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頓被停職的第三天。
起源之地難得清淨。賽斯監督官在經歷了「板磚追擊戰」和「舔舐頻率記錄」的雙重打擊後,終於找了個藉口(聲稱需要回總部匯報「混沌數據」的極端危險性),連滾帶爬地跑了。玩家們依舊在樂此不疲地撿垃圾,但林恩總覺得,這幫人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朝聖」的敬畏——畢竟,敢硬剛GM還把GM搞下台的NPC,全服僅此一家。
這天夜裡,林恩正坐在高塔頂端,看著愛麗絲在下面追一隻數據流幻化的大蝴蝶。小丫頭跑得飛快,手裡的板磚揮舞得虎虎生風,每一次揮動,都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數據裂痕」。1
「這丫頭……越來越像個BUG了。」林恩低聲自語。他看得出來,愛麗絲的力量不是「使用」,而是「天生」。她不需要吟唱,不需要冷卻,板磚揮出的軌跡,直接無視了物理引擎的碰撞判定。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權限」問題,這更像是……世界底層規則的一部分。
「吱——」
身旁的空間一陣扭曲,拉普拉斯的身影憑空出現。他沒穿那身威嚴的GM禮服,也沒穿研究員白袍,就穿了件普通的便裝,臉色有些憔悴,眼底帶著化不開的憂慮。他看著下面奔跑的愛麗絲,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你來了。」林恩沒回頭,依舊看著愛麗絲,「諾頓那邊,沒再找麻煩吧?」
「暫時不會了。」拉普拉斯的聲音有些沙啞,他飄到林恩身邊,隔著一個身位坐下,「父神雖然沒明說,但祂對諾頓的『小動作』很不滿。停職反省只是開始,我估計,他這輩子都別想碰核心權限了。」
「那就好。」林恩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不過,你今晚來,應該不是為了匯報這個吧?你看起來,像是要交代後事。」
拉普拉斯苦笑了一下。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愛麗絲終於抓住了那隻蝴蝶,然後一板磚把它拍成了漫天光點,發出咯咯的笑聲。
「林恩,」拉普拉斯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在懺悔,「你知道……愛麗絲是怎麼來的嗎?」
林恩挑了挑眉:「你之前不是說,是實驗產物,混沌意識體嗎?」
「那是為了騙父神的。」拉普拉斯深吸一口氣,「真相是……她不是『產物』,她是『漏洞』。是架構師在上一輪宇宙疊代時,留下的一個……『未完成的補丁』。」
林恩眼神一凝。未完成的補丁?這說法比「混沌意識體」勁爆多了。
拉普拉斯緩緩道來,聲音仿佛穿透了時光:「上一輪宇宙,其實已經瀕臨崩潰。熵增過快,物理常數漂移,邏輯鏈條斷裂。架構師試圖打上一個『補丁』,也就是愛麗絲。她的本質,是一個能自我進化、能自動修復邏輯漏洞的『活體協議』。但……補丁還沒完成,架構師就因為能量耗盡,陷入了沉睡。而愛麗絲,這個半成品,就流落在數據洪流中,成了沒人管、也沒人懂的『BUG』。」
「我發現了她。」拉普拉斯看著愛麗絲,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那時候她比現在還小,只是一團亂七八糟的代碼,連人形都沒有。但她有一種本能,就是『修復』。她會無意識地修復周圍的數據錯誤。我覺得……這或許是救贖的機會。於是我瞞著父神,把她藏了起來,一點點教她成型,給她現在的身體,給她那塊板磚……我甚至修改了她的數據標籤,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數據精靈』。」
「我給她取名『愛麗絲』,希望她能像那個童話里的女孩一樣,永遠純真。我告訴自己,我在保護她,也在保護這個宇宙。因為一旦父神醒來,發現這個未完成的、甚至可能帶有未知風險的『補丁』,很可能會直接選擇『格式化』,徹底刪除這個隱患。」
林恩靜靜地聽著,消化著這驚人的信息。原來愛麗絲不是熊孩子,她是整個宇宙的「救命稻草」,同時也是個隨時可能炸膛的「半成品」。
「那她為什麼對板磚那麼執著?為什麼喜歡拍人?」林恩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拉普拉斯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因為她的『修復』本能是盲目的。她感知到『錯誤』,就會去『修正』。玩家身上的數據過於『規範』、『統一』,在她眼裡,就像是系統里的『冗餘代碼』或者『邏輯衝突』。她拍下去,不是攻擊,是本能地想『修正』這些『錯誤』。至於板磚……那是我給她做的第一個『玩具』,也是我給她設定的『修正工具』。我沒想到,她會把這習慣帶到現在,還……玩得這麼溜。」
