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灌王朝第一百六十三年,秋分已過,先王崩於寢殿。
喪鐘敲了三日三夜,鐘聲沿河谷傳出去,驚起兩岸棲鳥。鴨子河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霧,霧氣被鐘聲震碎,又慢慢合攏。宗廟裡燒著松脂,濃煙裹著松脂的苦味飄出殿門,嗆得門口守衛的兵丁直咳嗽。殿內的靈帷被煙燻得發黃,燭火在穿堂風裡搖搖晃晃,影子投在土牆上,像活人在嘆氣。守靈的內侍換了一茬又一茬,跪久了膝蓋發麻,站起來時腿打顫,得扶著牆才能走。有個年輕內侍實在撐不住,靠著柱子打了個盹,被宗伯看見了,挨了一頓訓。他揉著紅腫的眼睛,又跪了回去。香爐里的灰滿了,倒出來,又添新的。松脂燒了一爐又一爐,煙始終沒斷過。
王名灌,先王第三子。
兩位兄長早夭,王位便落到了灌頭上。灌自幼體弱,不好弓馬,偏愛在宮中觀星讀歷。先王在世時常嘆此子過於柔弱,難承大任。可嘆來嘆去,柏灌一脈子嗣單薄,再無更合適的人選。
先王靈柩停於宗廟正殿,灌跪於靈前,膝蓋磕在石板上,涼意直鑽骨縫。
老臣宗伯攙灌起身,低聲道:「王上節哀,百官已在殿外候著了。「
灌點了點頭。面色蒼白,眼眶微紅,分不清是悲慟還是一夜未眠所致。灌站起身時晃了一下,宗伯趕緊扶住灌的手臂。
「扶穩了。「宗伯的聲音很輕,「天下人都在看著。「
踐祚大典在宗廟前的青石廣場舉行。
柏灌王城的宗廟不算宏大,是蠶叢時代留下的石基,柏灌歷代加築土牆,覆以茅草。廟前立著三根石柱,柱上刻著蠶叢立歷、治水、廢血祭三件事的圖文,風蝕斑駁,已看不太清。石柱根部長了一層青苔,摸上去濕漉漉的。有個小蟲從苔蘚里爬出來,在石面上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
灌身著麻衣白裳,赤足走上石階。按古禮,踐祚者須赤足接土,以示承地脈、受天時。
灌的腳掌踩上冰涼的青石,微微瑟縮了一下。腳趾不自覺地蜷起來,又慢慢放開。石面上有露水,滑得很。灌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敢低頭看。台階有九級,灌走到第五級時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後面有宗伯的手在背後虛扶著,灌穩住了,繼續往上。
廣場上跪著數百人。文武官員在前,各部族長在中,百姓在後。黑壓壓一片,從宗廟門前一直跪到河邊。有個老臣跪在前列,膝蓋不好,跪下去時骨頭咔嚓響了一聲,旁邊的同僚偷偷遞了個眼神,他咬著牙沒吭聲。有個部族長的孩子在人群里哭鬧,被母親一把捂住嘴,按在懷裡不敢出聲。晨風吹過廣場,帶著河水的腥氣和稻田裡收割後的稻草味。
司禮官高聲誦念即位告文,聲音被晨風吹散了一半。灌跪在石案前,接過先王留下的玉圭。玉圭溫潤,觸手生涼,上面刻著蠶叢時代的星曆紋路。
灌握住玉圭的那一刻,腳下的石板忽然輕輕一顫。
極輕微的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翻了個身。
灌抬頭,四下張望。廣場上無人察覺,百官垂首,百姓伏地。宗伯站在灌身側,紋絲不動。
那一顫轉瞬即逝,快得像錯覺。
灌攥緊玉圭,將這絲異樣按回心底。緩緩起身,面向群臣。腿還在發軟,但站住了。
「先王以安民立國,寡人當守此業,不生事端。「
聲音不大,被晨風吹得有些散。但廣場上安靜極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百官叩首,山呼萬歲。
大典畢,灌回宮。
王城的宮室也不算奢華。土夯的牆,木構的梁,茅草覆頂,比尋常民居高出一截,卻遠不及後世王宮的恢弘。先王一生節儉,宮中連銅器都不多,案上擺的是陶罐竹碗。
灌坐在案前,宗伯呈上第一道政務:先王喪儀的規格。
