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卷著城市邊緣的草木氣息掠過河灘。
夕陽沉落到連綿樓宇的後方，把整片天際染成一層厚重溫暖的橘紅。古月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指尖還殘留著不久前斬殺一頭二階妖獸時，妖獸精血帶著的溫熱黏膩。
芋圓圓圓蹲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面，兩條小腿輕輕晃蕩。
她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短袖與淺灰色運動褲，烏黑柔軟的長髮鬆鬆地束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兩側。少女手裡翻弄著一枚半透明、如同琥珀一般的妖獸晶核，晶核內部流轉著淡淡的青綠色微光。
「這個二階風狼的晶核純度還不錯。」芋圓圓圓把晶核舉到眼前，對著落日的光線仔細端詳，聲音清軟，「按照網上流傳的煉晶法，可以提煉出大概七縷純淨靈氣，足夠我們三個人一兩天的修行消耗了。」
古嚕嚕靠在旁邊一棵高大的梧桐樹幹上。
和氣質溫柔安靜的芋圓圓圓不一樣，古嚕嚕的性格更加爽朗跳脫。她扎著高馬尾，一身利落的黑色速乾衣，腰間斜挎著一個大容量帆布包，包里塞著丹藥、符籙、簡易的急救繃帶，還有幾塊備用的靈石。她剛剛結束調息，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雙眼，兩道極淡的金光一閃而逝。
「呼——」
一口長長的白氣從古嚕嚕的唇邊吐出來。
她舒展胳膊，骨骼關節之間發出一串輕微舒服的噼啪脆響。
「築基中期的門檻，我已經摸到邊了。」古嚕嚕揚起臉，眼裡滿是明亮的歡喜，「真不敢相信，就在短短一個多月之前，我們還只是剛剛踏入仙途，連一階妖獸都要小心翼翼聯手才能對付的小嘍囉。現在，二階妖獸已經可以獨自解決。」
古月站在兩人中間，神色比她們凝重許多。
他垂眸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
一層近乎看不見的淡銀色氣流在掌心緩緩盤旋流轉。自從上次在靈脈泉眼渡過四重雷劫，凝結獨一無二的雙界道丹之後，古月就清晰地察覺到，自己和這個世界上所有其他修行者都已經拉開了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別人的修為，無論來自仙俠世界還是現實地球，靈氣本源都是單一的。
來自遊戲仙俠世界的靈氣，縹緲清靈；來自現實地球甦醒的靈氣，厚重蒼茫。
唯獨他體內的道丹，可以同時容納、調和、轉化兩種完全不同屬性的力量。
兩股靈氣在他經脈之中循環往復，彼此滋養，互相壯大。
這就是雙界道丹最恐怖，也最得天獨厚的地方。
「進步快，不見得完全是好事。」古月慢慢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沉甸甸的憂慮，「最近幾天，你們有沒有察覺到，空氣中流動的靈氣，一天比一天躁動不安？」
芋圓圓圓和古嚕嚕同時一怔。
兩個人都靜下心神，閉上眼睛仔細去感知四周。
片刻之後，她們先後睜開眼睛，臉上輕鬆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你不說我還沒仔細留意……」芋圓圓圓輕輕蹙起好看的眉頭，「確實。以前的靈氣是溫順柔和，像流水一樣慢慢浸潤身體。現在時不時就會有一股股狂暴、雜亂的氣浪憑空涌過來，裡面混雜著非常野蠻、充滿破壞欲望的氣息。」
「就好像……有很多很多陌生強大的東西，正在隔著一層薄薄的膜，往我們這個世界擠。」古嚕嚕語氣嚴肅地接話。
兩界之間的壁壘，正在加速消融。
這件事，所有人都已經隱約察覺到了。
最開始的時候，大家還以為只是《仙域》這款可以自由穿梭現實與仙俠世界的遊戲更新了某種大型版本活動。無數玩家興致勃勃，穿梭兩個世界打怪、尋寶、升級、交易，把修仙當成一場新奇盛大的狂歡。
可是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
越來越多普通人親眼看見巨大的妖獸從虛空裂縫之中踏出，高樓被巨尾掃塌，馬路裂開深不見底的溝壑，古老的法術靈光劃破城市的夜空。
狂歡的熱度，正在飛快冷卻。
恐慌，開始像潮水一樣無聲蔓延。
國家迅速成立專門處理超凡事件的特殊機構，收攏有天賦的修行者，建立巡邏隊，劃分危險區域，公開基礎的安全修行法門，盡力維持秩序。可就算集合整個國家的力量，面對這種史無前例、翻天覆地的時代大變，依舊顯得有些吃力。
不止官方。
民間的勢力也在瘋狂生長。
其中最龐大、最有力量的一批，就是最早在仙俠世界裡面紮根壯大的各大公會。
當初被古月三人狠狠挫敗過的擎天盟、凌霄閣、萬寶樓三大公會，從來沒有真正咽下那口惡氣。
河灘遠處的柏油馬路上，幾輛黑色的SUV安靜地停在行道樹的陰影裡面。
車窗半降。
一道冰冷陰鷙的目光，隔著很遠的距離，牢牢鎖定河灘上那三道身影。
「找到了。古月，芋圓圓圓，古嚕嚕。果然在這裡。」
