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賽結束後的第二天，赤木剛憲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換好球衣走出更衣室，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籃下練勾手。他站在球場邊上，目光掃過正在熱身的隊員們，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向櫻木花道。然後彎下腰，鞠了一個四十五度的躬。
「請教我籃下腳步。」
整個體育館安靜了整整五秒。木暮公延的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他認識赤木三年了，從沒見過這個驕傲到骨子裡的男人向任何人低頭。角田悟手裡的球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角落裡，沒人去撿。彩子站在場邊，手裡的記錄板懸在半空中，筆尖在本子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櫻木花道低頭看著赤木剛憲的光頭頂，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大猩猩，你終於想通了啊！早說嘛！本天才又不是不教你——不過你要先學基本功還是直接學絕招？本天才建議你先學基本功，因為你的基本功太差了，那個勾手動作丑得跟——」
「先學基本功。」赤木剛憲打斷他，聲音瓮瓮的，但沒有任何不悅。
「好！先從跳步急停開始！昨天你那個單腳落地太容易被預判了——你看本天才的動作——」
櫻木花道一把抓起籃球，跑到籃下，開始做示範。他的動作比幾個月前更流暢了——跳步急停，雙腳同時落地，膝蓋微曲，重心穩穩地控制在身體正下方。然後他以前轉身銜接，身體像一扇門一樣轉動，面對籃筐，手腕輕輕一抖，打板命中。
「看到了沒有？關鍵是用臀部去感知防守人的重心，不是用肩膀硬頂，是靠——靠——那個詞叫什麼來著——哦對，靠重心轉移來判斷轉身方向。」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但用詞之專業，跟他國中時期滿嘴「天才天才」的畫風判若兩人。這些術語全是衛東在特訓時反覆念叨的，櫻木當時聽得耳朵起繭，現在卻能脫口而出。
赤木剛憲認真地點頭，走到籃下，模仿櫻木的動作——跳步急停，雙腳落地，還不錯。前轉身——軸心腳移動了半步。櫻木立刻叫停：「走步了！軸心腳不能動！你看本天才的腳——轉的時候腳跟離地，腳尖釘在地上——像圓規一樣！」
櫻木彎下腰去掰赤木的腳，幫他調整腳尖的角度。那個姿勢很滑稽——一個189.8公分的紅頭髮蹲在地上扳一個197公分的大黑塔的腳，兩個人像兩座小山疊在一起。但沒有人笑。因為赤木剛憲的表情太認真了，認真到讓所有想笑的人都把笑聲咽了回去。
衛東站在場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他沒有走過去——櫻木已經不需要他手把手教了。能把別人教給他的東西再教給別人，這本身就是最好的成長證明。
連續三天，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重複。櫻木教赤木籃下腳步，衛東則負責整體的訓練統籌。他的訓練計劃和國中時期完全不同——更系統，更科學，更接近他前世在大學球隊裡接受的那套專業體系。他把全隊分成兩組。前場組由櫻木帶著練——赤木、角田、石井、佐佐岡，練習內容是籃下腳步、卡位對抗、籃板球落點判斷和二次進攻腳步。後場組由他自己帶著練——安田、潮崎、桑田，加上偶爾被拉過來當示範對象的木暮公延，練習內容是運球節奏變化、傳球時機選擇、擋拆後的分球路線和接球投籃的快速出手。流川楓不屬於任何一組。他依然獨來獨往，每天的訓練內容由他自己決定——大量的投籃練習，大量的突破腳步，大量的一對一單打模擬。衛東從不干涉他，只在經過他身邊時偶爾丟下一兩句點評。
「今天的投籃弧線比昨天好。」「剛才那個交叉步的節奏變化不錯，再壓低一點重心就更好了。」「弱側手的運球還要加強，高中聯賽里會有人專門針對你的弱側手布置防守。」
流川楓從不回答，從不點頭，從不說「知道了」。只是衛東每次說完的第二天，他都會默默調整動作。弧線低了就加高，重心高了就壓低，弱側手運球不夠穩就加練。衛東看在眼裡，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本書里寫的話——真正的學習者，從來不是說「我懂了」的人，而是第二天會悄悄改進的人。
這天下午，衛東帶著後場組在練擋拆後的分球路線，櫻木帶著前場組在練籃下對抗。赤木剛憲在櫻木的防守下嘗試了一次上下步——做投籃假動作，等櫻木跳起來之後，軸心腳不動，另一隻腳跨步上籃。櫻木落地後用力拍了拍赤木的後背：「對！就是這個！大猩猩你學得很快嘛！不過假動作還不夠逼真，你看本天才的眼神——你要用眼神騙人，不能光靠手臂——」
衛東的目光越過球場，落在隔壁場地獨自練球的流川楓身上。流川楓正在練習籃下腳步。他面朝籃筐，跳步急停，雙腳同時落地，然後以前轉身銜接——正是赤木剛憲剛才在櫻木指導下練習的那個動作。他做得並不熟練，前轉身的角度偏大，銜接的腳步有些生澀。但他沒有停下來，一遍一遍地重複，直到動作越來越流暢。然後他開始練習上下步——假動作，跨步上籃。假動作，跨步上籃。每一次的動作都比上一次更好一點。
