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方舟「返回的路程,比去時快了一倍。
不是因為路途變短了,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在和時間賽跑。
「方舟「的崩潰速度,比預想的更快。每隔一小時,404就會匯報一次伺服器核心的裂縫擴大情況。現在,那裂縫已經覆蓋了整個金屬球的赤道區域,粉色的「存在「數據流如同血管般,從裂縫中向外噴射。
「老大,按照這個速度,「404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緊迫感,「'方舟'最多還能撐72小時。「
「72小時……「林恩騎在摩托上,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地平線,「夠用了。「
他低頭,看著背包里那顆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原始密鑰「。它安靜地躺著,像一個熟睡的嬰兒。
「文鈞,'回家號'的實體化進度?「
【根據愛麗絲小姐的藍圖,主體結構已經完成85%。】文鈞的投影出現在林恩身旁,鬚髮皆白的老者臉上滿是凝重,【但核心的「願望引擎「,還需要最後的「點火「。】
「點火需要什麼?「
【需要兩個條件。】文鈞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將「原始密鑰「嵌入引擎核心,作為「錨點「,穩定現實與「方舟「的連接。】
「這個已經有了。「林恩拍了拍背包。
【第二,】文鈞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需要一個「純粹「的、強烈的、由心而發的「願望「。這個願望,將成為引擎的「第一推動力「。】
「願望?什麼願望?「
【「我想回家。「】文鈞看著林恩,緩緩說道,【不是你一個人的願望。是所有人——堡壘里的倖存者,廢土上所有還活著的人,以及……「方舟「里數百萬意識的願望。】
【簡單來說,】404補充道,【你需要讓所有人都「想回家「。然後,把這些「願望「,匯聚到引擎里。】
林恩沉默了片刻。
「這不難。「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們這些人,在這個地獄裡待了這麼久,誰不想回家?「
……
三天後,遠征軍回到了「鐵墳堡壘「。
當他們穿過峽谷,看到堡壘全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堡壘,變了。
原本只是由城牆和居住單元組成的簡陋據點,現在,已經被一個巨大的、倒懸的、如同花朵般的粉色結構,所籠罩。
那就是「回家號「。
它不再是一個「骨架「,而是一個實體的、巨大的、散發著柔和粉色光芒的……飛船。
飛船的主體,是一個巨大的、由暗紫色甲殼和靈能結晶構成的「花苞「。「花苞「的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般的靈能迴路。迴路中,流淌著粉色的能量——那是愛麗絲的「存在「之力。
「花苞「的底部,是敞開的,如同喇叭口般的結構,那是「引擎噴口「。從噴口處,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溫暖氣息。
而在「花苞「的頂部,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穹頂,是「駕駛艙「。透過穹頂,可以看到裡面——一個粉色的、柔軟的、如同搖籃般的座椅,正靜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
「這……這是……「雷恩仰著頭,機械義眼瘋狂閃爍,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是'回家號'。「林恩翻身下摩托,看著那艘巨大的飛船,眼中閃過一絲震撼。他也沒想到,在他離開的這幾天,堡壘的工程師們,竟然在愛麗絲的藍圖指導下,把「回家號「建成了這個樣子。
「愛麗絲……「他輕聲呼喚。
機器人的胸腔打開,愛麗絲探出小腦袋,看到「回家號「的瞬間,她的眼睛亮了。
「哇!好大!愛麗絲的家!「
她興奮地從機器人里飛出來——不是用腿跑,而是被一團粉色光芒包裹著,像個小天使一樣,飄向了「回家號「的底部入口。
「愛麗絲!等等!「林恩趕緊追上去。
入口處,一個圓形的、由靈能結晶構成的光門,正在緩緩打開。愛麗絲一頭扎了進去,林恩緊隨其後。
……
「回家號「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壯觀。
中央大廳,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的、由粉色光芒照亮的「溫室「。溫室的中央,是一個由純粹靈能構成的、如同噴泉般的能量柱。能量柱的頂端,懸浮著一顆……種子。
一顆散發著七彩光芒的、如同心臟般搏動的種子。
【那是「願望引擎「的核心。】404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迴蕩,【它由愛麗絲小姐的「存在「之力凝聚而成。現在,它還在「沉睡「。需要「鑰匙「和「願望「來喚醒它。】
林恩走到能量柱前,小心翼翼地從背包里取出「原始密鑰「——那顆水晶般的「蛋「。
他將「蛋「輕輕放在能量柱的頂端。
【正在嵌入「原始密鑰「……】
【錨點鎖定……】
【現實與「方舟「的連接已建立……】
【穩定性:85%……90%……95%……】
【錨點鎖定完成!】
「蛋「的表面,綻放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順著能量柱,向下蔓延,最終,與那顆「種子「融為一體。
