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玩家,你好。」
沒有感情的系統女聲,在燒紅的廢墟上空第三次響起。
「系統提示:你已經為一個無法回應的任務單位消耗了過多精力。」
「提醒您,劇情無法單向推進。該任務關聯的獨特單位已經死亡,相關任務、副本均已視為失敗。」
「如果您執意繼續當前行為,將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請您立刻放下執念。」
「該獨特單位已經死亡。」
青年跪在斷裂的石階中央,像是根本沒有聽見。
他的雙手按在女孩胸前。
淡金色的光從掌心一圈圈擴散,又在觸碰到她身體的瞬間破碎。
【治療術——失敗。】
【目標無生命反應。】
【精神力剩餘:4%。】
【警告:繼續釋放技能將超過安全閾值。】
他咬緊牙關,再一次抬起手。
「生命回流。」
沒有回應。
「生命回流!」
依舊沒有回應。
女孩安靜地躺在他懷裡。
幾分鐘前,她還站在這裡罵他是個只會往前沖的白痴。
現在卻連皺一下眉都做不到。
「停止使用治療技能。」
系統聲音第一次蓋過了技能提示。
「您的精神負荷已經過載。繼續進行高強度神經模擬操作,可能對現實中的大腦造成損傷。」
「請您儘快登出,回到現實恢復身體狀態後,再次進入遊戲。」
「您的生命很珍貴,請您珍惜自己。」
「閉嘴!」
青年猛地抬頭。
四周沒有人。
倒塌的高塔、燃燒的木樑、被風捲起的黑灰,還有遠處已經停止活動的巨大機械殘骸,全都沉默地看著他。
他卻像是在對某個站在面前的人怒吼。
「我才不會讓她就這樣死去!」
系統沒有回答。
「憑什麼獨特單位就不能蘇生?」
他的聲音發顫。
「憑什麼你說死了,她就必須死?」
「這世界明明不存在NPC!」
「她明明和我們一樣!」
「會生氣,會害怕,會記仇,會因為我騙她吃辣的追著我砍半條街,會在下雨的時候嫌鞋子髒,會為了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小孩繞路三個小時——」
他說到最後,幾乎喘不上氣。
「她有感情。」
「她不想死。」
「她不是你們口中的什麼任務單位。」
青年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女孩。
她胸前那枚銀色吊墜已經裂開。
那是他們第一次完成遺蹟探索後,他用全部報酬換來的東西。
屬性很差。
只有一個毫無意義的效果。
【佩戴者在夜晚可獲得微弱星光。】
她當時嫌棄了整整一路。
最後卻再也沒有摘下來。
「你不是說過嗎……」
他用沾滿血的手,把她臉側的灰一點點擦掉。
「你說等這次結束,我們去北境。」
「你還說要在雪原上建一間屋子。」
「你說你要種樹。」
他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還難看。
「雪原怎麼種樹啊。」
「你還沒告訴我呢。」
【精神力剩餘:2%。】
視野邊緣開始出現大片噪點。
現實身體的疼痛被系統強行映射進來,太陽穴仿佛被一根燒紅的鐵釘貫穿。每一次呼吸,都有細碎的電流從後頸一路刺進腦內。
登出選項已經變成刺眼的紅色。
可他只是把所有提示撥到一旁。
隨後打開自己這九十多天記錄下來的技能與術式頁面。
止血、治療、淨化、簡單鍊金,還有幾種從不同人手裡學來的基礎術式。
他把所有可能派得上用場的東西一項項翻過去。
沒有「復活」。
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沒有復活術。
死亡就是死亡。
玩家死亡後能夠再次進入,是因為玩家本來就不屬於這裡。
而她——
青年翻動頁面的手忽然停住。
一個念頭像冷水一樣澆了下來。
為什麼?
為什麼系統會把她判定成NPC?