男人指尖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臉上一道淺淺的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正是擎天盟在現實世界分部的負責人，刀疤李。
在仙俠世界裡面吃了大虧之後，三大公會很快就達成了秘密的同盟協議。
既然在仙俠大陸裡面，古月藉助地形、靈脈、各種機緣占盡優勢，很難一舉除掉。
那不如，把戰場搬到現實世界。
現實之中，沒有海量靈脈，沒有上古秘境，沒有遍地可以隨時取用的天材地寶。
在這裡，裝備、丹藥、人手、情報，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而這些，恰恰是三大公會積累了很久的資本。
「上面傳下來的命令很簡單。」刀疤李低聲說道，聲音裡面裹著刺骨的寒意，「不必殺死。儘量活捉。如果實在沒有辦法活捉，就地重創，廢掉他們的道基。」
旁邊副駕駛上一個戴眼鏡的青年推了推鏡框。
「李哥，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古月最近風頭太大，官方那邊已經十分注意他了。一旦動靜鬧得太大，特殊事務局的人很快就會趕過來。」
「所以我們才要速戰速決。」刀疤李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我們準備了三套困靈大陣，七名築基修士，二十多個已經達到鍊氣巔峰的好手，還有公會耗費巨大資源換來的三枚禁靈散。禁靈散撒開之後，很大一片區域裡面，所有人都很難調動天地之間游離的靈氣。
古月再厲害，雙界道丹再神妙，一旦失去外部靈氣的補給，只靠自身丹田裡面儲存的力量，又能撐多久？」
車子裡面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明白，今天這件事，一旦動手，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另外兩邊，凌霄閣和萬寶樓的人都已經就位了嗎？」刀疤李問。
「收到信號了。東邊河道蘆葦盪是凌霄閣，西邊廢棄碼頭是萬寶樓。三面合圍，唯一的退路是前方寬闊的河面。河面上我們還安排了兩艘改裝快艇，上面也布好了陣法。」眼鏡青年回答，「天羅地網。他們跑不掉。」
「很好。」
刀疤李抬手，看了一眼腕錶。
「給所有組員發信號。三分鐘之後，收網。」
無形的電波悄悄散開。
隱藏在河灘四周各個隱蔽地點的修行者，紛紛從草叢、廢墟、橋洞、樹林之中站起身來。
一道道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如同沉默的蛛網，慢慢朝著河灘中心收攏。
古月幾乎就在同一瞬間，脊背汗毛猛地全部豎起。
危險！
非常巨大、鋪天蓋地的危險！
他豁然轉頭，銳利的視線穿透層層草木遮擋，一瞬間就捕捉到好幾處藏不住的靈氣氣息。
「小心！有埋伏！」
古月一聲低喝，右手向前一揚。
銀白如水的靈氣瞬間鋪開一層光膜，把芋圓圓圓和古嚕嚕同時護在身後。
芋圓圓圓反應極快，縴手一翻，十幾張疊好的防禦符籙立刻漂浮在半空中，金光層層疊疊展開。
古嚕嚕直接從包裡面抽出一柄短柄的精鋼開山斧，斧刃上面銘刻著密密麻麻流轉紅光的符文，一股雄渾剛猛的氣息轟然爆發出來。
「是三大公會！」古嚕嚕目光掃過四周不斷顯現出來的人影，眉頭緊緊皺起，「他們居然敢在現實世界設局圍殺我們！膽子也太大了。」
「他們算準了，現實裡面我們得不到地利。」古月冷靜地快速掃視四周環境，在腦海裡面飛快勾勒出地形，「三面都有人堵截，河面還有後手。對方準備得非常充分。看這個規模，至少五六個築基，大批鍊氣巔峰，還有陣法。」
就在話音落下的剎那。
嗡——
一陣沉悶的震動從大地深處傳上來。
灰撲撲、灰濛濛的霧氣，從埋在泥土裡面的陣盤之中噴涌升騰，迅速籠罩住將近半個河灘。
霧氣吸入口鼻之中，所有人都立刻感覺到，外界天地間流動的靈氣一下子變得無比滯澀沉重。
想要從虛空之中汲取靈氣的難度，暴漲數十倍。
禁靈大陣！
「哈哈哈！古月，好久不見。」
刀疤李從樹叢之間緩步走出來，身後浩浩蕩蕩跟著大批修行者，把三人團團圍在中間。
「在仙俠大陸奪我們靈脈，殺我們兄弟，把我們逼得節節敗退。你是不是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古月向前踏出一步。
銀色的靈氣在他周身緩緩升騰，哪怕外部靈氣被大陣壓制，他丹田之內的雙界道丹依舊安穩轉動，源源不斷湧出雄渾浩瀚的力量。
「你們選擇在這裡動手。」古月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就該想好，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芋圓圓圓站在他左方，柔和卻堅韌的靈光如水波蕩漾。
古嚕嚕站在他右方，戰斧高舉，烈火般的戰意直衝雲霄。
三個人背靠背站在一起。
對面，是幾十名蓄勢待發、裝備精良、早有預謀的敵人。
河灘之上，風驟然急了。
一場註定震動整個城市修行圈子的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