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問題進不了上訴書。
顧沉舟把句子末尾的問號刪掉,又刪掉「誰先替它犯錯」,只留下四項可以要求說明的內容:記錄創建條件、輸入來源、綁定對象,以及綁定發生時的設備狀態。
問「誰」會讓整份材料像一次指控。問條件,聯盟就必須給出一條可以核對的流程。
林知微把兩個附件並排固定在只讀頁面上。左邊是判罰附件四,證明隔離適配器在二十時四十二分十九秒接入正式終端;右邊是附件二,完整性服務在二十時三十一分十四秒已經將非標準材質索引綁定到同一比賽會話、同一選手席埠和顧沉舟的註冊配置。
十一分零五秒不需要形容詞。
她在差值下方標註:「兩項時間均由聯盟在判罰附件中轉換為場館標準時間,允許誤差不超過零點二秒。」
許燃站在後面看了一會兒:「標題不能叫《鍵盤還沒到,罪名先到了》?」
「不能。」顧沉舟說。
「我知道不能,就是確認你們還有沒有基本傳播意識。」
韓岑從另一張桌子後抬頭:「有傳播意識的人先把文件名里的『最終版二』刪掉。上訴系統不收同名附件。」
許燃低頭看見自己剛導出的操作軌跡叫「最終版二真」,默默改成了證據編號。
他們沒有再討論要不要上訴。全隊的名字昨晚已經簽在同意欄里,代價也已經寫清。今天要決定的是另一件事:哪些話能夠跟著簽名一起進入正式記錄。
上訴頁面第一欄要求填寫請求事項,限三百字。
顧沉舟最初寫的是「撤銷技術負,恢復曜石三比二勝利」。寫完沒有提交。他們確實在實際賽況里贏了,許燃也確實完成了最後打斷,可判罰取消的正是異常條件下的賽果。若上訴只審設備與異常之間的因果,它不能順手回答沒有那面牆時誰會贏。
沒有重賽,就沒有一場未受異常影響的比賽可以補上答案。
周硯把賽程規則打開:「紀律上訴可以撤銷原決定,也可以發回重查。沒有寫恢復原比分必須隨之發生。」
「那就不替它預設結果。」顧沉舟刪掉後半句,重新寫道,「請求撤銷現有判罰中關於註冊設備導致客戶端異常的因果認定,重新審查異常記錄的生成順序與輸入來源;賽果處理由審查機關依據查明事實另行決定。」
秦越看了一遍:「等於我們沒要求把勝點還回來。」
「要求了也不能憑這兩條記錄直接還。」
「我不是反對。」秦越說,「確認最好的結果可能仍然沒有那一分。」
「是。」
秦越在自己的訓練安排上劃掉一小時:「那這一小時算查清,不算追回積分。」
他需要知道代價叫什麼。名字不同,隊伍能夠接受的次數也不同。
第二欄是無爭議事實。曜石使用的隔離適配器沒有完成重新註冊,霧港沒有製造或隱瞞本場異常,牆體變化對雙方可見,曜石從提前生成的碰撞層中獲得了可完成打斷的路線。
韓岑把設備管理責任放在第一條,還附上停用同型號適配器、建立雙人覆核和新增設備員的整改表。
「這會讓罰款變得更好罰。」許燃說。
「本來就該罰。」韓岑回答,「不先把我們做錯的部分寫清楚,後面每一句都會被讀成想用時間差把適配器洗白。」
他是批准設備進正式終端的人。整改表最後一欄沒有寫「設備組疏漏」,寫的是「負責人韓岑審核不足」。
顧沉舟沒有替他改輕。
第三欄要求說明上訴理由。他們把兩條時間矛盾拆開,避免用一條替另一條證明。
顧沉舟先替現有判罰找了三個不需要任何人作假的解釋。
第一種是席位預分配。賽務系統在選手入場前已經知道顧沉舟會坐五號席,因此可以提前為他的註冊配置建立空白檢查任務。可附件欄位寫的是「檢測到具體異常索引後創建」,不是空白任務;要維持這個解釋,就必須證明欄位說明錯誤,或者證明任務後來更新過內容卻保留了最初時間。
第二種是訓練告警繼承。舊鍵盤在檢測區觸發過相同材質索引,正式終端接入後將舊記錄帶進本場會話。可當前記錄已經包含正式席位埠和本場種子尾號。繼承並非不可能,只是需要一條把舊告警改寫成本場記錄的遷移日誌。
第三種是附件導出錯誤。若技術人員把任務預建時間錯當成異常創建時間,十一分鐘就只是報表問題。但原判正是依據這份報表建立設備因果;報表若不能區分兩種時間,因果認定至少應該重新審查。
林知微把三種解釋都寫進附表,後面分別列出需要調取的欄位。許燃從上到下看完:「我們替對方把答辯也寫了?」
「先寫,免得對方用一句『存在其他可能』結束。」顧沉舟說。
他不需要證明每種解釋都錯。上訴審查的第一步,是讓原決定所依賴的那一種解釋不能靠省略步驟繼續成立。
第一條來自聯盟自己的判罰附件:異常關聯記錄早於涉檢適配器接入正式終端十一分零五秒。它可以證明現有判罰沒有解釋記錄如何在設備接入前綁定到本場席位,不能證明記錄由人為預寫,也不能單獨證明牆體異常與設備無關。
