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燼龍被討伐後的三天裡。
臨海營地依舊忙得不像剛打完一場大戰，舊河床那邊的回收工作還沒有徹底結束。
最後幾段大型骨骼被玩家們用繩索固定拖回營地，鱗片也按照部位分別進行標記編號後分類。
牙、爪、角和那些沒人知道該叫什麼的特殊組織，則另外被用木箱單獨存放。
營地的製造區甚至臨時騰出了兩間棚屋，門口各別掛著一塊木牌。
【赤燼龍材料倉——已登記編號，都別亂碰】
下面還有一行更加顯眼的警告像是後來才補上的。
【尤其是某些一直借著想看看的名義想拿走龜孫！】
林越看著眼前的木牌，站著沉默了很久。陸岑從身後經過，也看了一眼。
「針對性挺強的啊。」
「我覺得這是污衊，營地里怎麼會有這樣的玩家呢？」
「你之前不是還說過想偷一塊嗎？」
「你這是污衊！我高尚的人格可不允許我做出這種事情！「
林越有些無耐的轉身就走，只是想拿一塊鱗做個紀念怎麼就那麼難？
三天的時間下來，那具龐大的屍體終於被玩家一點點變成了一份能夠統計的「庫存」。
但更麻煩的問題也接踵而至——
該怎麼分呢？
慶功宴正式開始前，營地中央又開了一次會議，季衡眼前的桌上只有厚厚一沓，寫滿名字和不同分組的記錄。
「目前確認參與赤燼龍相關行動的玩家，總共有487人。」
江曜聽完後立刻說道：
「就算是只協助進行物資運送的玩家也計算在內了。」
這一場會議基本所有不同的代表人都到場了。
白芷問道：
「那陣亡的玩家呢？具體該怎麼計算呢？」
「陣亡的玩家也全都記錄下了。」
季衡翻開下一頁，這一場會議註定需要花上許多時間，最終經過商議後並沒有選擇「直接分材料」這一條路。
原因非常簡單，因為根本沒辦法直接分給所有人，一隻赤燼龍再大，也不可能分割成487份還能保證所有人都滿意當前的貢獻分配比例。
更何況，所有人對素材的需求也不相同，製造系的一部分玩家也想留整塊的素材用於實驗。甚至有些人壓根不知道自己以後到底需要什麼素材。
所以最後決定——不分直接素材。
所有參與了討伐的玩家，按不同分組和對討伐做出的「貢獻」來兌換素材。這個貢獻當然也不是系統所統計出的數據，而是玩家們自己一筆一筆記下的。
偵察了幾天。
參與了重弩的製造。
修築戰場的。
協助運輸物資的。
負責醫療點運作的。
參與外圍警戒的。
參與前線戰鬥的。
不同的分組都先由負責人核對名單，再把工作量統計出來。有爭議的部分就公開商議。
江曜拍了拍桌子的那堆紙。
「簡單來說，以後再遇到這種大型的討伐戰，所有人合力戰鬥的——」
「只要是誰出了力，不管大小，都按照目前的方式來計算「貢獻」，事後進行兌換。」
羅鑄接著道。
「材料都先統一標記後入庫，製造系的玩家確認哪些素材能用，再決定兌換這些素材需要多少貢獻點。」
「這樣的話，都能依照自己需要的素材，兌換了做成自己想要的裝備。」
祁鋒突然問道。
「那如果用不上這些素材，貢獻點能保留嗎？」
季衡點了點頭開口道。
「能，如果這一次素材用補上，貢獻點也能留到以後不同的討伐戰再進行兌換。「
在一旁旁聽的陸岑聽到這裡，小聲對林越說道：
「怎麼聽著，越來越像貨幣了。」
「這，不一樣，銅幣能買物資，裝備。」
「但，貢獻點目前只能兌換素材，除非——貢獻點能賣？」
陸岑想了一下。
「那這貢獻點，還是有點價值的。」
聽著兩人對話的夏舟笑出了聲，這兩人的重點除了錢沒別的了？
營地目前的這套規則雖然還並不完善，甚至貢獻點怎麼算最後還是靠人商量出來的。
但所有人都明白若這一次不立下規矩——臨海營地以後肯定不止遇上這一次大型討伐戰。
甚至更大的共同探索與戰鬥。這一次，他們也只是因為事發突然被逼著立下了規矩。
幾百個人共同創造出的成果——究竟應該屬於誰？
玩家們給出的答案很簡單，屬於共同參與並創造它的價值的玩家。
時間很快來到了傍晚，營地也徹底熱鬧了起來。
因為那些戰死的玩家——都陸續回來了。
第一道驚叫則是在北邊復活回來後的玩家。
「我終於回來了！！幸好這一次離的不遠！」
「等等！我好像升級了？！」
韓徹當時正在搬著酒水。
聽見以後直接把木桶給放下了。
一個剛回答營地的玩家興沖沖的跑了過來。
「死前明明還是 0階 Lv2！現在已經 Lv3了！」
周圍人聽見動靜的玩家一下圍上去，看來就算在戰鬥中死了，但只要達到升級條件仍然還是能夠在重新上線後升級。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也陸陸續續有玩家重新回到了營地。
