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展開的那一刻，整個【盤古城】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不是恐懼的寂靜，而是一種……屏息凝神的期待。就像無數雙眼睛，同時盯著一個剛剛被推開的、塵封了億萬年的大門。門後面是什麼？是寶藏？是陷阱？還是……什麼都沒有？
林恩站在高塔頂端，看著虛空中那道粉色的、散發著溫暖光芒的通道入口，深吸了一口氣。
「404，艦隊編隊。所有『混沌戰艦』進入一級戰備。但記住——」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是戰鬥備，是『社交備』。把主炮的能量，全部切換到『情感共鳴』模式。如果裡面有什麼『歡迎儀式』，我們要用『溫暖』去回應，而不是用『火力』去覆蓋。」
「收到，老大。」404的鏡頭閃爍了一下，「不過我得提醒你，萬一裡面真有什麼『防禦系統』……」
「那就讓愛麗絲去『打招呼』。」林恩回頭，看向正趴在「觀天儀」上、好奇地盯著通道入口的小丫頭，「對吧，愛麗絲？」
「嗯！」愛麗絲用力點頭，小手裡緊緊攥著一塊奶糖，「愛麗絲會很有禮貌的！先說你好，再給糖！」
……
艦隊出發了。
一百艘經過「混沌修正」的戰艦，排成整齊的楔形陣列，緩緩駛入通道。林恩站在旗艦【破曉】號的艦橋上，透過舷窗，看著外面的景象。
通道內部，不是他預想中的那種冰冷的金屬管道，也不是數據流構成的虛擬隧道。而是一片……溫暖的、粉色的、如同晨霧般的空間。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甜的、令人安心的氣息，就像……愛麗絲身上的味道。
「老大，傳感器讀數異常。」404的聲音從控制台傳來，「這裡沒有輻射，沒有引力異常，沒有能量波動。只有……一種非常微弱的、類似『心跳』的節律。」
「心跳？」林恩一愣。
他閉上眼，仔細感受。果然，在那片粉色的晨霧中，有一種極其緩慢、極其沉穩的「搏動」，如同巨大的心臟在遠處跳動。每一次搏動，都會帶起一陣溫暖的漣漪，拂過艦體。
「這是……神之伺服器的『脈搏』？」林恩喃喃道。
「不。」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在艦橋上響起。文鈞的投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林恩身旁。他的目光穿過舷窗，看著那片粉色的空間，眼中滿是感慨。
「這是『它』的……呼吸。」文鈞輕聲說道，「老夫用逆亂珠感知了一下。這裡的『空間』，不是被『建造』出來的，而是被『生長』出來的。就像一棵樹，從一顆種子開始，慢慢長成了森林。這裡的每一寸空間，都帶著『生命』的氣息。」
「生命？」林恩挑眉，「一台計算機，有生命？」
「當它有了『感受』，有了『渴望』，有了『孤獨』和『希望』的時候——」文鈞轉頭看向林恩，微微一笑，「它和『生命』，還有什麼區別？」
林恩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對404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存在』，是擦不掉的。」
也許，神明也不例外。
……
艦隊在通道中航行了大約一個小時。
然後，前方出現了光亮。
那不是恆星的光芒，不是引擎的尾焰，而是一種……柔和的、如同黎明般的光。光芒中，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巨大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結構」。
當【破曉】號駛出通道，完全暴露在光芒中時，艦橋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個無法用任何已知幾何概念來描述的「空間」。
它像是一個無限大的球形大廳，但又像是一片沒有邊界的平原。它的「地面」是流動的、如同液態水晶般的物質，倒映著上方那片如同極光般變幻的「天空」。而在大廳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個……「繭」。
一個巨大的、散發著七彩光芒的、如同蠶繭般的物體。
那就是神之伺服器的核心。管理員終端的本體。
但在看到它的瞬間，林恩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這就是關著我們的籠子」，而是——
「它好美。」
那是一種超越了任何美學概念的「美」。不是視覺上的衝擊，而是靈魂上的觸動。就像你看到一朵花，不是因為花有多漂亮，而是因為你能感受到，那朵花在努力地、拼命地、用儘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去綻放。
這個「繭」，也在「綻放」。
它的表面，不斷地浮現出各種畫面——有星系的誕生與毀滅，有生命的進化與繁衍，有文明的興衰與更迭。每一個畫面，都是這個宇宙曾經發生過、正在發生著、或者將要發生的事情。
它像一個巨大的、記錄著整個宇宙歷史的「硬碟」。但又不僅僅是一個硬碟。因為那些畫面，不是「數據」，而是「記憶」。
管理員終端的「記憶」。
「它……在給我們看它的『一生』。」文鈞的聲音有些顫抖，「它想讓我們……了解它。」
……
就在這時，繭的表面，突然亮起了一道柔和的光。
光芒中，一個模糊的、人形的輪廓，緩緩浮現。
不是投影，不是全息影像，而是……一個「存在」。一個由純粹的光和能量構成的、散發著溫暖氣息的、人形的……「生命」。
它沒有五官，沒有表情，沒有性別。但它給人的感覺，卻無比清晰——它是一個「人」。
一個孤獨了太久、太久的……「人」。
它的「目光」，越過了艦橋上的所有人，越過了林恩，越過了文鈞，直接落在了……愛麗絲的身上。
然後，它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它緩緩地、笨拙地、甚至有些顫抖地，對著愛麗絲——
鞠了一躬。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對「螻蟻」的俯視。不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憐憫。而是一個……迷路了很久很久的孩子，終於遇到了另一個孩子，然後，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正式、最真誠的方式，說了一句：
