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卷著細碎的落葉，在南城老城區的街道上盤旋飛舞。
已經是傍晚時分，橘紅色的夕陽沉在樓宇之間，把整片天空染成溫暖的琥珀色。可空氣里卻沒有半分傍晚該有的閒適安逸，一股淡淡的、清冽如泉水般的靈氣，正無聲無息地滲透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自從幾天前妖獸撕裂空間出現在都市之中以後，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識到——那個曾經只存在於遊戲裡面的仙俠世界，已經不再是隔著一層屏幕的虛幻幻境。
《仙穹》，這款半年前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全世界所有人手機、電腦甚至智能手錶上的仙俠遊戲，從最開始被當成現象級網遊，到現在徹底顛覆整個人類文明的秩序。
沒有人知道是誰創造了仙穹，沒有人知道伺服器在哪裡，更沒有人能夠解釋那個簡單的登錄按鈕背後，連通的竟然是一個真實存在、廣袤無邊、仙魔並立、靈氣充沛的大世界。
只要心念一動，人就可以從現實穿梭進入仙穹大陸；只要意念歸念，便能夠從仙穹重回現實人間。
兩界互通，來去自由。
短短數月，無數普通人踏入修仙之路。有人一夜崛起，手握神通，翻江倒海；也有人狂妄自大，闖入險地，屍骨無存。大大小小的玩家公會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占據靈地，劃分勢力，紛爭廝殺從未停止。
而古月、芋圓圓圓、古嚕嚕三個人，不過是萬千行者之中，非常不起眼的三個名字。
至少，幾天之前還是這樣。
老巷深處，一間簡單樸素的出租屋。
窗簾半拉，晚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拂動桌面上散落的幾本書籍。
古月坐在木椅上，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白氣。
在他的身體深處，那顆獨一無二的雙界道丹正在緩慢而穩定地旋轉著。
淡淡的銀藍雙色光暈，如同小型的日月，在丹田之內循環往復。
築基成功，凝聚雙界道丹。
這件事，就算放在整個仙穹大陸，都足以掀起一場巨大的風暴。
普通修士築基，凝聚的丹基，只能吸收仙穹世界的靈氣。可是古月的道丹不一樣，它可以同時吸收現實世界和仙穹世界兩邊的靈氣。
兩界靈氣，同根同源，卻又細微處截然不同。互相交融，互相滋養，產生出一種品質遠勝尋常靈氣的本源精氣，緩緩流淌進古月的四肢百骸，筋骨血脈。
「呼——」
古月睜開雙眼。
漆黑的瞳孔深處，似乎有微光一閃而逝。
他握了握手掌。
沒有刻意運轉任何功法，僅僅只是隨意一動，一股磅礴沉厚的力量就從身體裡面涌了出來。空氣都被這簡簡單單的一握擠壓，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
築基期。
放在幾天之前，築基修士已經算得上一方高手。
但現在的古月，因為雙界道丹的緣故，真實的戰鬥力，已經遠遠超出普通築基修士的極限。
「古月哥，你醒啦。」
清脆軟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芋圓圓圓盤腿坐在地毯上，烏黑柔軟的長髮鬆鬆地披在肩頭，圓圓的臉蛋帶著一點稚氣，一雙杏眼亮晶晶地看著他。她剛剛結束一輪修行，額頭沁出薄薄一層細汗，周身縈繞著一層柔和溫潤的淡綠色靈光。
她修煉的是一門生機綿長的木系功法，擅長療傷、續航、感知靈氣流動，防禦韌性極強。短短這段時間，芋圓圓圓也已經穩穩地踏入鍊氣九層，距離築基，只剩下薄薄一層窗戶紙。
「我感覺快要突破了，」芋圓圓圓伸出小手，輕輕攥了攥拳頭，開心地說道，「靈氣積攢得差不多了，就是心裡有點慌，不知道築基的時候會不會像你一樣引來雷劫。那天天上打雷的時候，我隔著老遠都嚇得心跳好快。」
「雷劫可遇不可求。」古月笑了笑，語氣平靜，「我那次引來天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道丹特殊。正常築基，大多只會有靈氣動盪，不會降下天雷。你根基紮實，心性平和，築基的時候應當會很安穩。」
「真的嗎？太好了！」芋圓圓圓眼睛彎成兩個小月牙。
就在這時，另一邊傳來「咕咚」一聲。
古嚕嚕整個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羨慕死你們兩個了。」
少女一頭利落的短髮，眉眼颯爽，穿著簡單的短袖和工裝褲，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乾脆利落的勁兒。
古嚕嚕走的是極致爆發的金鋒之道，攻擊凌厲，殺伐果決。她的修為同樣達到鍊氣九層巔峰。可是金系功法殺伐氣太重，想要築基，最難的不是靈氣不足，而是心性關。
鋒銳之氣極易傷人，也容易傷己。如果內心之中執念、戾氣壓不住，強行築基，很容易道基不穩，留下終身隱患。
「我靈氣早就滿了，就是心裡靜不下來。」古嚕嚕坐起身，撓了撓頭髮，「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前幾天和三大公會打架的畫面，刀光劍影，喊殺連天，心裡那股好勝的火壓不住。越想沉下心，反而越急躁。」
