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北戰勝津久武的第二天，相田彌生的專欄文章在《青少年籃球周刊》上刊出。標題只有一句話——
「神奈川的王者，還會是海南嗎？」
這篇文章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文章中，相田彌生詳細分析了湘北前四場比賽的數據和比賽內容，然後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筆觸寫道：「湘北高中在縣大賽前四輪場均淨勝對手64.5分。這是一個連海南大附屬都未必能做到的數字。更可怕的是，這支球隊每一場比賽都在展示新的武器。他們尚未在正式比賽中暴露全部實力。問題已經不是湘北能不能挑戰海南，而是海南還能不能壓制湘北。神奈川的王座，正在動搖。」
這篇文章在神奈川各高中籃球部之間傳閱的速度快得驚人。陵南的更衣室里，田岡教練把報紙拍在桌上，半天沒說話。仙道彰靠在窗邊，看完文章後笑了笑：「衛東這傢伙，比我想的還麻煩。」海南大附屬的訓練館裡，高頭教練把扇子搖得呼呼作響，目光停在「場均淨勝64.5分」這行字上。牧紳一站在他旁邊，表情平靜，只是淡淡說了一句：「等他們先贏翔陽再說。」但知情的人都看得出來，海南已經開始關注湘北了。
而湘北的隊員們，對這些討論渾然不覺。他們的生活依舊被訓練填滿。赤木每天還是最早到體育館，宮城和櫻木還是每天鬥嘴，三井的體能課表上又多了幾組衝刺跑，流川楓還是最後一個離開球場。衛東則把自己關在器材室里，對著幾張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山王工業報導，一遍遍地推演著未來的全國大賽。
山王工業。那個名字像一座山，壓在衛東心裡好幾年了。
他清楚地知道，這支湘北已經和原著中的湘北完全不同。赤木有了系統性的低位技術和策應能力，櫻木提前一年多完成了基礎打磨還開發了中投和防守意識，三井的體能遠超原著同期，宮城的投籃和節奏控制也脫胎換骨，流川楓更是被自己提前逼出了傳球和組織能力。這樣一支湘北，橫掃神奈川是大概率事件。可如果對手換成山王工業呢？
衛東打開一本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山王球員的技術特點。澤北榮治，日本高校籃球第一人，攻防一體的怪物。河田雅史，中鋒位置上的完美模板，從三分線到低位都能製造威脅。深津一成，被井上雄彥親口認證的「日本高校第一控衛」，防守沉穩、傳球精準，擁有一顆和年齡完全不符的大心臟。還有野邊將廣，籃板專家；松本稔，在海南都能成為王牌的第六人。這支球隊沒有短板，從首發到替補都是全國最頂尖的水平。衛東不覺得現在的湘北能穩贏山王。雖然流川楓已經無限接近自己的水平，但澤北呢？那個在原著里從頭到尾壓制流川楓的澤北榮治，現在到底有多強？衛東沒有親眼見過，但原著劇情告訴他，澤北在對湘北的比賽中幾乎是用一個人的能力壓制了湘北整條防線。而河田雅史更是一個讓赤木都懷疑人生的存在。還有深津一成——如果湘北用宮城打一號位，宮城的速度或許能占到便宜，但深津的經驗和身體會讓宮城的每一個回合都無比艱難。
所以，必須留一手。
這就是衛東這些天反覆思考的問題。他有一套壓箱底的戰術，是從前世納什領銜的菲尼克斯太陽和那支金州勇士的「死亡五小」中得到的靈感。核心思路是：放棄傳統中鋒，用五個能跑能投能傳的球員拉開空間，以極致的攻防轉換速度和三分球威脅摧毀對手的防線。如果把這套陣容用在湘北身上——櫻木打中鋒，流川楓打大前鋒，三井打小前鋒，後衛線上宮城和自己搭檔，或者讓木暮代替其中一人——這套陣容的速度和空間感，在這個時代的日本高中籃球里絕對是降維打擊。花形透是柔性中鋒，射程遠、技術好，但速度慢、對抗弱。櫻木恰好是所有射程型中鋒的夢魘。本來這套陣容用來對付翔陽再合適不過。但衛東忍住了。他想把這份大禮留給山王。在神奈川的賽場上，絕不暴露。哪怕比賽再難打，也要用常規陣容贏下來。
周三傍晚，櫻木花道難得沒有訓練。他的球鞋在上一場比賽中徹底報廢了——鞋底和鞋面交界處裂開一道大口子，像一張嘲笑的嘴。這雙鞋還是去年國中時買的，陪他打了整個國中賽季和高中前四場比賽，已經完成了使命。櫻木把它小心翼翼地放進鞋盒，抱著出了門。
神奈川的商店街還沒到晚高峰，夕陽把柏油路面照成暖橙色。櫻木七拐八拐，找到那家衛東推薦的運動用品店。店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招牌，風吹日曬得字都模糊了。櫻木推門進去，一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中年大叔正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聽到風鈴聲，老闆抬起頭，扶了扶老花鏡。
