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設備組進門時，先要的不是昨晚列入採樣清單的三台訓練終端。
「顧沉舟的舊鍵盤在哪裡？」領頭的檢查員問。
鍵盤仍裝在賽後臨時封存袋裡，由曜石保管。透明袋封口貼著俱樂部與裁判各一枚簽章，黑色外殼上的磨痕隔著塑料仍能看見。
顧沉舟把袋子放到會議桌中央，沒有立刻推過去：「補充檢查的正式範圍。」
檢查員遞來一份電子通知。
通知要求對「與完整性異常關聯的自定義輸入設備」進行拆分檢測，檢查期間暫停使用相關鍵位配置及其訓練副本。舊鍵盤、轉接器、驅動配置和註冊回執都在清單里，沒有歷史檔案終端，也沒有林知微剛固定的離線副本。
昨晚，他們才發現匿名鍵位記錄與舊決賽牆面緩存共享校驗尾碼6F17A904。那項比對始終留在斷網終端，聯盟不可能從正常同步里看見。補充檢查通知也早於他們完成比對，不能寫成對尾碼發現的反應。
顧沉舟從第一行看到簽發時間。通知在二十七分鐘前生成，媒體卻已經在基地外等了四十分鐘。
門外有人隔著玻璃拍攝會議桌。鏡頭對準的不是聯盟公文，而是那隻磨舊的黑色鍵盤包。
「報導把它叫作顧臨川遺留鍵盤。」顧沉舟說。
檢查員沒有看門外：「設備來源由調查確認，我們只負責硬體。」
「來源寫錯會影響調查範圍。這是顧臨川買的，也是我十四歲到十六歲使用的共同設備，不是他決賽使用的鍵盤。」
「可以把你的陳述附在移交單上。」
顧沉舟沒有要求對方當場更換稱呼。他把這句話逐字寫進附註，註明舊鍵盤從未接入三年前冠軍賽正式終端，控制板後來也更換過。
舊物能關聯兩個人的訓練習慣，不能自動繼承其中任何人的處分。
檢查員開始核封。
第一步拍攝袋體與簽章，第二步核對外殼劃痕，第三步讀取不通電狀態下的控制板序列號。每完成一項，顧沉舟都確認時間和在場人。設備組準備剪開臨時封條時，他要求先給原封口生成完整影像摘要。
「我們有執法記錄。」一名年輕工作人員說。
「那是你們保存的記錄。」顧沉舟說，「曜石需要一份移交前狀態回執。」
韓岑站在旁邊，沒有替他把要求說得溫和：「補在交接項里。沒有回執，俱樂部不確認封條在誰手裡打開。」
檢查員停了十幾秒，向上級確認後增加一項影像固化。顧沉舟看著文件摘要寫入回執，才在原封簽旁簽字。
剪刀穿過透明封條。
鍵盤被取出時，他右手下意識向前移了半寸，又停在桌邊。
這不是顧臨川的決賽設備，卻是哥哥被帶走前留下的最後一件可使用舊物。空格鍵右側的劃痕來自顧沉舟十四歲時第一次拆鍵帽，背板第二顆螺絲的缺口則是顧臨川換控制板留下的。三年裡，他修過兩次軸體，換過一根線，沒有把那處缺口補平。
現在設備組要拆開它，是一項寫進通知的檢查，不是一次搶奪。
私人不舍不能替代證據邊界，配合檢查也不等於接受它已經有罪。
顧沉舟按時間記下每一顆螺絲離開背板的順序。
設備組沒有在控制板上發現額外模塊。存儲區只有公開驅動配置、自定義鍵位和正常設備證書，現場掃描也未檢出比賽期間新增的可執行內容。
檢查員沒有說「排除異常」，只將結果寫成「現場快速檢查未見非登記硬體，深度鏡像待實驗室覆核」。
顧沉舟要求把快速檢查的原始鏡像摘要也列入交接。檢查員只肯提供現場掃描任務號，不開放鏡像內容，理由是後續實驗室可能重新解析同一數據。雙方最終在回執里各留一句：星聯確認已固定現場鏡像；曜石未獲鏡像副本，不對鏡像內容作確認。
「要帶走多久？」顧沉舟問。
「通知沒有承諾時限。實驗室接收後會更新狀態。」
「保管地點？」
「星聯設備覆核中心。」
「轉運經手人和到達時限寫進回執。」
年輕工作人員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每台設備都按同一流程走。」
「那應該很容易寫。」
唐梨站在會議桌另一側，把笑壓成一次咳嗽。韓岑沒有制止，檢查員最終把轉運編號和預計簽收時間補全。
新封存袋合攏。舊鍵盤被裝進黑色防震箱，鍵盤包留給顧沉舟。他接過空包時，肩帶重量輕了一半，磨損處卻仍然貼合他的手掌。
設備組隨後封存驅動配置，並要求曜石暫停所有使用相同交叉鍵位的訓練。五號席進入設備待確認狀態，連公版鍵盤也不能立刻登錄顧沉舟的個人配置。
「暫停到什麼時候？」周硯問。
「深度鏡像排除風險，或者聯盟批准新的標準配置。」
「後一個流程多久？」
「通常一個工作日。」
「城市賽下一輪報名什麼時候鎖？」
「明晚十八點。」
周硯在通知背面寫下時限：「今天十六點前沒有配置審批回執，曜石提交臨時標準設備申請。決定人寫我，不寫顧沉舟。」
他沒有替舊鍵盤保證安全，只把訓練停擺由誰承擔寫清楚。
設備箱剛離開會議室，基地外的直播便刷新了標題。
「顧臨川舊設備被聯盟帶走」。
副標題比現場檢查結果走得更遠：曜石首勝疑因歷史違規硬體觸發異常。
