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強戰前的最後一次訓練,和光中學體育館裡瀰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味。
是汗味,也是地板蠟的味道。也有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空氣里那種若有若無的電荷,讓人汗毛豎起來,又說不上為什麼。小田龍政把這個感覺歸結為緊張。他打了好幾年籃球,第一次打進縣大賽八強,緊張是應該的。但他又覺得不完全是緊張。因為當他看向衛東的時候,發現那個183公分的中國人正在場邊悠閒地喝水,表情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曬太陽。
「你不緊張?」小田問。
「緊張吧。」衛東說。
「看不出來。」
「那是因為你沒仔細看。」衛東把水壺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緊張不是寫在臉上的,是藏在動作里的,你看看櫻木就知道了。」
小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櫻木花道正在籃下和森田建進行籃板對抗訓練。他的動作和小田印象中的櫻木完全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手忙腳亂、運球砸腳、走步走到裁判都無奈的門外漢。他的腳步移動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流暢,卡位的時機恰到好處,起跳的瞬間爆發出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力量感。森田建178公分,體重不輕,卡位技術也算紮實,但在櫻木面前就像一艘小漁船試圖擋住一艘驅逐艦。櫻木只是輕輕一轉身就把他擠到了身後,然後跳起來單手抓下籃板球,落地時木地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怎麼進步的這麼快?」小田問。
「就這一個多星期。」衛東說。
小田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練了三年籃板,自認為在和光中學無人能及。然後這個紅頭髮的傢伙來了,用了不到兩周時間,就把他的驕傲踩得粉碎,他應該嫉妒的,但他發現自己沒有。可能是他終於看明白了一件事:櫻木花道和他不一樣,他練籃板是因為教練讓他練,而櫻木練籃板是因為他天生就該搶籃板。就像魚該在水裡游,鳥該在天上飛,櫻木花道就該在籃筐下把每一個沒進的球都搶到自己手裡。
「隊長。」衛東忽然叫他。
小田回過神來:「怎麼?」
「明天八強戰的對手是橫田中學。去年的四強,隊裡有三個180以上的球員,最高的188公分。」衛東的語氣像是在背一份今天食堂的菜單,「他們的中鋒叫吉田浩二,188公分,去年場均11分12籃板。防守端他會是我們最大的麻煩。所以明天的策略和之前一樣——上半場我打開局面,下半場櫻木守住籃板。你覺得呢?」
小田沉默了一會兒,「你都已經決定了,還問我?」
「那不一樣,你是隊長嘛。」
這句話讓185公分的隊長愣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好吧,就按你說的打。」
「好。」衛東轉身走向球場,路過櫻木身邊時停了一下,「櫻木,你剛才那個卡位動作,腳步還可以再大一點。右腳往後撤半步,重心再低一些。」
櫻木停下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認真地點頭:「這樣?」
他重新擺出卡位姿勢,右腳往後撤了半步,重心下沉。衛東繞著他轉了半圈,按了按他的肩膀,確認重心的穩定性。
「對了。以後就用這個動作。」
「本天才已經會了!」櫻木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
「會了和會了是兩回事。」衛東說,「你今天會了,明天比賽的時候還能不能做得出來?」
「當然能!」
「緊張的時候也能?」
櫻木張了張嘴,沒接上話。衛東沒有追問,只是拍了拍他的後背,轉身走向更衣室。走到一半,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明天,籃板二十個。」
身後傳來櫻木拍胸脯的聲音:「本天才說到做到!」
訓練結束後,夕陽把體育館外面的操場染成一片橙紅。櫻木花道一個人坐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顆籃球,翻來覆去地轉。衛東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櫻木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球轉了幾圈,然後忽然開口:「本天才什麼時候才能得分?」
衛東沒有回答。
「小田能得分,你能得分,森田那個笨手笨腳的傢伙上一場也進了兩球。本天才兩場比賽了,一分都沒拿過。」櫻木的聲音不像是抱怨,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實,「明明訓練的時候本天才的上籃已經能進了,為什麼比賽的時候就是進不了?」
「因為你還沒準備好。」
「本天才什麼時候能準備好?」
「等你搶到三十個籃板的時候。」