「歡迎光臨。買什麼？」
「籃球鞋。」櫻木把懷裡的舊鞋盒放在櫃檯上，「本天才是湘北高中籃球部的櫻木花道！老闆，我要一雙最適合我的球鞋！」
小鬍子老闆放下報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櫻木腳上那雙已經快散架的舊鞋上，又看了看他189公分的個頭和那頭耀眼的紅髮。不知道是因為這個年輕人的氣勢，還是因為他報出的學校，老闆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湘北的？」他站起來，從櫃檯後面繞出來，「你們今年很猛啊。縣大賽四連勝，場均贏別人六十多分。我看了報導。」
「嘿嘿，那當然！本天才場均42分23籃板！報紙都寫了！」櫻木花道挺著胸脯，滿臉寫著「快誇我」。
老闆笑了笑，走到貨架前，從最上層拿下一個鞋盒。那個盒子比普通的球鞋盒更大，上面印著一個櫻木從沒見過的標誌。老闆打開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雙鞋。那是一雙通體暗紅色的高幫籃球鞋，鞋面是光滑的皮質，鞋底厚實而富有彈性，鞋幫上有一個精緻的圖案。整雙鞋散發著一種「我很貴」的氣場。
「這雙是Air Jordan 6。」老闆說，「全世界最頂尖的籃球鞋。喬丹本人穿的。我們店只進了這一雙。」
櫻木花道盯著那雙鞋，眼睛都直了。他腦子裡能想到的詞只有一個：帥。不，不是帥，是太帥了。那雙暗紅色的鞋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鞋型流暢得像一頭蟄伏的獵豹，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穿上它就能跳得更高。他顫抖著伸出手，想摸一摸鞋面，又怕弄髒了它。
「試試。」老闆笑著把鞋遞過來。
櫻木花道用幾乎虔誠的姿態接過鞋，坐在小板凳上試穿。鞋一上腳，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包裹感、支撐感、緩震感，全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級別。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輕輕跳了一下。落地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踩在雲上。
「老闆！本天才就要這雙！」櫻木花道的聲音都在抖。
櫻木花道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低頭看了看腳上的鞋，又抬頭看了看老闆，又看了看鞋，眼神在兩者之間來回遊移，嘴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了下去。他翻遍口袋，把所有的錢掏出來攤在櫃檯上——硬幣、皺巴巴的紙幣，加起來不到三千日元。那是他攢了很久的零花錢，原本以為買雙普通球鞋綽綽有餘。但這雙鞋，他買不起。
「這麼貴……」櫻木花道的聲音小了下去，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他看著腳上的鞋，又捨不得脫下來。櫻木因為父親並沒有早逝，雖然不像原著裡面那麼窮，但是20000日元買雙鞋還不是他這個階層可以承受的。
就在這時候，店門又被推開了。風鈴叮噹一響。三井壽提著一個運動包走進來，脖子上搭著毛巾，額頭上還帶著汗，顯然是剛跑步經過。他隨意地掃了一眼店裡，目光落在櫻木身上：「櫻木？你怎麼在這兒？」
「買鞋。」櫻木花道有氣無力地說。
三井又看了看櫃檯上的錢，再看看櫻木腳上那雙明顯不屬於他的鞋，瞬間明白了一切。他沒說什麼，只是走到櫃檯前，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卡，放到老闆面前。
「這雙鞋，我付了。」三井的語氣很隨意，好像在幫人付一杯汽水的錢。
櫻木猛地抬頭：「小三——」
「別誤會。」三井把卡收回來，用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運動包，「湘北下一場要打翔陽了。你那雙破鞋在場上散架了，丟的是我的臉。穿上這雙鞋，給我多搶幾個籃板回來，就當還我了。」
「可是兩萬塊——」
「兩萬塊算什麼。」三井聳了聳肩，「而且你幫我搶到前場籃板的時候，我投進的每一個三分球都有你的份。一雙鞋換一個籃板王，便宜。」