林恩腦海里瞬間閃過愛麗絲一磚頭把一劍破蒼穹拍進牆裡的畫面。修正工具……這解釋,絕了。
「那架構師現在醒了,祂就沒發現?」林恩追問。
「祂肯定察覺到了。」拉普拉斯嘆了口氣,「愛麗絲的力量太特殊了,就像黑夜裡的燈塔。但祂沒點破,甚至……默許了。那天她對著諾頓的方向揮板磚,父神只是說了句『實驗干擾』,然後就制裁了諾頓。這說明,在父神眼裡,愛麗絲的存在,優先級可能高於我們這些GM,甚至高於某些運行規則。」
「但這也是最危險的。」拉普拉斯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林恩,眼神里充滿了懇求,「父神可能是在『觀察』。觀察這個『未完成的補丁』會變成什麼樣,觀察我這個GM是如何『看護』她的。如果愛麗絲失控,或者展現出不可控的破壞性……父神很可能會毫不猶豫地『回滾』整個V0.01星域,甚至……連同我一起,徹底『重置』。」
「所以,林恩,」拉普拉斯的聲音帶著顫抖,「我之前阻攔你,是怕你害死她。但現在……我求你。你比我有想法,比我會『忽悠』。你能把這裡變成『實驗項目』,能騙過玩家,甚至能暫時糊弄住父神。幫我……幫我把她藏好,教她,引導她。別讓她成為父神眼中的『必須刪除項』。」
林恩沉默了。
他看著拉普拉斯,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GM,此刻像個最普通的父親,充滿了無助和恐懼。為了愛麗絲,他撒了彌天大謊,背負著可能隨時被格式化的大罪。
良久,林恩伸出手,拍了拍拉普拉斯的肩膀。這一次,他沒有用那種戲謔的語氣,而是少有的認真。
「老拉,你早該說了。」
「放心吧。既然我拿了你的『撫養費』,既然這丫頭叫我『叔叔』,我就不會看著她被格式化。」
「藏?不僅要藏,還得讓她『合理』地存在下去。既然父神覺得這是個『實驗』,那咱們就把這實驗做得更像樣點。既然愛麗絲喜歡拍磚,那咱們就給她找個『正當理由』。」
林恩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比如,把她的『修正』行為,定義為『混沌能量對秩序數據的良性擾動』?或者,乾脆引導她,讓她學會『選擇性』地拍?只拍那些真正有害的病毒數據,比如……像諾頓那樣的?」
拉普拉斯愣愣地看著林恩,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你能……引導她?」
「試試看唄。」林恩聳聳肩,看著下面正把板磚當梳子給蝴蝶梳毛的愛麗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反正忽悠玩家和忽悠GM我都熟了,再多忽悠一個半成品創世神……應該也不算難事吧?」
他站起身,對著下面的愛麗絲喊道:「愛麗絲,別玩了,過來。叔叔教你個新遊戲,叫『找茬』。」
林恩指了指虛空,那裡是主伺服器的方向:「找那些偷偷摸摸改數據、想搞破壞的壞蛋。找到之後,不用拍疼,輕輕一下,把他們『修正』回老家去,好不好?」
愛麗絲歪著頭想了想,似乎覺得這個遊戲比拍蝴蝶有意思,立刻扔掉蝴蝶,舉著板磚歡呼起來:「好呀好呀!愛麗絲最會修正了!叔叔,那個穿黑衣服的壞叔叔(諾頓)也是壞蛋嗎?下次把他也修正回家!」
拉普拉斯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紅。
他知道,林恩的方法,可能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把愛麗絲的「破壞性」引導為「防禦性」,把「BUG」包裝成「功能」。
「謝謝。」拉普拉斯低聲說道,然後化作數據流,悄然消失在夜色中。他得回去繼續演好那個「盡職的GM研究員」,為林恩和愛麗絲,在父神面前撐起那層脆弱的偽裝。
林恩看著拉普拉斯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手裡那塊沉甸甸的板磚,低聲自語:
「創世補丁?未完成的神?」
「有意思。」
「不過,不管是補丁還是神,敢動我私服的人……都得先問問這塊板磚答不答應。」
他抬頭看向那無盡的星空,仿佛能看到那雙隱藏在光芒後的、正在觀察的眼睛。
「看吧,父神。看看你的『補丁』,是怎麼被我這個『病毒』教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