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頓派來的監督員，叫「賽斯」。
這人從傳送陣里走出來的時候，氣場跟那些光著膀子撿垃圾的玩家完全不一樣。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GM實習制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透著一股子要把數據底層都看穿的精明勁兒。
他一出來，沒像其他玩家那樣被油污熏得捂鼻子，也沒對愛麗絲表現出任何好奇。他只是拿出一塊潔白的絲巾，優雅地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抬起下巴，用那種公事公辦的、帶著鼻腔共鳴的聲音說道：
「哪位是在此執掌的『張老三』顧問？」
林恩正蹲在地上，拿著一根小樹枝，教愛麗絲怎麼把一塊橘子味算力塊拍成粉末（美其名曰「混沌微粒化實驗」）。聽到這矯揉造作的聲音，他慢悠悠地抬起頭，把「張老三」的偽裝形態調整得更像那麼回事——鬍鬚再長三尺，眼神再渾濁三分。
「老夫便是。」林恩捋著鬍鬚，聲音蒼老沙啞，「你就是諾頓大人派來的……監督員？」他說這個詞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賽斯推了推眼鏡，從懷裡掏出一份蓋著GM辦公室紅章的「委任狀」，清了清嗓子：「正是。我，賽斯，奉諾頓大人之命，前來『混沌演化實驗』項目組，擔任首席監督官。職責是確保所有實驗流程符合《主伺服器運行規範》第3版第4章第5節之規定，防止數據污染擴散，防止……嗯，防止任何『不合規』的現象發生。」
他一邊念，一邊用那挑剔的目光掃視四周。
看著滿地的油污，他眉頭皺成了川字。
看著正在拿板磚拍算力塊的愛麗絲，他嘴角抽了抽。
看著遠處一群滿級玩家正趴在地上舔地板，他眼鏡片後的眼神里充滿了鄙夷。
「顧問，」賽斯收起委任狀，語氣嚴厲，「恕我直言，這就是你們的『實驗現場』？髒亂差不說，實驗流程更是聞所未聞。讓神選者（玩家）從事這種低級的體力勞動？這不符合《規範》！還有那個『混沌意識體』，實驗記錄顯示她有攻擊傾向（板磚拍人），這嚴重違反了《實驗體安全管理條例》！」
林恩沒急著反駁，他慢悠悠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破茶壺，倒了一杯不知道是什麼的液體，吹了吹浮沫，才慢吞吞地說道：「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賽斯抱著手臂，「那請顧問賜教，這髒亂差，如何能跟『宇宙演化』扯上關係？這低等勞動，又如何能『探索真理』？」
「問得好。」林恩放下茶杯，神秘兮兮地招招手，「來，你過來，老夫讓你看樣東西。」
賽斯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過來，他倒要看看這老傢伙能玩出什麼花樣。
林恩指著地上那塊被愛麗絲拍成粉末的算力塊，壓低聲音：「看見這粉末沒？這叫『混沌基態微粒』。你以為我們在玩？錯了，我們在模擬宇宙大爆炸之初，物質從能量中析出的過程。這油污，是『熵增』的具象化。這地板，是『時空』的載體。至於讓玩家來幹活……嘿，這叫『觀察者效應』。他們的虔誠（其實是被迫勞動），能穩定實驗數據場。懂了嗎？」
賽斯愣住了。
他雖然來者不善，但畢竟是個按規矩辦事的GM實習生，腦子裡裝滿了條條框框。林恩這套「高大上」的胡扯，雖然聽起來離譜，但竟然隱隱約約能跟某些晦澀的物理理論對上號。特別是「觀察者效應」，這可是正經的數據理論之一。
「這……這……」賽斯一時語塞。
「還有，」林恩指了指愛麗絲，「那意識體拍磚，你以為是攻擊？錯！那是『混沌衝擊測試』！她在用板磚的頻率，去共振這『時空載體』（地板），從而激發出更深層的『混沌數據』。諾頓大人派你來監督，是怕我們出亂子。但你看看，這實驗進行得多麼『合規』？一切都在這『混沌』的邏輯之內。」
賽斯被林恩這一通忽悠，有點找不著北了。他看著愛麗絲，小丫頭似乎感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頭，沖賽斯咧嘴一笑，露出沾滿橙色粉末的牙齒，然後舉起板磚，「啪」地又是一下。
「看見沒？」林恩一臉高深，「她在跟你打招呼呢。這叫『混沌式歡迎』。你要回應她，不然實驗數據會波動。」
賽斯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他看著愛麗絲那純真又帶著點詭異的笑容，又看了看那塊看起來就很結實的板磚，心裡莫名有點發毛。
「如……如何回應？」
「簡單。」林恩壞笑，「你也拿塊磚，對著地板拍一下，頻率要跟她一致。這叫『數據同步』。」