櫻木皺起眉頭,用一種少見的研究目光看著衛東。他不是在質疑,是真的在試圖理解這個邏輯。
「籃板球和得分有什麼關係?」
櫻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你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得分,是把籃板球練精。」衛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現在你的籃板能力已經入門了,但離『精』還差得遠。等你真正把籃板球練成了絕技,得分自然會來。」
櫻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也站起來,把手裡的球往地上一拍。「那本天才明天搶三十個。」
「呵呵,你上次說二十個,結果只搶了七個。」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次本天才絕不會緊張了!」
衛東笑了。他沒有說「希望如此」,也沒有說「我看你表現」。他只是把掉在地上的球撿起來,塞回櫻木手裡,然後朝更衣室走去。
「明天見。早點睡,別打遊戲機。」
「本天才最近都沒打!」
「那就好。」
衛東推開更衣室的門,然後又停住了。他想起了一件事——明天看台上會多一個特別的觀眾。他前世就知道相田彌生這個人。神奈川縣最出色的青少年籃球記者,一個把籃球當成信仰的女人。原著里她第一次注意到湘北是因為流川楓和櫻木。但這一世,她要採訪的對象,也許會多一個人。他站在更衣室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前世在CUBA的賽場上送出過無數次關鍵助攻,在路人王的賽場上拿過四十六個冠軍。明天這雙手將第一次被寫進這個世界的籃球報導里。想到這裡,他嘴角微微翹起。
「有點意思。」
第二天。縣立體育館。八強戰。
看台上的觀眾比前兩輪明顯多了。八強戰匯集了神奈川縣中學籃球的最強陣容,每一場都有值得關注的對決。身穿各色校服的學生們把看台坐得滿滿當當,幾所已經晉級的學校甚至派出了專門的偵查隊伍,拿著筆記本蹲在前排,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場上熱身的球員。
在北側看台的媒體區,一個短髮女人正在調試她的相機。她大約二十五六歲,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幹練的職業套裝在滿是學生校服的看台上顯得格外醒目。鏡頭蓋擰下來的時候發出清脆的摩擦聲,她把相機舉到眼前,對準了正在熱身的和光中學半場。
「彌生姐,我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旁邊一個年輕助手翻看著賽程表,眉頭皺成一團,「和光中學?去年連十六強都不是,今年能進八強已經是黑馬了。我們大老遠從東京跑來,就為了看一支八強邊緣球隊?」
相田彌生沒有回答。她透過鏡頭仔細觀察著場上每一個球員。小田龍政,185公分,中鋒,熱身動作標準,基本功看著還行。那個183公分的應該就是傳言中的華夏轉校生了——叫衛東對吧?他正站在三分線外,單手抓球,手腕輕輕一抖,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空心入網。動作很標準,手腕很柔和。但這還不足以讓她專程從東京趕過來。她繼續觀察,然後看到了一個紅頭髮的少年。187公分左右,正在籃下練習搶籃板。動作粗獷,姿勢不算標準,但彈跳高度和彈速都異常驚人。他搶下籃板,落地,再傳出去,又跑位,再搶。像一個永不疲倦的發條玩具。
「那個紅頭髮的,叫什麼?」相田彌生問。
助手翻了翻資料:「櫻木花道。前兩場的數據……嗯……0分4籃板9失誤,第二場0分7籃板8失誤5犯規。」他把資料合上,臉上的困惑更深了,「基本就是個門外漢。」
「兩場比賽,十五次失誤,十一籃板。」相田彌生放下相機,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但你看他現在的熱身動作,比起前兩場的錄像有沒有變化?」
助手愣了一下,也看向場上的櫻木。看了幾秒,他不太確定地說:「好像……穩了一點?」
「穩了不止一點。」相田彌生重新舉起相機,嘴角微微上揚,「而且,你沒發現一件事嗎?」
「什麼?」
「他只用了兩場比賽,就從『完全不會打球』變成了『至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種學習速度,我從來沒見過。」她把鏡頭對準櫻木花道,按下了快門。咔嚓。紅髮少年跳起來搶籃板的身影被永遠定格在膠片上。
「看來今天沒白跑。」她說。
球場上,櫻木花道忽然打了個噴嚏。
「誰在念叨本天才?」他揉了揉鼻子,左右張望。
「別走神。」衛東從他身邊跑過,丟下一句話,「今天有記者來拍你。」
櫻木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兩顆燈泡:「記者?!拍本天才?!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你今天別出糗。」
「本天才從來不——等一下,記者是男的還是女的?漂亮嗎?」
衛東沒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櫻木撓了撓頭,總覺得衛東知道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