衛東收回目光。流川楓果然在旁邊偷學。這個死傲嬌——明明想學，嘴上卻一個字都不肯說。寧可自己在角落裡偷偷模仿，也不願意開口請教。不過，這大概也是他能成為王牌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天賦好，是因為他天賦好還願意偷學。想到這裡，他忽然提高音量，對著正在教導赤木的櫻木大聲說道：「櫻木，上下步的關鍵是什麼？」
櫻木花道直起腰，大聲回答：「軸心腳釘死！假動作要逼真！跨步的時候身體要壓低——從我防守人腋下鑽過去！」
衛東點了點頭。這些話，櫻木已經倒背如流，每一個技術要點都刻在腦子裡了。而流川楓在隔壁場地練得更快了。
又一天。訓練結束的哨聲響起後，大多數隊員都去更衣室了。木暮公延在收拾散落的籃球，彩子在整理訓練數據，晴子坐在場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本運動醫學的書，但目光一直追隨著場上最後幾個還沒走的人——櫻木花道正拉著赤木剛憲加練籃下對抗。赤木的球衣已經濕透了，呼吸粗重，但他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櫻木在籃下接球，背對赤木，後轉身——動作乾淨利落，赤木跟上了。櫻木再做一個前轉身假動作，赤木的重心偏移了半拍——就這半拍，櫻木從另一側跨步上籃得分。
「再來。」赤木把球拋給櫻木。
這次櫻木做了一個夢幻腳步的簡化版——前轉身假動作，接後轉身，再接一次前轉身，連續三次變向。赤木的重心完全被晃開，櫻木輕鬆打板命中。赤木剛憲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然後直起身來，又撿起了球。「再來。」
木暮公延抱著籃球筐走過衛東身邊，停下來，看著場上那兩個汗流浹背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櫻木花道正在糾正赤木剛憲的後轉身腳步，掰著他的腳踝調整角度，嘴裡還在大聲嘟囔著「重心壓低重心壓低本天才說了多少遍了」。夕陽從體育館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個紅頭髮，一個黑皮膚，一個高一，一個高三。
「我認識赤木三年了，」木暮公延輕聲說，「從沒見過他這麼認真地向別人請教。也沒見過他這麼開心。」他推了推眼鏡，「雖然他自己可能沒意識到。」
球場的另一邊，流川楓還在獨自加練，和平時一樣——投籃，突破，再投籃，再突破，永無止境的重複。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今天的練習內容和往常不太一樣。他也在練籃下腳步。動作還不太熟練，但進步速度驚人——幾小時前那個生澀的前轉身，現在已經能流暢地銜接假動作了。進度已經追上了赤木剛憲在櫻木指導下三天的成果，而且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正在指導赤木的櫻木直起腰來，朝流川楓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其實早就注意到流川楓在偷學了——從第一天開始就注意到了。按他以前的性格，早就衝過去大喊「臭狐狸你偷學本天才的技術不要臉」。但他沒有。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又彎下腰，繼續教赤木。
「這一招叫底線轉身——先做後轉身，往底線方向轉，然後溜底線繞到防守人身後——」
流川楓在隔壁球場默默地開始練習底線轉身。
又一天。
全隊合練結束後，衛東把所有人叫到一起，開始講解戰術跑位。他在戰術板上畫了三條線——一條從弧頂延伸到籃下，一條從底角繞到對側四十五度，還有一條斜線穿過禁區。
「這是湘北全新的快攻體系。櫻木——你拿下防守籃板後的第一傳不再只找控衛，你要學會直接找已經快下的流川楓。」他指了指戰術板上那條最長的斜線，「從你的防守籃板位置到流川楓的快攻路線，這條線的距離是全場最長的傳球距離，但我要求你在搶下籃板的零點八秒內完成傳球。你做得到。」
櫻木花道雙手抱胸，難得沒有大喊大叫，只是認真地點頭。
「赤木——你不再只是快攻的拖後跟進。你是快攻的第二選擇。如果流川被盯死，你要從中路跟進，接應櫻木的傳球。你的速度在中鋒里是最頂級的，這條跟進路線，全神奈川沒有幾個中鋒能跟上你。」
赤木剛憲雙手抱胸，目光如炬。
「流川——你是快攻的第一箭頭。你的任務是跑到對方防守陣型還沒成型的位置，接球，終結。但如果你被包夾，我要你第一時間分球給跟進的大個子們。你做得到。」
流川楓沉默片刻，然後點了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微，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衛東又在戰術板上畫了一個扇形區域。「這是櫻木的籃板控制區。以籃筐為中心，半徑三米半——在這個範圍內，任何籃板球都是櫻木的。你們不需要跟他搶，你們的任務是卡住自己的對位人，給他清出空間。而櫻木——你的任務很簡單。在這個區域內，每一顆沒進的球，都是你的。」
櫻木花道咧開嘴，笑容中帶著抑制不住的自信。「那是當然的。」
「衛東同學，」老頭子的眼鏡反著光，「下周六，陵南高中。熱身賽。」
衛東接過信封，拆開看了一眼——陵南高中籃球部，田岡茂一教練的親筆邀請函。仙道彰。魚住純。越野宏明。植草智之。那些原著中讓他熱血沸騰的名字，即將變成真實的對手。而他身後那支湘北——新生的湘北——正在一天天地變得更強。每一天的訓練，每一次的對抗，每一個被糾正的動作，都在為那一天做準備。
「下周六。」衛東把信封合上，「我們準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