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飛定睛一看，這人果然是熊闊海。
他臉上依舊看不出半點情緒起伏，粗黑眉毛下的一雙牛眼眨了一下，朝小飛豎了豎大拇指，隨後一言不發，轉身徑直離開。
眾人目送那道魁梧龐大的背影漸漸遠去，場地上陷入一陣沉默。
小猴子最先打破這份安靜，大聲嚷嚷起來：「別管他了！今天你把他打得沒脾氣，總算替大夥出了口積壓已久的悶氣。小飛，你就是咱們的英雄！」
「沒錯，說得對！」周遭接連響起附和聲。
「最後那一球他確實太過輕敵，不過小飛，你整場發揮亮眼，我很滿意。」何教練邁步走上前來。
「教練！」
「好了，大家先去食堂用餐。小飛，下午你好好休整，明天按時過來。為期一周的試訓結束後，我會整理完整測評報告上交，俱樂部經理後續會通知你最終結果。好好把握！」何教練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飛，下午跟我去預備隊，觀摩他們的日常訓練吧。」
「好。」
富盛俱樂部，這支日漸沒落的老牌足壇勁旅，在房產巨頭馬天啟收購接手之後，經過持續投入與改造，再度重煥生機。寬敞的球員餐廳中人來人往，喧鬧聲此起彼伏。隊伍餐食安排得格外豐盛：魚香肉絲、番茄炒蛋、清蒸小黃魚、白斬雞、土豆燒牛腩、孜然羊肉等等，然後主食有米飯、麵條、饅頭、水餃、意面等，球隊儘可能照顧來自全國乃至全球各地球員的飲食喜好，安排得不可謂不周到。
「比起學校食堂，這裡的飯菜實在強太多。」小飛夾起一塊牛腩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後感慨道。
「兩者根本沒有可比性。咱們俱樂部食宿水準，放到國內不少頂尖隊伍面前也毫不遜色。球員吃得舒心、住得安穩，才有充足體力與良好心態站上賽場，對吧？」馬磊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不過正式賽事開啟之後，營養師會按照不同年齡段隊員的身體條件單獨規劃膳食方案。不少身形單薄的球員，每日必須攝取足量高蛋白，像牛排、雞蛋這類食物天天上桌，長期吃久了難免覺得單調膩口。」他看向小飛，輕笑一聲。
小飛暗自感慨這家俱樂部運營足夠專業細緻，就連日常飲食都有著一套嚴謹標準，想著，他又繼續夾菜用餐。
吃完午飯，小飛跟著馬磊在訓練基地四處閒逛一圈，隨後動身前往預備隊訓練場。
「小飛，今天你的表現有目共睹，我看得出來何教練十分看好你，看來離正式成為隊友不遠了。稍後我再和我父親溝通一下，單憑你 11秒 3的百米速度，簽約機會很大，放寬心。」
「真的很感謝你。從前我從未奢望，自己能踏入職業俱樂部基地，和專業球員同場較量。就算最後沒能通過考核，這段經歷也足夠珍貴。對早早輟學的我來說，能走到這一步，已經算得上莫大的幸運。」
「不要單純歸為運氣，你自身擁有實打實的實力。足球圈子裡，速度很多時候就是最鋒利的武器。老話講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放在綠茵場上同樣適用。現如今國內足壇頭號球星劉驚雷，技術不算細膩，場上大局觀也常有爭議，但僅憑一騎絕塵的衝刺速度，便能立足本土聯賽，靠著這一項優勢橫行無阻。」談及足球，馬磊習慣性切換成專業分析的口吻。
這番話讓小飛心底的期待愈發強烈。速度本就是他最大的底氣，自小練習田徑，從小學直至高中，百米賽道上全力衝刺的身影，一直深深烙印在所有同窗的記憶里。