賽斯：「……」
讓他，一個高貴的GM實習生，跟著一個髒兮兮的小丫頭學拍磚？
這成何體統！
但看著林恩那「一切為了實驗」的正經表情，再看看周圍那些玩家都在賣力地「同步」著，他感覺如果不照做，自己這個「監督員」就顯得太不懂行了，回去沒法跟諾頓交代。
於是，在林恩和404憋笑的注視下，賽斯僵硬地撿起一塊旁邊的小碎石，學著愛麗絲的樣子，對著地板，輕輕磕了一下。
「咚。」
聲音很小，很尷尬。
愛麗絲歪著頭看了看他，似乎覺得這個「新玩具」不夠響，不夠好玩。她嘟了嘟嘴，突然跑過來，舉起那塊沉甸甸的「概念性板磚」，對著賽斯剛才磕過的地方，狠狠來了一下！
「咣——！！！」
這一聲，震耳欲聾。
賽斯只覺得腳下的地面都在顫抖，嚇得他一個激靈，差點把手裡的碎石扔了。
更要命的是，愛麗絲拍完，還仰起小臉，沖他「嘿嘿」笑了兩聲，仿佛在說：「你不行，看我的！」
林恩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鬍子都在抖：「哈哈哈！賽斯監督官，不錯不錯！雖然力度差了點，但態度尚可！愛麗絲很喜歡你的『同步』！看來你很有成為『混沌實驗助理』的潛質嘛！」
404也在一旁笑得打跌：「哈哈哈！同步！太同步了！賽斯大人，您這入職儀式太隆重了！」
賽斯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
這哪是什麼「數據同步」，這分明是惡作劇！
他憤怒地瞪著林恩，剛想發作，卻見林恩臉色一收，又變回了那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嘆息道：「唉，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剛才那一下『共振』，差點引發數據漣漪。看來監督官你還需要多學習啊。這樣吧，為了不耽誤實驗進度，也為了你能更好地『監督』，老夫給你安排個簡單的活兒。」
林恩指了指遠處一劍破蒼穹那邊，說道：「看見那個正在用舌頭做『高精度分析』的壯士了嗎？你去協助他。你的任務是，記錄下他每舔一下地板，混沌能量的逸散速率。這工作很重要，關係到我們對『熵增』的精確測算。去吧，好好干，老夫看好你。」
賽斯：「……」
讓他去記錄一個滿級戰士舔地板？！
這比讓他拍磚還侮辱人！
但看著林恩那不容置疑的「項目負責人顧問」的氣場，再想到諾頓的囑咐——不要干擾實驗，否則父神怪罪……
賽斯把到了嘴邊的怒罵又咽了回去。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去、記、錄。」
看著賽斯那僵硬的、仿佛上刑場般的背影，林恩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404，給那眼鏡仔記著點，這可是咱們『科研團隊』的新成員。對了，記得提醒他，記錄的時候，要趴在地上，耳朵貼緊地板，才能聽清『數據流動的聲音』。」
「得嘞老大！」404歡快地飄了過去，對著賽斯喊道，「賽斯大人！請趴下！耳朵貼地！對！就像這樣！一劍破蒼穹同志，麻煩您再舔響亮點！我們要採集數據了！」
於是，起源之地又多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幾百個玩家在撿垃圾、擦地、舔地板。
一個穿著筆挺GM制服的監督員，趴在地上，耳朵貼著油污，一臉生無可戀地記錄著「舔舐頻率」。
而那個被他們稱為「顧問」的老頭，正悠閒地喝著茶，看著那個拿著板磚的小丫頭，把一塊新來的碎石，拍成了漫天粉末。
遠在神域的諾頓，看著監控畫面里自家得力手下那悽慘的模樣，氣得差點把手裡的數據茶杯捏碎。
「林恩……張老三……好，好得很！」
「拉普拉斯！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賽斯那個廢物！讓他去監督，不是讓他去當猴子的！」
而拉普拉斯呢？
他看著監控，先是震驚於林恩的缺德，隨後是不厚道地捂著嘴偷笑，最後，他嘆了口氣，給林恩發了條私聊：
【另外，父神剛才又「看」了一眼這邊，似乎對那個「混沌意識體」拍磚的頻率很感興趣……你，自求多福。】
林恩看著消息，不屑地撇撇嘴。
「自求多福？笑話。」
他看著正在試圖把板磚塞進賽斯制服口袋裡的愛麗絲，以及那個快要崩潰的監督員，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只要板磚在手，天下我有。」
「諾頓想搞事？行啊，那就看看，是他告狀的嘴快，還是我讓愛麗絲拍出一首『交響樂』把父神的耳朵震聾的速度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