報導沒有寫控制板現場未發現額外模塊，也沒有寫那不是三年前的決賽設備。鏡頭只需一個黑色箱子，就能把兩場相隔三年的覆核裝進同一段畫面。
賽事記者堵住訓練區出口，要求顧沉舟說明是否使用哥哥留下的配置調用未授權界面。周硯正準備按事先口徑拒絕問答，許燃先從後面走了出來。
記者把話筒轉向他：「作為隊友，你能保證顧沉舟和他的設備絕對清白嗎？」
「不能。」許燃說。
現場安靜了半秒，幾個直播標題已經準備好截取這個字。
許燃沒有搶回話筒，只繼續說：「設備有沒有問題，由設備檢查證明。顧沉舟比賽里做過什麼，我可以說。每次轉線、資源交接和技能決定都有五人語音、操作記錄和公開畫面。他沒讓一塊鍵盤替我們下口令。」
記者追問：「所以你不願為他本人擔保？」
「我不替任何人保證我沒驗證過的部分。」許燃說，「你問比賽，我就在場；你問控制板，我又沒鑽進去過。」
他沒有說相信顧沉舟，也沒有拿隊友情緒蓋過設備檢查。能證明的部分由他承擔，不能證明的部分留給對應證據。
另一個記者問：「如果深度檢查確認異常，你是否支持取消勝利？」
「先讓檢查確認它確認了什麼。」許燃說，「設備有異常、異常影響比賽、異常由誰產生，是三句話。別急著替它們合併。」
這句話顯然不適合做十秒標題。記者還想追問，周硯已經把許燃拉回訓練區，向賽務提交了媒體越過指定採訪線的記錄。
「誰讓你回答？」周硯問。
「沒人。」
「那責任誰記？」
「我。」許燃看了一眼窗外，「但他們剪第一句的話，最好把後面三句也存下來。」
林知微已經在保存公開直播分片。顧沉舟沒有道謝，只在共同見證人一欄加上許燃的名字和採訪開始時間。
下午一點，臨時標準配置獲批。唐梨從器材櫃找出一把公版鍵盤，重新核對序列號和出廠封簽，在白色設備標籤上寫下「備用五號」。
她想了想，又在背面補了一行小字。
顧沉舟接過來看：「身世已核驗。」
「正面給聯盟看，背面給基地看。」唐梨說，「至少這把暫時沒有歷史包袱。」
「鍵盤不登記親屬關係。」
「所以我寫的是身世，沒寫親屬。」
許燃從旁邊經過：「建議再加一句，不參與遺產糾紛。」
周硯把訓練表拍到桌上：「你們有五分鐘熟悉標準鍵程。五分鐘後做三輪基礎協同。」
唐梨把標籤壓平：「隊長批准它先就業了。」
緊繃了一上午的訓練區終於有了兩聲很短的笑。顧沉舟把備用鍵盤接入隔離席，沒有導入舊配置，只按聯盟批准的標準鍵位重新綁定常用動作。
第一輪，他的相位牆慢了零點二秒。第二輪，回聲標記誤觸到資源鍵。第三輪之前，他把最常用的四枚鍵帽按時間順序重新核了一遍，沒有試圖在一天內把公版設備變成舊鍵盤。
秦越把訓練錄像拖回第二輪誤觸前：「這一次重來不計分。比賽里換設備不會給你重來，今天先把會出錯的位置報給我們。」
顧沉舟列出相位牆、回聲標記和資源交接三個高風險輸入。周硯據此把晚間訓練方案改成低頻控域，不讓他為了趕上原手感，在設備覆核期額外增加全隊風險。
暫停相關訓練造成的影響是真實的。即使深度檢查最後無異常，今天少掉的配合時間也不會退還。
三輪結束，唐梨拿著設備組留下的紙質回執來找林知微。她原本只想核對備用設備登記，卻在封存任務欄停住。
「這個編號。」她說。
回執右上角印著黃色完整性覆核鏈編號，尾號與她賽中截圖裡的任務一致。它把賽後封存、昨晚採樣和今天的鍵盤檢查串在同一條任務鏈上。
林知微沒有接過紙，只讓唐梨將原件平放：「能證明補充檢查沿用同一個任務號。不能證明任務為什麼提前創建。」
「我知道。」
唐梨沒有在訓練區說出提前十四秒。她把編號、紙張接收時間和在場人寫進自己的記錄，隨後請周硯把回執納入俱樂部封存清單。
顧沉舟等他們完成登記，才逐項檢查回執。
設備名稱、外殼狀態、控制板序列、舊封簽摘要、新封簽編號、轉運經手人，都與會議室里發生的事相符。
最下方還有兩行自動關聯欄位。
第一行是「涉檢設備首次接入正式賽事終端」。
第二行是「關聯異常記錄產生時間」。
兩個欄位使用不同的時鐘格式。設備接入按場館本地時鐘記錄，異常產生使用統一服務時鐘。顧沉舟先核對日期，再按回執註明的時區偏移換算到同一條線上。
他算完一次，又讓林知微只核時區，不看他的結論。
換算結果沒有變化。
「欄位含義呢？」他問。
顧沉舟在兩行旁分別標上來源。一項來自場館設備登記，一項來自聯盟完整性任務鏈；它們被列印在同一張回執上，說明設備組認為二者有關，卻不說明這種關聯在什麼時候、依據什麼建立。
要把順序變成能提交的反證，還需要異常原始隊列、設備接入日誌和各自時鐘校驗。眼前這張紙只能證明聯盟自己在封存時承認了兩個時間欄位同時存在。
舊鍵盤接入正式終端的時間，更晚。
聯盟記錄里的那項異常，在這塊鍵盤接上比賽設備以前，已經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