他認識她九十七天。
第一次見面,她在城門口因為通行稅和守衛吵得不可開交。
第二次見面,他在酒館接委託時被人坑了報酬,是她順手替他把僱主按在桌上「講道理」,順便把他的那份錢也一起要了回來。
第三次見面,他們在舊礦區執行不同委託時遭遇塌方,被困在同一條斷裂礦道里整整一夜,靠著彼此才撐到救援抵達。
她有自己的朋友。
有自己常去的酒館。
會在他不在線的時候獨自行動。
甚至有幾次,他上線以後找了整整一天都沒找到她。
她從沒提過現實。
可在《無界》里,不願透露現實身份的人太多了。
有人連性別都是假的。
有人從不談年齡。
有人把這裡當成第二人生,進入以後便不再談外面的世界。
所以他從來沒追問。
直到今天。
直到系統第一次替她貼上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標籤。
NPC。
「不對……」
青年喃喃出聲。
「你們弄錯了。」
系統沉默兩秒。
【目標身份確認中。】
他愣住。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條提示。
緊接著,眼前文字閃爍了一下。
【權限不足。】
【目標狀態:已終止。】
不是死亡。
是終止。
青年盯著那兩個字,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下一秒,所有提示被強制覆蓋。
鮮紅色警告占滿視野。
【檢測到玩家神經同步率異常。】
【精神負荷超過安全標準。】
【正在執行緊急登出。】
「不!」
他猛地抱緊女孩。
「等等!」
【緊急登出倒計時:5】
「你們先告訴我她到底是誰!」
【4】
「她叫什麼名字你們知道嗎?」
【3】
「她不是NPC!」
【2】
女孩垂落在地上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
輕得像只是風吹過指尖。
青年瞳孔驟縮。
「祈夏!」
他低下頭。
那雙已經失去光澤的眼睛沒有睜開。
可他清楚地感覺到——
女孩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輕輕勾了一下。
【1】
「等——」
世界驟然熄滅。
所有聲音、火光、廢墟與懷中的溫度,在同一瞬間被切斷。
只剩最後一行從黑暗深處閃過的白字。
【異常數據已記錄。】
—————
九十七天前。
風。
這是青年第一次進入《無界》後,最先感覺到的東西。
帶著淡淡鹽味的海風貼著臉頰吹過,掀動衣角,又從指縫之間穿過去。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五指張開。
再握緊。
掌紋、指節、皮膚受到陽光照射後的溫度變化,甚至掌心因為緊握而產生的輕微濕潤感,都真實得讓人有些恍惚。
青年蹲下去抓了一把沙土。
細小顆粒從指間滑落。
「所以……」
「這就是《無界》?」
沒有歡迎動畫。
沒有人站在旁邊告訴他應該做什麼。
周圍甚至沒有其他玩家。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片陌生海岸。
右邊是看不見盡頭的海面,左邊則是一片向內陸延伸的樹林,遠處還能隱約看見隆起的岩坡。
至於自己究竟在哪——
不知道。
不過這一點並不意外。
《無界》正式開放前公布過的基礎信息少得可憐,而「初次進入位置隨機」恰好是其中之一。
沒有統一出生點。
更沒有所謂的新手村。
封測時期偶爾流出的帖子裡,有人聲稱自己醒來就在草原,也有人第一次進入便困在山谷。
甚至有人花了幾個小時才從一片沼澤里找到出路。
青年看了看自己身後的海。
至少他沒有一睜眼就開始游泳。
運氣應該還行。
他站起身,習慣性地等待了幾秒。
沒有大量界面彈出來。
沒有地圖占據視野角落。
沒有任務追蹤、技能快捷欄,也沒有一排數字時時刻刻提醒他現在處於什麼狀態。