當初戰死的玩家也陸續發現了同樣的情況。
有人等級得到了提升。
有人則是技能得到了升級。
也有一部分玩家雖然沒有能跨階，但發現自己的許多技能都得到了升級。
最開始一部分人甚至以為是系統出現了問題。
「看來戰死了也能計算經驗？」
韓徹瞪大眼睛邊看邊思考著，那名玩家似乎比他還懵。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死。」
祁鋒摸著下巴回答道。
「這樣看來只要參與過戰鬥，死亡並不會把已經獲得的成長給清除。」
但沒人知道具體規則，怎麼計算？只保留了死亡之前的部分？
還是整場戰鬥結束以後？還是只要參與了也算？
還是必須達到某種貢獻才會進行計算？
沒人得出了確定的結論，但至少有一件事被玩家們確認了。
那些沒能堅持到勝利的玩家——並沒有被這場戰鬥的勝利所遺漏。
江曜忽然大喊：
「行了！別研究這破玩意了！」
「今天誰再提起誰是狗！」
大家的情緒也瞬間被帶動了起來。
「慶功宴啊！等了那麼久終於來了！「
那一晚。
臨海營地比發現赤燼龍的那一天還要吵。篝火從中央空地一路點到了製造區。
有人把僅剩不多，珍藏的好食材給全拿了出來。有人唱著歌。
有人拿木桶當鼓。還有人在喝了不知道是什麼釀成的飲料後，堅持聲稱自己當時只差一箭就能單殺赤燼龍。
韓徹立刻拆台。
「傻逼！你當時可不在前線！」
「我在後方怎麼了？我運輸的箭間接射殺了赤燼龍！」
「滾！啥破玩意！」
陣亡歸來的玩家大部分都坐著聽著別的玩家說著各種「故事」。不同的玩家描述的「故事」都不一樣，甚至越聽越覺得這根本就是吹牛逼，最後整體事件的走向被越帶越偏了。
「你們沒看見那最後的一箭！直接穿過了赤燼龍的頭！」
「可以看我的錄像……哦，不對，這遊戲沒錄像。」
「那我們咋知道是不是真的！」
笑聲參雜著各種嘲笑和垃圾話一陣接著一陣。
林越坐在篝火旁，夏舟、陸岑、賀臨都在。
遠處的季衡又一次被人圍著對著他喊「臨海之壁」，似乎已經從最初的抗拒變成徹底放棄。
陸岑舉起杯子。
「來！」
「敬什麼？」
林越問。陸岑想了想。
「敬我們這一次沒破產？」
林越立刻附和的舉杯。
「這個必須得敬一杯了！」
四個人碰了一下，木杯發出粗糙的聲音。林越仰頭灌下。
看著眼前的人群，突然有那麼一瞬間——
他真的忘了這裡還是遊戲裡。
篝火能感受到溫度。
杯子也有重量。
食物也會因為錯誤的烹飪方式變得難吃。
身邊的人也都會有各種情緒和表情，而不是像 NPC那般冰冷。
大家都會受傷，也會經歷會死。
也會在復活倒計時的三天後，再次回到營地，叫罵著自己錯過了最精彩的一幕。
但視野最上方那個被所有人忽略的，從進入《無界》第一天開始便一直存在的微小倒計時——
依舊安靜地減少著，沒人注意，也沒人到底代表著什麼，但它距離歸零，又短了三天。
時間持續到了深夜，參與慶功宴的似乎還不想那麼快結束。
但林越卻終於撐不住了。
「我先下了。」
陸岑一愣。
「今天這麼早就下了？」
林越看了看周圍已經開始第二輪胡鬧的玩家們。
「現實里還有點事，得先走了。」
夏舟擺了擺手。
「那你快去吧，明天見。」
林越笑了一下揮揮手。
「明天見。」
他走到營地一處安靜位置後也離開了遊戲。
意識陷入黑暗只持續了一瞬，下一秒，世界突然變輕了。
林越睜開眼睛，頭上頂著的不是樹冠。
眼前也沒有出現篝火，周圍也沒有吹來的海風，只有一片安靜的天花板。
完全潛行設備被緩緩解除連接放在一旁。狹小的房間重新進入視野，桌上放著喝了一半的水，窗簾也沒有被完全拉好還露出了一部分外面的風景，城市深夜的燈光從縫隙里切進來，在地板上留下細長的一道光。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屏幕上卻亮著幾條沒有查看的信息。
林越躺在那裡，足足過了十幾秒，才抬起自己的手，現實里的手，非常乾淨也沒有任何的傷口，沒有長時間握著短矛後留下的酸痛感。
他忽然覺得有些甚至有些陌生，幾個小時前，他還坐在一個由玩家親手建立起來的營地里，和一群共同經歷過生死的玩家一起慶祝著勝利。
而現在，房間裡只剩下設備運轉結束後的微弱聲響。
林越慢慢坐起來，拿過手機，進入了現實的時間，看著消息。
現實里的那個也叫「林越」人他的生活——
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