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舟先看見黃色圖標，才看見自己的手還停在鍵盤上。
完整性覆核四個字壓在賽場終端右上角。藍白色勝利界面尚未收起，曜石三比二霧港的數字仍在中央，系統已經為這場結果打開另一項流程。
正式比賽終端只允許選手查看公開狀態。覆核任務屬於賽務後台，黃色提示只說明任務存在，不代表選手有權展開。現在擅自嘗試，最先留下的會是一次越權點擊。
「全員停手。」周硯在隊內頻道說，「不退出，不拔設備，等裁判。」
五個人同時離開鍵鼠。
霧港那邊也沒有立即起身。十台終端依次彈出灰色鎖定層，比賽地圖停在唐梨接管後的星核，雙方最後位置全部保留。場館仍在播放勝利音樂，觀眾看見的卻是一張沒有人慶祝的賽後畫面。
許燃看著主屏回放：「我那條路沒拍全，覆核圖標倒有正面特寫。」
「先記事實。」周硯說。
「事實就是導播選題穩定。」
他嘴上還在計較鏡頭，手已經完全離開外設，沒有為了找自己的回放碰任何按鍵。
兩名賽場裁判先進入曜石選手艙，後面跟著賽事技術員。最前面的裁判打開隨身記錄設備，逐一拍攝終端狀態，隨後宣讀流程：「本場觸發自動完整性覆核。賽果暫按現場結果記錄，覆核完成前不得訪問比賽終端原始日誌，不得拆卸、重連或複製選手設備。」
顧沉舟問：「觸發對象是整場，還是單一席位？」
裁判看了一眼平板：「任務範圍是整場數據，關聯設備先標記為曜石五號席。」
五號席。
沒有直接寫顧沉舟，也沒有寫舊鍵盤。設備編號已經足夠讓技術員走到他身後。
「自動覆核是例行程序。」技術員說，「出現地圖交互與基礎種子不一致時都會創建，不代表違規結論。」
「霧港設備是否同樣封存？」周硯問。
「雙方比賽終端保存現場鏡像。五號席的外設需要單獨裝袋，其他外設完成摘要登記後可由選手帶走。」
例行程序沒有讓所有設備承擔相同處理。
顧沉舟沒有據此說流程針對他。牆面碰撞由秦越首先驗證，異常字符卻出現在他登記的公開標記附近；舊鍵盤又存在歷史校驗衝突。賽務選擇關聯設備可能有正常規則依據，也可能只是系統給出的第一項範圍。
現在能確認的仍然只有五號席被單獨封存。
技術員準備先斷開鍵盤連接。顧沉舟沒有阻止，只問：「現場鏡像已經凍結了嗎？」
「伺服器在任務觸發時自動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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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伺服器快照、終端鎖定、接口斷開和外設裝袋的完成時間分別寫進回執。先拍接口狀態，再斷開。」
技術員抬頭：「後台有操作日誌。」
「我們現在看不到後台。回執是選手能持有的記錄。」
他沒有要求碰原始日誌，也沒有要求技術員現場解釋代碼，只要求每次改變證據狀態的動作留下順序。設備若在鏡像凍結前拔掉，與凍結後拔掉，會形成完全不同的時間鏈。
周硯調出賽事設備規則：「選手有權取得封存物品清單、封簽編號和交接時間。按這個做。」
裁判同意。
拍攝先從終端全景開始。黃色圖標、勝利界面、接口指示燈和舊鍵盤全部進入同一幀；技術員再拍接口近景，掃描一次性設備標籤，最後才斷開連接。
顧沉舟按時間順序看著每一步。
終端鏡像回執，二十一時十四分零六秒。
接口狀態拍攝，二十一時十四分二十二秒。
鍵盤斷開，二十一時十四分三十一秒。
防靜電袋封口，二十一時十五分零八秒。
封簽編號與他的設備登記號一起寫進紙質清單。舊鍵盤包沒有被收走，裡面已經沒有鍵盤，只剩一條備用線和顧臨川三年前留下的磨損墊片。
顧沉舟簽收的只是封存回執，不是對異常原因的認可。
秦越的終端也被保存了現場鏡像。他那次基礎攻擊留有公開命中特效，賽事方卻不單獨封存他的鍵鼠。顧沉舟要求裁判在備註中寫明：「首個碰撞驗證來自一號席基礎攻擊，五號席未直接接觸異常牆體。」
技術員沒有反對。事實不會因為寫進去就自動改變覆核結論，至少能防止後來的人把「顧沉舟發現牆面」縮寫成「顧沉舟製造牆面」。
林知微被攔在選手艙外。分析席同樣進入只讀鎖定，她不能導出賽事原始數據，只能使用賽前已經獲準保存的隊內戰術記錄。她隔著玻璃向顧沉舟舉起平板，上面列了三個仍可合法取得的來源。
公開直播母流。
隊內語音副本。
賽務封存回執。
顧沉舟點頭。
原始日誌拿不到，不等於什麼都不能保存。公開直播記錄了北側脈衝提前點亮、牆面四幀字符、秦越基礎攻擊產生火花，也記錄了雙方如何使用同一段地形完成比賽；隊內語音則能證明顧沉舟先報「未確認原因」，周硯隨後下令停止驗證。
這些資料無法說明底層為什麼變化，卻足夠固定選手實際看見和做過什麼。
顧沉舟在紙質回執背面分出三欄。第一欄寫「已保存」：公開直播、隊內語音、兩次現場標記、封存操作時間；第二欄寫「不可訪問」：伺服器參數、任務創建日誌、終端原始鏡像；第三欄寫「已申請」：雙方個人視角、基礎種子實際載入記錄和地圖交互摘要。