整個視野乾淨得幾乎不像遊戲。
唯一例外,是最上方中央位置的一串小小白色數字。
它安靜地懸在那裡。
不斷遞減。
青年抬頭盯了幾秒。
最後一位數字每隔一秒便跳動一次。
「倒計時?」
他試著集中注意力。
沒有說明。
也沒有任何提示。
他甚至不知道它到底在倒數什麼。
看了一會兒,青年便暫時把它拋到腦後。
反正現在更重要的問題,是自己該往哪走。
他檢查了一下身上的東西。
一套普通衣服。
一把帶著鏽跡的小刀。
一個裝了水的水囊。
兩片硬麵包。
僅此而已。
青年等了幾秒。
依舊沒有任何聲音告訴他接下來應該去哪裡。
他反而笑了。
宣傳片沒有騙人。
這裡真的沒有一條已經替玩家鋪好的道路。
「行。」
「那先搞清楚我在哪。」
青年沿著海岸開始移動。
他沒有直接鑽進樹林。
完全不了解環境的情況下,視野開闊的海岸顯然更安全。
一路上沒有觸發任務。
也沒有什麼東西突然亮起來告訴他「可以採集」。
只有沙地上偶爾出現的細小足跡,以及潮水退去以後留在石縫裡的貝殼。
走了二十多分鐘,他終於看到第一個明顯由人留下的東西。
一根木樁。
上面釘著一塊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板。
【臨海營地】
下面畫著一個箭頭。
青年停下腳步。
木板邊緣滿是刀削留下的毛刺。
沒有系統標識。
也不像這個世界原本就存在的路牌。
「玩家弄的?」
他來了興趣。
順著箭頭繼續往前,地面上的人工痕跡很快多了起來。
砍過的樹樁。
被反覆踩倒的雜草。
搬運木料留下的拖痕。
還有一條勉強可以稱作道路的泥路。
沒過多久,幾座木棚從樹林間露了出來。
規模很小。
甚至稱不上村落。
木棚搭得相當粗糙,屋頂還壓著防風的石頭,有人正在搬木材,也有人蹲在旁邊修補一面漏風的木牆。
青年慢慢走進去。
很快便注意到其中一座棚子前豎著塊木牌。
【臨海營地】
【淡水一銅幣一壺,簡易地圖三銅幣。】
【新來的別往東邊樹林深處走,已經死過十幾個了。】
青年盯著最後一句看了兩遍。
旁邊一個正在削木片的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青年指了指木牌。
「這也是系統提示?」
「我寫的。」
「你是封測玩家?」
「嗯。」
那人繼續低頭削木片。
青年看向周圍。
「這裡也是你們搭的?」
「我們來的時候這附近什麼都沒有。」
對方用下巴朝旁邊示意了一下。
「井是挖的,棚子是搭的,路也是一點點踩出來的。」
「你要是今天剛進來,建議先別把這裡當普通網遊。」
青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鏽刀。
「那技能呢?」
「自己練,或者找人教。」
「魔法?」
「先學會感應再想別的。」
那人終於抬起頭。
「封測三個月,到現在能穩定放出術式的人也沒你想像中那麼多。」
說完,他便重新低頭繼續削木片。
顯然不準備免費替一個陌生新人上完整的新手課。
青年倒也沒繼續追問。
三個月。
不刪檔封測玩家,不過比正式開服的第一批玩家早走了三個月。
眼前的營地是玩家自己搭出來的。
道路是自己踩出來的。
甚至提醒後來者不要深入樹林的警告,也是某個人親手寫在木板上的。
地圖沒有探索完。
規則也沒有研究透。
就連玩家能夠建立的東西,都還極其有限。
這很好。
所有答案都已經寫進攻略里的世界,反而沒什麼意思。
青年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淡水一銅幣。
地圖三銅幣。
自己現在一枚都沒有。
不過既然這裡已經有人開始交易,那錢總得有辦法弄到。
他握了握腰間的鏽刀,又看向營地東邊那條逐漸沒入樹林的小路。
「至少今天……」
「先想辦法賺到第一枚銅幣吧。」
至於以後要做什麼——
等活過第一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