第二條來自唐梨保留的本地原始截圖:完整性覆核任務的顯示時間早於牆面材質變化十四秒。它可以證明同一台支援記錄終端在兩個時刻顯示過怎樣的頁面,不能在未經校時和來源核驗前證明聯盟伺服器實際提前創建任務。
唐梨沒有把存儲片交給所有人傳看。她坐在林知微身邊,親自將原件接入離線讀取器,生成一份內容副本和一份只含哈希、設備編號、創建時間的索引副本。
「正文附件先交索引。」她說,「原件走限制查閱通道。調取人、時間和複製行為都要回執。」
韓岑問:「聯盟如果不同意限制?」
「那就只把它列為待核證據,不讓一張脫離來源的圖先替我哥哥說話。」
她說的是「我哥哥」,沒有說名字。許燃看了她一眼,也沒有追問。
顧沉舟在材料里將證據持有人寫成唐梨本人,沒有寫她的家庭關係。截圖來自誰,與它先能證明什麼是兩件事。若後續需要擴大舊案範圍,再由唐梨決定是否補充。
林知微給第二條加上三項核驗申請:調取支援記錄終端的開賽握手包;核對截圖設備的本地時鐘漂移;說明覆核任務時間代表預建、入隊還是首次顯示。
這樣即使截圖最終因時鐘誤差失效,也不會拖著第一條官方記錄一起失效。
上訴系統把「新證據」和「原判附件異議」分成兩個入口。前者需要說明為何未在原問詢中提交,後者則要求精確到頁碼和欄位。唐梨在未及時提交原因里沒有寫「個人顧慮」,而是寫「原件涉及另一名被處分選手的非公開資料,持有人需要先劃定授權範圍」。
這句話不會讓聯盟自動認可她的邊界,卻留下了一個重要順序:她不是看到判罰不利以後才製作截圖,也不是為了替曜石補洞才臨時聲稱另有舊案。她在問詢現場就帶著原件,只是沒有同意無限制使用。
周硯在見證說明中確認存儲片當時一直壓在唐梨證件下,沒有寫自己看過內容。看見持有人攜帶某件東西,不等於見證了裡面是什麼。能證明到哪一步,他們就只簽哪一步。
顧沉舟原本準備附上`R17-04`的逐幀圖,被林知微移到了「背景材料」。字符同時出現只能證明兩場畫面相似,不能證明兩次異常來自同一機制。他又把顧臨川三年前的判罰摘要從主要理由里撤下,只保留一行關聯資料申請,說明若本次記錄生成機制與舊案相同,再申請合併核查。
刪下哥哥名字時,他的手停了一次。
顧臨川的舊案能讓任何閱讀者立刻理解這不是一場普通設備爭議,也會讓他們在看見十一分鐘以前先選好立場。顧沉舟來曜石的私心本來就在那裡,沒有必要假裝不存在;但把哥哥放在主要理由里,等於要求全隊用尚未核實的相似性替他的私心增加重量。
他把停頓也記在草稿修改記錄里,沒有寫進證據。
韓岑沒有反對。他只是把刪下來的兩頁單獨保存,文件夾命名為「暫不公開」。
霧港的書面意見被完整放進附件。不是只摘「不主張主觀作弊」,也包括他們不願承擔異常積分損失的後半段。
許燃問:「這段對我們有什麼用?」
「防止有人說霧港和我們一起要求恢復賽果。」周硯說,「他們不是證人,也不是共犯。他們只陳述自己的立場。」
「那網上那句『撿來的勝利』呢?」
「網上不進上訴書。」
「挺好,能少三百頁。」
提交前,系統要求俱樂部勾選一項確認:上訴不當然停止原判執行,不導致賽程延期,也不自動產生重賽權利。
韓岑沒有直接勾。他把頁面轉向所有人,確認他們昨晚簽下的代價與系統文字一致。曜石目前仍是一負,四場賽程照常開始準備;若上訴期間再發生設備問題,現有異議不會成為免責理由。
周硯代表隊伍確認。韓岑代表俱樂部確認。顧沉舟只在證據陳述人一欄簽名,沒有把自己寫成全隊唯一申訴人。
發送按鈕按下後,頁面沒有立刻跳轉。進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九,許燃已經吸了口氣準備評價聯盟的技術水平,進度才慢吞吞走完。
「省下。」唐梨說,「這句也不進上訴書。」
系統先返回一串收件編號。林知微核對附件哈希,十二項全部一致;隨後是自動生成的材料清單,清楚列著已收原件、已收索引和申請限制查閱三種狀態。唐梨那份截圖沒有被悄悄標成已核實,也沒有被拒收。
十七分鐘後,正式受理回執發到韓岑郵箱。
回執確認上訴在期限內提出,爭議範圍為異常記錄的生成順序、輸入來源以及現有因果認定是否具備充分證據。設備管理違規、霧港積分主張和後續賽程不因受理而暫停。
顧沉舟逐字讀到最後一段。
那段話沒有否定他們實際完成過的上傳,也沒有承諾把那場勝利還回來。它只給調查劃了一條比比賽場邊界更窄的線。
「本次上訴僅審查原決定所依據的程序與證據,不重新判斷該場對局中哪一方本應獲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