「按舊制,先王喪期三個月,百官素服,禁歌舞宴飲。「宗伯展開竹簡,一條條念來。
灌聽完,只問了一句:「百姓的秋收割完了沒有?「
宗伯一愣:「回王上,河谷稻穀正在收割。「
「那喪期禁令不要擾民。「灌說,「百官素服即可,百姓照常收割、照常趕集。先王在世時最掛念農時,不可因喪儀誤了秋收。「
宗伯領命退下,在殿外長長嘆了口氣。
身邊的少府問何故嘆息。
宗伯搖頭:「王上仁厚,是萬民之福。只是這性子……太軟了些。「
少府不解。
宗伯沒有多說,拄杖走了。走出宮門時天色已暗,土路上全是收工回家的農人,扛著鋤頭,褲腿上沾著泥。宗伯停下來等他們先過,看著那些黝黑的面孔和粗糙的手,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王上的心腸不壞。可這世道,心腸軟的人坐在王座上,到底能撐多久呢。有個農人認出了宗伯,放下鋤頭行了個禮。宗伯點了點頭,那農人又扛起鋤頭走了,背影佝僂,腳下的泥路被踩得嘎吱響。
天邊最後一道光收了,河谷暗下來。遠處幾戶人家的炊煙升起來了,青灰色的,直直地往上躥,風一吹就散了。河面上傳來蛙叫,一聲接一聲,像在數夜裡的露水。
入夜,王城安靜下來。
灌獨坐寢殿,月光透過外欞灑在地上,照出一格一格的影子。窗外的蟲鳴一陣密一陣疏,遠處鴨子河的水聲若有若無。灌握著那枚玉圭,反覆摩挲。玉圭的稜角已經被幾代人摸圓了,上面有先王手心的溫度——至少灌願意這麼想。玉圭上的星曆紋路在月光下隱隱可辨,像一條條細小的河,流向不知名的遠方。
日間石板上那一顫,灌始終放心不下。
灌脫了鞋,赤足踩在地上。地磚冰涼,沒有異樣。灌站了很久,直到腳趾凍得發麻,才緩緩坐回榻上。月光從窗欞移過來,一格一格地爬過地面,爬過他的腳背,最後停在榻沿。他看著那格月光,一動不動。
「或許是錯覺。「灌自言自語。
外頭,鴨子河水聲潺潺。秋蟲唧唧,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一切都安寧祥和,和過去一百六十三年沒有分別。
可灌睡不著。翻來覆去,麻被蹭得沙沙響。隔壁的內侍大概聽見了動靜,在外面輕聲問了句什麼,灌沒應。
灌想起幼時,先王帶灌去河邊看水。先王指著鴨子河說:「這條河養了我們柏灌兩百年。水不漲不落,地不震不裂,便是天給我們最大的恩賜。「
那時候灌不懂這話的分量。
現在灌坐在這張王座上,忽然懂了。先王怕的不是水災地震,先王怕的是太平日子太久,人會忘掉敬畏。
灌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中。枕上有麻布的粗紋,硌著臉頰。灌聞到一股陳舊的灰味,是先王留下的。先王在這張榻上躺了三十年,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
地底深處,極遠極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錯覺。
可王城中沒有任何人聽見。鴨子河照常流淌,秋蟲照常鳴叫,王城在月光下沉沉睡去。
唯有一雙眼睛,遠在玉壘山深處,睜開了。
灌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枕頭上的麻布硌著耳朵,灌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根稻草。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塞進去的,已經發脆了,一捏就碎。碎屑落在枕面上,像一粒粒細小的灰。王踐祚,萬民安泰,唯有腳下大地暗流涌動。河谷沃野豐饒,人口日增,先王留下的城池已容不下越來越多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