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來說,如果覺得這個人可疑,呂樹現在,就不應該喝這杯水,而是應該找把刀架在對面的脖子上,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千辭的態度毫無疑問是奇怪的。
無論是他撿人的行為還是想讓呂樹留下來的理由,邏輯都不通,沈千辭又一看就知道不是那種純天然的聖母。
可是呂樹不願意去問。
沈千辭在某種意義上救了他,這是已經發生的事實。哪怕沈千辭真就是窮凶極惡(雖然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這聽著不太可能),站在呂樹的角度上,他也無從指責。
沈千辭把檸檬水塞給呂樹之後,跑到窗邊打開窗戶通風,把這股已經快要聞到吐的檸檬水味散出去。
天天喝這種酸甜口的東西,過了前幾天那種感覺新鮮的日子之後,檸檬水的味道相當的折磨人。
這些檸檬水最多只能放一天,畢竟根本沒有足夠的防腐措施,凍在冰箱裡也是容易壞的,總不能賣人家過期檸檬水,不然喝壞了,他可負不起責。
所以最後那些當天處理不掉的檸檬水,就會是那天晚上的晚餐。
沈千辭摸了一下脖子,食指和中指感覺有點濕。他也不在意,幾個指頭捻了捻手上的紅色:「沒事,我說了,我想讓你住下,是為了你未來的價值,我希望做一筆投資。」
呂樹環顧一圈,感覺眼前的小孩似乎連自己都養不起:「我沒有身份證,是黑戶。」
「哦,知道了。」
「我……」呂樹欲言又止。
沈千辭翻了翻牆邊放檸檬的冰櫃,翻出幾個檸檬後,又塞了回去:「別擔心了,這筆交易穩賺不賠。」
呂樹現在是無法意識到沈千辭說的其實是世界遊戲的,覺得對方可能是想把他養大,在這片比較治安匱乏的街道上有保護他的人。
他看著眼前的那個孩子,墨綠色的眼睛中,只映著牆壁的灰白。
你不懂。
我解決不了問題,只能帶來更多問題。
「別想走,你還欠著我錢呢。」沈千辭轉過頭,「檸檬水的價格按照4塊錢一杯算,但是你喝的是賣不出去的,可以打五折。」
「所以我總共也就欠你2塊錢?」
「欠我1分錢也是欠,現在你應該1分錢都沒有,」沈千辭搖了搖手中的檸檬水,「用工錢來抵吧,在我這打工任務就是幫我賣檸檬水,包吃包住,不給工資。」
「……」
沈千辭從冰箱裡面取出來凍的很硬的飯,扔進了旁邊的熱水壺裡,又掏出旁邊的鹽袋子隨手撒了一些:「我就當做你默認了,我煮一下剩飯。」
呂樹剛想問為什麼不用鍋煮,又一次環顧一圈,卻發現沈千辭家裡好像沒有鍋,也沒有能生火的地方。
……沈千辭家裡看起來真的很窮。
沈千辭煮上了飯,順手將呂樹剛才蓋著的被子拖過來當做另一條床單,把一個地鋪變成了兩個地鋪。
呂樹很想給沈千辭的應變能力鼓個掌。
或許是某句話真的促成了某種效果,呂樹選擇了在沈千辭那裡留下來。
第二天,沈千辭帶著呂樹出門的時候,正好遇上了蘇明安。
蘇明安看見呂樹,對沈千辭投去了一個終於放心了的眼神。
呂樹被拉著下樓梯的時候,轉過頭,目光凝在蘇明安身上,過了幾秒,用一種很鄭重的語氣說:「你是個好人。」
此時年紀還小的蘇明安點了點頭:「是的,我要成為一個好人!」
「不,我認好人……」
沈千辭眼中流轉過走廊里的灰暗,張口打斷了呂樹的話:「趕緊走吧。」
呂樹邊被拉走,邊用飛快的語速把話說完:「……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是我認的第二個好人。」
蘇明安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點了點頭:「好,謝謝。」
沈千辭在經歷又一個沒賣出幾杯檸檬水的早晨之後,囑咐呂樹:「在這裡繼續賣一到兩個小時,東西都放在包里,這樣跑的時候方便,學生不再出入了,也就不用繼續賣了,看到有人來查就跑,因為咱們沒有營業執照。」
呂樹點頭。
「等著放學的時間提前半個小時來,記得拿著那個說買檸檬水的牌子,大概帶個十到十二瓶檸檬水就行,多放幾塊冰塊。」
呂樹點頭。
「回家之後關好門,除了咱們隔壁,誰敲門都不要讓他進來。」
呂樹點頭。
「……我上學去了。」
呂樹來了之後,因為多了一個要養的人的壓力,沈千辭的日子難過了些,但總的來說,也勉強還算過得去。
一個深夜。
蘇明安家裡一如既往的在晚上傳來隱約的哭聲和清悅的鋼琴聲。
沈千辭對音樂不感興趣,趴在地板上嘗試用幾分鐘寫完本來該寫幾個小時的作業。
呂樹開著門,站在門邊,聽著這種陌生的西洋樂器,感受著完全無法理解的音符里傳來的熾熱與流淌的悲傷。
一陣自遠及近的腳步聲傳來,沈千辭順著張開一點的門縫看去,這個人已經在這一層樓梯下面了。
那個人立著領子,遮著臉,穿著很厚的衣服,腦袋也縮在帽子裡面,完全看不出特徵。
早就知道這一片治安有問題,但這個出問題的力度還是震撼人心的。
沈千辭把切檸檬的刀塞到呂樹手裡面,鎖死大門,關緊窗,插上了電熱水壺。
他們這棟樓回來的時間最晚的就是一天天為了多賣兩份檸檬水到處亂竄的沈千辭,樓裡面沒有計程車司機這類崗位的人,夜深了,這個點不應該有人來。
那個人越來越近,站在了沈千辭家的門前。
沈千辭突然覺得有個能報警的手機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情,之前居然覺得電話套餐貴,沒有考慮過去買。
就在沈千辭暗中打算等他撬鎖進門就直接潑他一壺開水的時候,那人如夢初醒,轉過身,開始敲他們隔壁的門。
沈千辭鬆了一口氣。
哦,那沒事了。
應該是蘇明安他父親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