特里茨升起的晨光。
看到莫斯科燃燒的天空。
看到滑鐵盧最後的夕陽。
那些歲月已經遠去。
那些士兵已經離開。
那些帝國已經消失。
可是那個時代曾經存在過。
那個年輕人曾經相信自己能夠改變世界,而他也確實改變了世界。
風從窗外吹入。
吹過楓丹白露宮古老的走廊。
也吹向遙遠的大海。
那裡有一座孤島。
那裡埋葬著一個曾經屬於整個歐洲的名字。
拉維萊特慢慢閉上眼睛。
歷史不會永遠屬於勝利者。
有些人的價值,並不取決於他們最終擁有多少。而在於他們曾經讓多少人仰望。
歷史最終奪走了他的皇冠,卻無法奪走那個時代曾經燃燒過的光芒。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