櫻木花道站在哪裡，嘴唇動了好幾下，什麼都說不出來。小鬍子老闆看看櫻木，又看看三井，忽然低頭笑了一下。他熟練地把舊鞋裝回盒子，把新鞋包好，連同找回的零錢一起遞過去。
「小子，你有一幫好隊友。」老闆對櫻木說。
櫻木花道接過鞋，低頭看了看懷裡。他忽然抬起頭，對老闆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異常認真：「老闆，本天才一定會贏海南的。」
老闆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抬頭看著櫻木，看著這個紅髮少年眼裡那股執拗到讓人動容的光。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經這樣信誓旦旦地說過同樣的話。後來他沒有做到。但眼前這小子不一樣——他身上有種能讓人相信的魔力。
「好。」老闆笑了，「等你贏了海南，我請你們隊吃冰淇淋。」
「一言為定！」
走出店門的時候，三井走在前面，櫻木走在後面。夕陽已經沉到了海平面以下，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交錯在石板路上。
「小三。」櫻木忽然開口。
「又怎麼了？」
「那雙鞋，本天才一定會穿著它打出最好的比賽。你的三分球，本天才全都會搶回來給你。」
三井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一點笑意：「先好好練你的中投。藤真和翔陽，不會讓你輕鬆搶到籃板的。」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神奈川的暮色里。遠處，湘北高中的輪廓在夜色中靜默而堅定，像一個正在積蓄力量的巨人。
翔陽高中籃球館。
藤真健司站在場邊，看著隊員們進行賽前訓練。花形透、長谷川一志、永野滿、高野昭一、伊藤卓——五個人在場上跑動著，球鞋摩擦著地板發出尖銳的響聲。翔陽的陣容高度驚人，首發中除了藤真，全部在190公分以上。這樣的身高，在整個神奈川高中籃球界都是獨一檔的存在。
藤真轉過身，看向貼在牆上的對陣表。湘北對翔陽，下周六。他揉了揉後頸，抬起頭。伊藤卓剛好跑到場邊，有些擔心地問：「藤真學長，你還在看湘北的比賽錄像嗎？已經很晚了。」
「再看一會兒。」藤真說。他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平靜而清冷。
伊藤卓猶豫了一下：「湘北的確很強，但我們有花形學長，有長谷川，有我們的高度。我們能贏的。」
藤真沒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場邊，拿起一顆籃球，放在左手，運了兩下。他想到的是和光中學的衛東，去年的縣大賽，他看過衛東的比賽。那個人的傳球、投射、防守，全都透著一股超越同齡人的冷靜。現在他來了湘北，身邊還多了流川楓、三井壽、櫻木花道、赤木剛憲。藤真很少會被球隊的實力震懾，但湘北讓他感到興奮。那是一種來自強者對強者的純粹興趣。
「湘北，周六見。」他輕聲說。
與此同時，湘北更衣室里，衛東正在和安西教練進行一場簡短的對話。安西教練靠在摺疊椅上，聽著衛東講完他心中那套「小球陣容」的構想。老頭子沉默了很久，最終「吼吼吼」地笑了一聲。
「你不打算在翔陽用？」
「不打算。」衛東說，「我想留給山王。」
「你怕了嗎？」
衛東愣了一下。他轉頭看向安西教練，老頭子正透過鏡片安靜地看著他。衛東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不怕，只是基於戰術層面的擔心。山王是另一個級別的球隊。我在他們的比賽錄像里看到過。如果我們想在和他們比賽之前，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那才是真的必輸無疑。」
「吼吼吼。」安西教練笑了，那笑聲拖得很長，似乎帶著一絲奇異的欣慰。他站起身，拍了拍衛東的肩膀，「既然怕，就好好準備。王牌藏起來，要在最後才亮出來。周六對翔陽，就按你的想法打吧。不過……」
「不過什麼？」
「如果比賽打得難看，我會讓你早點上場。」安西教練慢悠悠地走到門邊，沒有回頭，「你也是我們的王牌。王牌不是什麼時候都應該坐在替補席上的。」
衛東站在原地，目送著安西教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周六，翔陽。湘北真正的考驗，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