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輝坐著筋斗雲落在五台山腳，他從雲頭跳下來，站住了有些發愣。
怎麼說呢，這地圖，素得不像話。
既沒有瀑布，也沒有仙鶴，更沒有高大的府邸。只有一條石階從山腳鋪上去，縫裡長著草，小路的樹棵棵東倒西歪，那晚霞從山那頭照過來，石階被照成半紅半灰，然後就沒了。
「就這？」彈幕有點失望，「五台山就一條樓梯？」
「策劃是不是沒錢了」
「靈山金碧輝煌，天庭那麼氣派，到五台山就窮成這樣？」
「你們不懂，這叫返璞歸真」
「返璞歸真（窮）」
但是高輝做了這麼多年遊戲，他馬上就感受到了不同，這條石階每一級都是舊的，草長在縫裡，石頭上有腳印磨出來的淺坑，仿佛就是被多人踩踏過的痕跡，做這種舊，是要花大功夫做舊的，比貼那些華麗炫彩的光污染貴多了。
他心念一動，開了虛空之眼。
濾鏡落下來。
石階，乾淨，七棵樹，乾淨，整座五台山，乾乾淨淨，像剛被水洗過一遍。
悟空就站在山腳，可他腳下的石階，寸草寸石，一絲黑都沒有。
高輝愣了一下隨即關閉。
【侵蝕值：16%】
從靈山到長安，從長安到天庭，他走過的地方，黑線像影子一樣跟著悟空，哪怕救命毫毛也沒用。這是頭一回，他站在一塊乾淨的土地上，腳下什麼都沒有，終於他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地方，來對了。
……
他開始上山，筋斗雲到這裡就不聽話了，只能一步步的往上爬去。
一炷香後，山道拐彎，一面石壁立在眼前。
石壁上三個字，刻痕深淺不一，像很多年前有人拿鑿子一點一點鑿出來的。
斜月三星洞！
高輝控制著悟空，站在石壁前。
彈幕從熱鬧到安靜，一條一條地飄：
「上一次站在這的時候，他還叫孫悟空」
「現在叫鬥戰勝佛了」
「物是人非啊」
五百年前，師父嫌他賣弄神通，把他趕下山，說這輩子不許提師門。
五百年後，他要回來求這位師父了。
……
「篤，篤，篤。」
洞門旁邊，一個小和尚正在掃落葉，一身灰袍，一頭光頭，看著年紀不大，掃地掃得很慢，一下一下，把落葉聚成一小堆。
菩提祖師是三教合一之人，道佛儒皆是登峰造極的境界，由小和尚看門倒也合理。
高輝走過去，抱拳：「小師父。」
小和尚停了掃帚，合十還禮。
「俺老孫，」高輝頓了頓，喉嚨動了動，「來求見菩提祖師。」
小和尚抬起頭，看了猴子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
不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倒像認識很多年了。
「師父說，」小和尚開口，聲音很輕，「等你很久了。」
而後他拎起掃帚，轉身往裡走：「隨我來。」
……
洞裡沒有金碧輝煌。
一條青石小道，兩側生著青苔，一路走到底，突然豁然開朗，一座草廬，就這麼立在一片平地上。
草廬前，一張石桌，一副棋盤，棋盤上，零星落著幾粒棋子，黑白兩色棋子，殺得難解難分，白棋占了中腹和四角，黑棋只有一條大龍，深深刻進白棋的腹地，像一根釘子。
石桌兩邊，各擺了一個蒲團，一個是空的，另一個上面，坐著一個老者。
灰袍，赤足，頭髮用一根木簪卷著，正在落子。
「篤。」
一顆黑子落下。
他沒抬頭：「來了就坐，等了你們一百年，棋都涼了。」
高輝控制著悟空走過去，沒坐，先跪了。
猴子跪得很實，額頭貼著青石，一個字沒說。
菩提僅僅看一眼就說道，「封佛大典上，被那道黑光吃了影子，師徒四人全都被黑魔法纏身了吧。」
高輝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這老頭僅僅看了一眼就知道封佛大典上的事情了？
「你……」高輝脫口，「你也能看到黑魔法？」
菩提抬眼看他。
「孩子，」他說，「三界之內，看得見它的，不止你那雙借來的眼睛。」
「借來的？？？」高輝心中被狠狠震驚到了。
「什麼意思，虛空之眼不是我的技能嗎」
「這老頭怎麼什麼都知道！」
菩提不解釋，他捻起一顆白子，懸在棋盤上方，沒落。
「太上老君看不見，是因為他的眼睛只通一道。」他說，「天庭的眼睛，看靈山，隔了一層。靈山的眼睛，看天庭，也隔了一層。但老夫的眼睛，佛，道，儒，三教都通，都看得見。」
「只有三教合一集大成，才能看見那條縫。」
「縫？」高輝越來越不淡定了。
「三界之外，還有世界。」菩提把那顆白子放下了，輕輕的，「那條黑線，就是從縫裡鑽進來的。」
石桌上，白子落下。
高輝低頭看棋盤，忽然發現不對——
黑棋那條大龍，刻進白棋腹地的地方，正好挖走了白棋的一塊角。
那塊角的棋子，是空的。
整盤棋都有子，就那一個角，被人拿掉了。
「師傅」高輝鬼使神差的問，「這局棋，下多久了？」
「一百年。」菩提答得很平靜，「我執白」
這太像黑魔法入侵三界了，高輝不由得開始思考菩提和黑魔法是不是有什麼秘密。
「你要救你師父，要堵那條縫，」他說，「只有一個辦法——找和它同源的力量。」
「它來自世界之外，三界之內能對付它的，只有三界自己的根。」
「玄黃本源。」
「在哪兒？」高輝著急起來了。
「地府最深處。」菩提抿了口茶，「在三界生根的地方。」
猴子重重磕了個頭：「俺這就去。」
「急什麼。」菩提放下茶盞，第一次正眼看他，「大聖，老夫只提醒你一句。」
「你要找的，不是那扇門。」
「是門，為什麼開。」
……
天上，另一個視角。
餘杭癱在系統空間裡，看著直播畫面，後槽牙咬得緊緊的。
菩提這段，是他寫得最過癮的一段。三道合一，一百年殘棋，空蒲團，每句話都只說一半，高輝那種什麼都想刨根問底的策劃腦，已經被他釣得團團轉了。
彈幕果然在吵：
「對面那個位置原本有人是誰？？」
「去地府偷東西偷了什麼？」
「門為什麼開什麼意思啊喂！」
「這遊戲劇情有點東西啊」
【遊戲活躍玩家：3547人】
【直播間在線：7.4萬】
還行，餘杭坐直了，開始幹活。
下一個場景，地府，既然菩提都把話挑明了，那悟空轉身就得去。
他看著帳戶上剩的3點，盤算了兩秒。
地府最深處——一片虛無，加一個光點搞定！
僅僅消耗1點。
剩下的2點揣兜里，吃一塹長一智，上次把點數花光，高輝的遊戲差點「正在建設中」，這種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地府·界底：消耗造物點1點】
【剩餘造物點：2點】
至於奈何橋、森羅殿、判官殿……那些上層的景觀，等下一筆打賞到帳再說吧。
反正玩家要去的是最深處其他地方看不到，能省則省。
餘杭伸了個懶腰，看著直播畫面里那隻正往山下走的猴子高輝，暗笑了起來。
去吧，猴哥，地底下，有驚喜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