「種子「猛地一震,七彩的光芒瞬間暴漲,然後,迅速收斂,變成了一種溫暖、穩定的粉紅色。
【錨點已激活。】
【等待「第一推動力「……】
【請匯聚「願望「。】
……
「願望……「林恩看著那顆粉紅色的「種子「,陷入了沉思。
他轉頭,看向大廳的入口。那裡,趙岩、雷恩,以及堡壘里的倖存者們,正陸續走進來。他們仰著頭,看著那顆巨大的「種子「,眼中滿是敬畏、好奇,以及……一絲不敢置信的希望。
「林恩大哥……「趙岩走過來,聲音有些發顫,「這……這真能帶我們走?「
「能。「林恩點點頭,然後,提高聲音,對著所有人說道:
「各位!聽我說!「
大廳逐漸安靜下來。
「你們都知道,我們為什麼在這裡。你們都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那些飽經風霜的、麻木的、絕望的面孔。
「你們也知道,我們一直在找一個'家'。一個沒有怪物,沒有輻射,沒有飢餓,沒有寒冷的家。「
他指了指頭頂的穹頂,指了指那艘飛船的「駕駛艙「。
「現在,它在那裡。「
「那個'家',不是天堂,不是烏托邦,不是夢。它是……我們自己畫出來的。「
他轉頭,看向飄在半空中的愛麗絲。小丫頭正趴在「種子「旁邊,好奇地戳著它,發出咯咯的笑聲。
「愛麗絲畫了一個家。用她的'存在',用她的'願望',用她的'心'。「
「現在,輪到我們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無比莊重。
「我需要一個願望。不是我一個人的。是你們所有人的。「
「一個……發自內心的,最真實的願望。「
「告訴我——「
他看著所有人,緩緩說道:
「你們想回家嗎?「
沉默了三秒。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那個曾經在礦坑裡,接過林恩壓縮餅乾的小女孩。她現在胖了一些,臉上有了血色,眼睛裡也有了光。
「想!「她大聲說道,聲音清脆而堅定,「我想回家!我想住在沒有怪物的地方!我想吃甜甜的糖果!我想……我想像以前一樣,和媽媽一起看星星!「
她的話,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乾草堆里。
「我想回家!「一個老人拄著拐杖,老淚縱橫,「我在這廢土上流浪了十年……我想回我的小屋……我想看我的老伴……「
「我想回家!「一個年輕人握緊了拳頭,他的手臂上,還有「半歸零「留下的灰白色疤痕,但正在緩慢消退,「我想變回正常人!我想有工作!我想……我想有個家!「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一個又一個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那股洪流,在「回家號「的大廳里迴蕩,撞擊著牆壁,震動著穹頂,最終——匯聚向了那顆粉紅色的「種子「。
「種子「開始發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熱。它的表面,開始浮現出無數細小的、如同文字般的符號。那些符號,是各種語言的「家「——中文、英文、日文、韓文……所有倖存者曾經使用過的語言。
【檢測到「願望「波動!】
【波動強度:急劇上升!】
【「第一推動力「正在形成!】
「還不夠!「林恩高聲喊道,「大聲點!讓'方舟'里的人也聽到!讓所有還活著的人,都聽到!「
他閉上眼,用自己的意識,連接上了404,連接上了「方舟「的網絡,連接上了那數百萬沉睡的意識。
「大家!「他的聲音,通過「方舟「的廣播,傳遍了整個虛擬宇宙,【盤古城】、賽博坦、教廷、伊甸園……所有文明的玩家,所有NPC,所有意識體,都聽到了他的聲音。
「我是林恩!「
「現在,我需要一個願望!「
「一個來自你們內心最深處的願望!「
「你們……想回家嗎?!「
……
【盤古城】的廣場上,一個玩家愣住了。然後,他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看著天空,喃喃說道:
「想……我想回我的老家。我想吃我媽做的紅燒肉……「
他的「願望「,化作一道光,沖向了天空,穿透了「方舟「的裂縫,向著現實世界中的「回家號「飛去。
賽博坦的主星,一個機械生命,停止了正在運行的程序。它的處理器中,浮現出一個它以為自己早已遺忘的數據——一個人類的、溫暖的懷抱。
「我想……回家。「它發出了信號。
泛銀河教廷,教皇抬起頭,看著神座上的「阿光「(現在的管理員),老淚縱橫。
「我想回到……最初的信仰。「他說道,「不是權力,不是征服,只是……愛與和平。「
他的「願望「,化作一道光,飛向了天空。
伊甸園,一個基因學家,看著自己實驗室里那些「完美「的樣本,突然覺得,它們都是那麼的……冰冷。
「我想回家。「她輕聲說道,「回到那個不完美,但有溫度的花園。「
……
數百萬、數千萬、數億道「願望「之光,從「方舟「的每一個角落升起,匯聚成一道璀璨的、橫跨虛擬與現實的銀河,向著「回家號「的「願望引擎「湧來。
現實世界中,堡壘的倖存者們,也感受到了那股來自「方舟「的共鳴。他們的「願望「,與虛擬世界的「願望「,在「種子「中交匯、融合、共鳴。
【「願望「強度:臨界!】
【「第一推動力「:已就緒!】
【「願望引擎「:啟動倒計時!】
【10……9……8……】
「愛麗絲!「林恩喊道,「準備好了嗎?!「
「嗯!「愛麗絲飄到「種子「的正上方,小小的身體,被粉色的光芒完全包裹。她伸出雙手,按在了「種子「的表面。
「愛麗絲要回家了!大家一起!「
【3……2……1……】
【點火!】
……
「轟——!!!!「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粉白色的、溫暖而強大的能量洪流,從「回家號「的底部噴涌而出!
