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灌盛世第一百八十載。
兩百年無大戰、無大荒、無大亂的巴蜀大地,早已褪去所有蠻荒痕跡。
鴨子河兩岸,村落連綿百里,良田萬頃鋪展,桑麻遍野、商賈往來、人煙稠密。古蜀人口較之蠶叢時代,暴漲數十倍。蠶叢初年,全境不過數萬之眾,散居河谷、勉強餬口;如今柏灌治下,人丁已逾百萬,村落從河畔漫至山腳,又從山腳攀上半坡,密密匝匝,炊煙相望,雞犬之聲相聞。
人口暴漲,帶來的是空前的繁盛,也是空前的擁擠。
河谷核心沃土,已然開墾殆盡。鴨子河兩岸三十里內的平地,早已被田埂切割成無數小塊,一塊緊挨一塊,連田埂上都種上了豆蔓。新生子嗣成年後分家,卻再無可耕之地,只得向山腳荒坡拓墾。山坡土薄石多,收成遠不及河谷良田,一戶人家辛勞一年,所獲不過河谷的半數。有些年輕族人索性翻過山嶺,去更遠的荒谷開闢新田,路途遙遠、虎狼出沒,每年都有人命喪拓荒途中。有個年輕人帶著妻子翻過兩座山去開荒,走了三天才找到一塊平地。搭了個草棚住下,第一年開出來的地被山洪沖了,顆粒無收。妻子哭著要回去,他咬著牙又開了半畝地,第二年總算收了一筐粟。他扛著那筐粟走回河谷給族人看,手上的繭子厚得像樹皮。族人看了看那筐粟,又看了看他那雙裂了口子、糊滿泥血的手,誰也沒說話。
土地承載日漸飽和,人多地少的隱患,慢慢浮出水面。
朝堂之上,第一次出現清晰的政見分裂。
一派為守舊老臣,承襲柏灌百年國策,主張固守河谷、安守本土、輕徭薄役、不事擴張。堅信安穩為盛世根本,不求宏大、不逐遠方,守住民生便是萬世太平。為首者乃王族中輩分最高的輔政長老,白髮蒼蒼、歷經三代柏灌王,每逢朝議,必捧出蠶叢先王留下的祖訓石碑,逐字念誦,聲淚俱下,言稱祖宗之法不可擅改,改則根基動搖。
一派為新生少壯派,多為年輕部族首領、新生代貴族。他們生於盛世、眼界更廣、野心更盛,主張開拓疆土、發展商貿、精進工藝、壯大國力,不再局限於一方河谷安穩。他們在朝堂上慷慨陳詞,言說蜀地人口已過百萬,河谷再難承載,若不外拓疆土、不興商貿通有無,不出三代,人丁便要壓垮這片土地。更有銳進者提議修築通往西南各部族的商道,以蜀地桑麻換南疆銅礦、以玉器換東方海貝,互通有無、各取所需。
守舊者求穩,新生者求進。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燭火晃了兩下,滅了。桌上殘留的油漬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屋外有蟲子叫,細碎的,像在嚼什麼東西。
柏灌末代王族,性情愈發溫和軟弱。
歷經兩百年太平,王族早已褪去初代的沉穩魄力,習慣於安穩守成、調和折中。末代柏灌王性情溫厚、不喜紛爭,聽守舊老臣的諫言,覺得有理;聽少壯派的陳述,也覺得有理。他既不願開罪老臣,又不願冷落少壯,每次朝議都是同樣的處置——容後再議。
「容後再議「四個字,說了數年。
朝臣們漸漸明白,王上不會做任何決斷。不裁斷、不立新制、不開新局,一切爭議都懸在半空,落不下去,也散不開來。
王權約束力,日漸鬆弛。
昔日統一的部族秩序,漸漸鬆散。各部族首領開始自行其是——有的私自擴軍,有的擅征貢賦,有的與外族私下通商,全不報王城知曉。蠶叢定下的春耕祭天之禮,本該由王族親自主持,如今有些部族首領竟稱病不到,派個屬官草草應付了事。百年恪守的禮法制度,慢慢被年輕族人輕視;舉國同心的安穩格局,悄然瓦解。
民間風氣亦隨之改變。
老一輩敬畏天地、勤懇耕織、安分守禮。他們記得蠶叢先王開荒時的苦楚,記得洪水絕境中的掙扎,格外珍惜太平歲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不逾矩。年輕人則不同,他們生於盛世、長於安樂,不知飢餓的滋味,未見過蠻荒的殘酷,打小便聽商旅講說遠方的銅山金礦、海外奇珍,心早就不在這片河谷里了。
人們不再滿足於雙手耕織的安穩,開始渴望神跡、渴望天命、渴望更強的力量、更廣的疆域、更盛的國度。茶餘飯後,年輕人聚在一起談論的不再是年成豐歉,而是哪一部族的圖騰最為靈驗,哪座山中的銅礦最為豐饒,哪條水路可通往傳說中的遠方。人心思變,大勢已移。
就在朝野新舊博弈、盛世暗流翻湧之時,西南邊陲,魚鳧部族悄然崛起。
魚鳧部族居於河畔、善水、善獵、善聚民心。族人勇武機敏、銳意進取、野心勃勃,與柏灌守成之風截然相反。他們造的獨木舟又窄又長,在激流中穿行如飛,往來於各部族之間販賣銅器、皮毛、藥材,消息靈通、人脈廣博。族中獵人善用毒箭吹管,能於百步之外獵殺猛虎,各部族無不敬畏。
他們不滿偏安一隅、不甘固守舊土,日夜操練部族、開拓邊地、收攏弱小聚落,勢力一日強過一日。短短數年間,魚鳧部族從區區數千人的小族,膨脹為坐擁數萬精壯的大部,周邊十餘個小族或歸附、或聯姻,皆為其羽翼。
魚鳧首領眼界開闊、膽識過人、胸懷天下,深知古蜀盛世之下的瓶頸,更看透柏灌王權的日漸衰弱。他暗中積蓄力量、廣納賢才、收攏民心、傳播神鳥傳說,默默等待取而代之的最佳時機。他在部族中設立祭司團,專司向周圍各部族宣講神鳥降世的預言——神鳥臨,則魚鳧興;神鳥臨,則蜀地新主出。這些預言如種子一般,隨商隊和獵人的足跡,悄然撒入巴蜀各地的民心之中。
盛世看似依舊繁華,實則早已中空。
柏灌兩百年太平,養出了繁盛民生,也養出了人心倦怠、王權孱弱、格局固化。老臣守著舊制不放,少壯盯著王權不松,柏灌王在中間和稀泥,三方角力之下,朝政日漸空轉,國事日漸荒怠。
溫柔的盛世,終究走到了盡頭。
變革的風暴,已然在巴蜀山河的遠方,悄然醞釀。西南邊陲的密林之中,魚鳧部族的號角聲隱隱傳來,穿過山嶺、掠過河谷,驚起一群棲息在蘆葦盪中的水鳥,撲稜稜飛向天際。
柏灌王權衰敗已定!神鳥出世、大勢更迭,聖女青禾攜千年地脈預言降臨,古蜀千年命運的終極伏筆徹底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