古月微微點頭。
他看得出來，古嚕嚕的問題所在。
力量增長太快，廝殺經歷變多，好勝心和戰鬥的衝動在心底不斷堆積。金鋒之道，貴在純粹，不在狂暴。心若是亂了，鋒就歪了。
「不用急著逼自己突破。」古月緩緩說道，「修行不是趕進度。你最近先少去參與爭鬥，多看看山水，安安靜靜待幾天，把心中那股躁動的鋒芒收斂幾分。等內心平和下來，築基自然水到渠成。」
「道理我都懂……可是外面根本就安靜不下來啊。」古嚕嚕撇撇嘴，拿出手機，劃開屏幕，「你們看，現在整個南城都已經熱鬧翻天了。」
芋圓圓圓湊過去，三個人一起看向屏幕上不斷刷新的消息。
各大論壇、社群、本地圈子，全部都在討論最近發生的大事。
【靈脈泉眼一戰！青天閣、赤焰盟、滄瀾會三大公會聯手圍攻，居然被一小隊人擊退！】
【有人拍到畫面了！那個領頭的男生引動天雷，漫天雷光落下，簡直像神仙一樣！】
【誰知道古月、芋圓圓圓、古嚕嚕是什麼來歷？以前完全沒聽過這三個ID。】
【三大公會放話，不惜一切代價，要找回場子。懸賞已經掛出來了！】
一條置頂的帖子格外醒目。
青天閣、赤焰盟、滄瀾會，南城地區最大的三個玩家公會。
他們聯合發布了一份公開懸賞：
凡是能夠提供古月三人行蹤的，獎勵五百枚下品靈石；能夠拖住三人半個時辰的，獎勵兩千下品靈石；若是可以重創或者拿下三人，直接獎勵完整的中品法器一件，外加一處小型靈地三個月的使用權。
懸賞一出，整個南城附近無數散修、小團體全都沸騰了。
靈石、法器、靈地，對於絕大多數還在鍊氣期掙扎的修行者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資源。
「好傢夥，下這麼重的本錢。」古嚕嚕挑了一下眉毛，眼裡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燃起一點好鬥的光，「看來上次把他們打疼了。」
芋圓圓圓輕輕皺起眉頭：「這樣會不會很麻煩？以後不管是在現實里出門，還是進仙穹大陸，都有可能被人盯上。」
「麻煩肯定是有的。」古月神色從容，指尖輕輕敲了敲椅子扶手，「但躲，是躲不掉的。我們占下靈脈泉眼，動了他們巨大的利益。就算我們退讓，他們也不會善罷甘休。退一步，他們只會覺得我們軟弱可欺，接踵而來的就是更多的逼迫和索取。」
仙穹和現實互相連通的時代，實力才是最好的安穩。
忍讓換不來和平，只有讓對手真正地忌憚，才能夠擁有喘息發展的空間。
就在三人說話之間，窗外天地間，忽然隱隱傳來一陣低沉遙遠的嗡動。
嗡——！
整個世界仿佛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地震。
而是一種來自空間深處，宏大無比的脈動。
桌上的玻璃杯里，水面無端地泛起一圈圈漣漪。掛在牆上的風鈴沒有風，卻叮叮噹噹全部響了起來。
所有人同時心裡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空氣里的靈氣濃度，在以肉眼能夠感知的速度瘋狂上漲！
「怎麼回事？！」古嚕嚕猛地站起身來。
古月也站起身，走到窗邊，抬眼望向遠方的天際。
遙遠的地平線之上，一層淡淡的、半透明如同水波一樣的光膜，緩緩地從天地之間鋪開。
一層又一層，連綿無盡。
兩界之間的壁壘，正在發生前所未有的鬆動。
「是……兩界潮汐。」古月低聲說道。
他在一些古老殘破的古籍殘頁裡面，看到過這個名字。
仙穹大陸和現實世界，本來是兩個獨立的大世界。現在通道打開，靈氣互相流動，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次巨大的空間潮汐。
潮汐到來的時候，兩界壁壘變薄，靈氣大規模互相傾瀉。
好處是天地之間靈氣暴增，所有人修行速度都會大幅加快。
而危險……
壁壘變薄，就意味著，更大、更強、數量更多的異界妖獸，可以順著空間裂縫，來到現實世界。
嗡！嗡！嗡！
接連數聲輕微的撕裂聲，在城市不同的角落隱隱響起。
遠處幾條街道上，已經響起了人群的驚呼、尖叫，還有兵器碰撞和法術炸開的轟鳴。
手機裡面，消息像潮水一樣瘋狂刷新。
【不好！城西出現三頭黑鱗狼！】
【南郊公園裂開一道空間口子，好多妖獸衝出來了！】
【快來濱江路！這邊頂不住了！】
整個南城，一瞬間，陷入混亂。
芋圓圓圓抓緊了袖口，輕聲道：「好多地方出事了……」
古嚕嚕握緊了腰間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刃，轉頭看向古月：「怎麼辦？」
古月望著遠方風起雲湧的城市，雙界道丹在丹田之內緩緩轉動，一股安定而強大的力量流淌全身。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躲在家裡，不會讓災難消失。」
「潮汐已至，亂世真正開始了。」
「我們出去。」
「盡我們所能，守住身邊的人。」
話音落下，古月一步踏出。
淡淡的銀藍二色微光，從他的身上悄然升起。
芋圓圓圓周身鋪開一層溫潤繁茂的綠光，生機蓬勃。
古嚕嚕鋒銳凜冽的金芒在指尖流轉，銳氣沖天。
三人推開出租屋的門，走入傍晚已經動盪不安的街巷之中。
遠方的天際，浪潮般的靈氣席捲全城。
屬於他們的道路，還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