拿不到的東西不能假裝已經存在，提出過卻被拒絕的東西也不能從時間線上消失。裁判在三項申請後分別標註「待覆核授權」，給了顧沉舟一份帶簽名的副本。
霧港隊員在另一側完成登記後走來握手。走在最前的隊長沒有因為覆核要求重賽，也沒有替曜石解釋異常，只對周硯說：「我們會保留本隊語音和視角。北側資源雙方都能看見，怎麼判讓流程說。」
「謝謝。」周硯說，「賽果出來前，不把你們寫進原因。」
這不是客套。霧港從第一分開始就只根據公開行為判斷，最後的三守二搶同樣是有效戰術。牆面提前出現可能改變了近路，卻沒有替許燃開槍，也沒有讓霧港放棄保護上傳者。
霧港隊長看了一眼被封存的五號席：「也別替我們認輸。那條溝雙方都能走，我們三人回援慢了兩秒，輸在現場。異常該怎麼判，是另一件事。」
周硯點頭，沒有用對手這句話替賽果提前免責。
勝負與異常必須分別記錄。
賽後採訪沒有因覆核取消。直播需要一個當場解釋，媒體區已經把「顧家」「舊鍵盤」和「三年前」寫進提問欄。周硯在離開選手艙前把五個人留住，只給了一套公開邊界。
「可以說的：北側脈衝提前，牆面出現異常材質和碰撞，雙方按裁判未暫停的現場繼續比賽。不能說的：誰製造、是否針對選手、是否等同三年前。設備已經封存，原因等正式記錄。」
許燃問：「能說我十一點六秒打斷嗎？」
「那是公開賽況。」
「終於有一項不用等覆核。」
唐梨說：「也可能覆核你的零點四秒有沒有妨礙導播轉鏡頭。」
許燃看她一眼：「你剛才接管百分之九十六點七的時候，可沒嫌我快。」
短短兩句讓五個人從設備袋上移開視線。唐梨沒有繼續接笑，她再次確認自己的外設摘要和淨化時間已經進入隊內記錄，才跟著周硯走向採訪區。
第一個問題果然越過比賽本身。
「顧沉舟，五號席被單獨封存，是否說明你的舊鍵盤觸發了地圖異常？」
「說明賽事方把五號席列為關聯設備。」顧沉舟說，「觸發原因未確認。第一處碰撞由秦越的基礎攻擊驗證，公開回放可以看到。」
「牆上編號是否與顧臨川當年看到的一樣？」
「我確認本場出現R17-04，也在三年前覆核摘要中見過同一編號。原始分片尚未開放，不能確認材質來源相同。」
「你認為哥哥當年也是系統異常的受害者嗎？」
「今天的比賽不能替三年前作結論。」
問題沒有得到可以直接剪成指控的回答。記者轉向周硯：「你聽到編號時停頓，是不是早就知道它？」
周硯說：「我聽見了顧沉舟的報告，隨後重新確認星核位置。其他問題需要原始記錄。」
他沒有否認自己停頓，也沒有在鏡頭前解釋那零點幾秒。
採訪結束後，隊伍沒有立刻離場。賽事方安排雙方留在獨立等候室，等第一輪鏡像摘要完成。韓岑去取封存清單，周硯與秦越核對語音，許燃終於從公開回放里找到自己在排潮溝入口露出的半個肩膀。
顧沉舟把封存回執、採訪問題單和比賽標記依照發生時間排在桌上。紙張放不進遊戲時間軸，他就在每一頁右上角寫下對應時刻；不能確認的地方留空，不用箭頭提前把它們連成因果。
「九點七秒，就拍到這個。」許燃說。
顧沉舟回答：「還有星核後沿的二點三秒。」
「中間呢？」
「牆。」
許燃把回放關了。他很難判斷顧沉舟是不是在安慰，因為那只是對鏡頭內容的準確描述。
林知微從分析席回來，把獲准下載的直播母流放到公共屏幕。她沒有先看R17-04，而是從黃色覆核圖標向前倒放。
勝利出現時，圖標是黃色。
許燃進入星核時，右上角已經有一個極淡的灰色任務框。
再往前，任務框被比賽狀態欄遮住，公開母流無法看清創建信息。它至少說明覆核界面不是在勝利結算以後才完整載入；能不能證明任務已經創建，還需要更接近選手終端的畫面。
「公開流只能證明邊框提前出現。」林知微說，「不能證明裡面當時是什麼任務，也不能排除預載空框。」
唐梨一直沒有參與這段討論。
她坐在最靠門的位置，反覆核對自己的比賽標記列表。她有個沒有寫進隊內流程的習慣：手動記錄資源交接時，同時使用終端提供的本地截圖鍵，給賽後復盤留一張當時畫面。截圖功能本身向選手開放，賽務狀態欄是否應當被個人留存卻沒有明確說明。今天有一張，恰好把右上角短暫展開的任務行也一起保存下來。
「我這裡可能有任務內容。」唐梨說。
屏幕這一側安靜下來。周硯與秦越仍在房間另一頭核對語音，許燃戴著耳機找回放，沒有人聽見唐梨壓低的聲音。
她沒有把文件發進隊伍群，只把終端轉向顧沉舟和林知微。截圖時間正好是她報告北側脈衝提前以後，畫面中央仍顯示星核開放倒計時，右上角的灰色任務行則留下了編號、狀態與創建時間。
狀態：等待觸發。
任務類型：完整性覆核。
顧沉舟把自己的牆面材質標記放到旁邊。兩條時間暫時使用同一場比賽時鐘，是否存在本地延遲還沒有核驗，因此不能直接當成最終證據。
數字本身卻不會因為他們尚未解釋而改變。
完整性覆核任務的創建時間，比北牆材質第一次變化早十四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