整個「鐵墳堡壘「,整個峽谷,整個區域,都被這股粉色的光芒所籠罩!
「回家號「緩緩升空。它的速度不快,但極其穩定。它底部的「花瓣「結構,如同推進器般,噴射著粉色的靈能尾焰。
而在飛船的下方,一道巨大的、由純粹「願望「構成的、粉色的光柱,連接著「鐵墳堡壘「的中心,向著天空——向著那顆正在緩慢降軌、靠近藍星的「方舟「本體——延伸而去!
那是「橋「。
連接現實與虛擬,連接肉體與意識,連接「這裡「與「家「的——「橋「。
【「方舟「本體 detected!】
【連接已建立!】
【正在同步……】
【同步完成!】
在「方舟「的金屬球內部,那些裂縫,那些「歸零「的侵蝕,在「回家號「的「願望「之光照射下,如同冰雪遇火,迅速消融、淨化。
太虛的本源,發出了一聲充滿不甘的、但最終被「願望「之聲淹沒的嘶吼,徹底消散在了「歸零「的虛無之中。
「方舟「重獲新生。
……
「回家號「的艦橋——那個透明的穹頂駕駛艙里,林恩坐在那張粉色的、柔軟的「搖籃「座椅上。愛麗絲蜷縮在他懷裡,像一隻小貓,睡得正香。
透過穹頂,他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
藍星——那顆灰濛濛的、傷痕累累的星球,正在他們下方緩緩後退。而在他們的前方,那顆巨大的、銀白色的、散發著藍色光芒的「方舟「金屬球,正靜靜地懸浮在軌道上,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在金屬球的表面,一個巨大的、足以容納「回家號「通過的艙門,正在緩緩打開。
艙門後,是光。
溫暖、柔和、令人安心的光。
那是「家「的光。
林恩低頭,看著懷裡的愛麗絲。
小丫頭的嘴角,掛著滿足的、甜甜的微笑。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做一個甜美的夢。
「叔叔……「她夢囈般地呢喃,「愛麗絲好開心……「
「嗯。「林恩柔聲說道,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我們……都好開心。「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正在向他們敞開的、溫暖的藍光。
「404,報告狀態。「
【一切正常,老大。】404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方舟「核心已重啟,太虛威脅已清除。所有意識體,正在通過「橋「,遷移至「回家號「的虛擬網絡。】
【據點【鐵墳堡壘】已標記為「母星保護區「。自動防禦系統已激活,淨化光環已覆蓋全星球。即使我們離開,藍星也會慢慢恢復。】
【「新方舟「地下城市已解鎖,作為現實人類的新家園。趙岩、雷恩等人,已帶領第一批倖存者,通過傳送門進入。】
【系統狀態:穩定。】
【歡迎回家,老大。】
林恩笑了。
他看著那片藍光,看著那個正在向他們敞開的艙門,看著懷裡熟睡的愛麗絲,看著舷窗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張飽經風霜但終於放鬆下來的臉。
「是啊……「
他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一絲釋然,一絲滿足。
「歡迎回家。「
……
「回家號「緩緩駛入「方舟「的艙門。
艙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隔絕了廢土,隔絕了輻射,隔絕了怪物,隔絕了那個充滿了「歸零「的、殘酷的舊世界。
而在「方舟「的內部,一個全新的、溫暖的、充滿了「存在「與「願望「的新世界,正在向他們展開。
在那裡,有糖果山,有【盤古城】,有賽博坦的機械舞,有教廷的兒歌,有伊甸園的花園,有……所有人的「家「。
愛麗絲會在那裡,繼續畫畫。畫一個更大、更美、更溫暖的世界。
林恩會在那裡,繼續他的故事。不是作為「礦工「,不是作為「領袖「,而是作為……一個父親,一個丈夫(也許),一個「家「的守護者。
而所有那些經歷了苦難、絕望、痛苦,但始終沒有放棄「希望「的人們,會在那裡,找到他們的歸宿。
因為,他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