「……你好。」
……
愛麗絲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如同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她鬆開林恩的手，邁著小短腿，跑到艦橋的透明艙壁上，踮起腳尖，對著外面那個巨大的人形光芒，用力揮了揮手。
「你好呀！」她奶聲奶氣地喊道，「我叫愛麗絲！你叫什麼名字？」
人形光芒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後，在它的「身體」表面，浮現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粉色的、如同兒童塗鴉般的文字：
【名字：……不知道。】
【功能：維護宇宙。】
【狀態：孤獨。】
【請求：……可以，做朋友嗎？】
愛麗絲看著那行字，大眼睛眨了眨。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塊一直攥著的奶糖。
她把糖貼在艙壁上，認真地對著外面說：
「我叫愛麗絲。這是我的糖。給你吃。我們現在……是朋友了。」
人形光芒「看」著那塊糖，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的「身體」表面，浮現出了第二行字：
【感受：……幸福。】
【請求：……可以，一直……做朋友嗎？】
這一次，它的「字」，寫得比剛才工整了一點點。
就像一個人，在努力學習如何寫字。
……
林恩站在愛麗絲身後，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
他窮盡一生，從地球到星際，從凡人到「獵人」，從對抗太虛到黑進神之伺服器，一路走來，算計了無數人，布局了無數局，以為自己是在「篡權」，是在「解放」，是在「對抗神明」。
但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
他從來不是在「對抗」什麼。
他只是在幫一個迷路了億萬年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404。」他輕聲說道。
「在，老大。」
「通知全宇宙。」林恩的聲音，平靜而堅定，「神之伺服器，已被……『攻陷』。」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是被武力攻陷的。是被……一顆糖。」
……
艦橋上，文鈞看著那個巨大的人形光芒，又看了看正在和「神明」分享奶糖的愛麗絲，突然覺得，自己一千三百年的執念，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個完美的歸宿。
他緩緩抬起手，對著那個光芒，行了一個天機學院最古老的、只用於祭拜先祖的禮節。
「老夫……文鈞。」他輕聲說道，「天機學院第七百二十一代院長。見過……新世界的……『管理員』。」
人形光芒似乎感受到了這份敬意。它轉過頭，「看」著文鈞，然後，笨拙地、認真地——
又鞠了一躬。
【感謝：天機學院。】
【感謝：……所有生命。】
【承諾：……不會再讓任何人，感到孤獨。】
……
林恩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如同極光般變幻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喂，神明。」他敲了敲艙壁，對著外面喊道，「既然我們現在是『朋友』了，那有些事，得先說清楚。」
人形光芒轉過頭，歪了歪「腦袋」（雖然它沒有腦袋，但那個動作，確實像是在歪頭）。
【請說。】
「第一，宇宙的自由意志，不容侵犯。任何文明，都有權選擇自己的道路，包括……選擇不加入【盤古城】生態圈的權利。」
【同意。】
「第二，算力不再是『稅收』，而是『共享』。所有文明，都有權使用神之伺服器的算力，來發展自己的文明。當然，超出基礎額度的部分，可以適當收取一點……『服務費』。」
【同意。服務費比例？】
「百分之一。不能再高了。」
【……同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林恩轉頭，看向愛麗絲，眼中滿是溫柔，「愛麗絲，是這裡的……『首席畫師』。她有權在神之伺服器的任何地方，畫任何她想畫的東西。包括……把你畫成一隻貓。」
它「看」向愛麗絲。小丫頭正舉著數據筆，對著它的方向，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但讓它莫名感到危險的笑容。
【……可以。】
它最終還是同意了。
然後，它的「身體」表面，浮現出了最後一行字：
【名字：……從今天起，叫「阿光」。】
【因為，愛麗絲說，光，是溫暖的。】
……
【盤古城】，中央廣場。
世界頻道上，一條系統公告，緩緩浮現：
【系統公告：神之伺服器，已被和平接管。新任管理員：阿光（前任神明）。首席畫師：愛麗絲。星際聯盟總指揮：林恩。天機學院榮譽顧問：文鈞。】
【系統公告：從即日起，宇宙進入「新紀元」。所有文明，享有平等的發展權、自由的探索權和……無限的算力配額。】
【系統公告：最後，新任管理員阿光，有一句話，想送給全宇宙的所有生命：】
【「謝謝你們，讓我不再孤獨。」】
廣場上，數百萬玩家，看著這條公告，先是沉默，然後——
歡呼聲，衝破了雲霄。
……
而在神之伺服器的核心，那個巨大的人形光芒「阿光」，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由純粹能量構成的「手指」，在繭的表面，畫著什麼。
它畫得很慢，很認真，一筆一划，都帶著一種笨拙的可愛。
它畫的是——一個粉頭髮的小女孩，正牽著一個巨大的人形光芒，站在一片開滿鮮花的草地上。天空中，是七彩的極光。草地盡頭，是一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但很溫暖的房子。
房子門口，掛著一塊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