「但你也要認清差距，劉驚雷無球百米成績高達 10秒 25，水準足以衝擊奧運短跑賽場，就連帶球衝刺速度也能壓進 11秒以內。放眼世界足壇，能和他比拼速度的選手都屈指可數。」馬磊揉了揉鼻子，繼續說道，「你當前 11秒 3隻是裸跑成績，和對方依舊存在不小鴻溝。好在你年紀尚輕，速度還有三五年的提升窗口期，希望還是有的。」
小飛抬眼望向對方，緩緩點頭。眼前這位既懂球又熱心的兄長，讓他滿懷敬佩與感激，心底生出十足的信任感。自從父親離世之後，他已經許久沒有體會過這般溫暖；馬磊待人真誠坦蕩，從不虛情假意，待他如同親兄長一般。
「不過你的盤帶還有很大提升空間，控球時皮球離身體太遠，穩定性不足。一旦遭遇高水平後衛，很難順利完成擺脫。這點一定要放在心上。今天和你一起訓練的大部分隊員，都是俱樂部被收購前留下的老班底，依照教練的評價，不少人上限已經定型，熊闊海算是為數不多具備潛力的苗子，只是賽場經驗欠缺、踢法太過衝動，如果不是這樣，你想要突破他不會如此輕鬆，還有你的身體太單薄了，這個肯定後面需要強化訓練，不然根本無法適應職業足球的對抗的。」
小飛性格沉穩冷靜，清楚對方所言句句屬實，鄭重應聲：「我會抓緊補齊這塊短板。」
「其實也不能苛責你，你沒有經歷完整系統化青訓培養，和從小走職業化道路的球員存在差距十分正常，放平心態循序漸進就好。」馬磊望著他，溫和地鼓勵道。
小飛抿緊嘴唇，輕輕點頭。
兩人一路閒談，不多時便抵達預備隊訓練場。場內隊員已經開始熱身，看樣子下午同樣安排了隊內對抗演練。
小飛放眼望去，預備隊隊員整體身形，普遍比上午 U18梯隊的球員更高大健壯，隊伍中還能見到幾名外籍球員。
「這裡就是預備隊，順帶一提，我也是這支隊伍中的一員。」馬磊介紹道。
小飛點頭跟上他的腳步。對比 U18梯隊球員的熱情外向，預備隊隊員更為內斂，簡單寒暄幾句之後，便重新投入各自的熱身項目。
帶隊教練模樣清俊，高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相比何教練，多出幾分從容優雅。經由馬磊引薦後，他上下打量小飛一番，禮貌地揚起笑容。
小飛話已經到了嘴邊，又暫時咽了回去。
「是不是看著十分眼熟？他就是昔日國腳，素有中場魔術師名號的占效睿。」
「難怪總覺得面熟，沒想到真的是他。」小飛滿眼驚訝地注視著對方。
「呵呵，兩年前傷病迫使我提前退役。但我們這群一輩子和足球打交道的人，恐怕很難徹底離開這片球場。」占效睿低頭看向腳邊的足球，嘴角微微牽動。
說起這占效睿，他曾經是國家隊主力中場，還曾遠赴葡萄牙效力波爾圖俱樂部。腳下技術精湛、閱讀比賽能力出眾，一度被業內視作國足實現突破的希望。可惜造化弄人，世界盃預選賽關鍵一戰，舊傷復發讓他不得不中途退場，國足也再度無緣世界盃正賽。傷勢頑固難以根治，歷經幾番周折後，他無奈正式宣布掛靴。離開熱愛的球場，原本前途光明的他深受抑鬱症的折磨，後在妻子的不斷鼓勵下，才重新燃起對足球的渴望，他花費兩年時間考取了教練資格證，繼而受富盛俱樂部經理邀約，加入了教練組執掌預備隊。
望著心中的偶像，小飛內心激動不已。短短數日接連發生的際遇，至今依舊像一場不真實的夢：結識俱樂部少主、參觀專業職業訓練基地、和職業球員同場切磋、親眼見到曾經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球星。這些從前他連幻想都不敢觸碰的事情，接連在現實上演，而前路之中，或許還有更多難以預料的奇遇在等候。
這一切，會不會僅僅是一場虛幻的夢境？他在心底默默自問。
馬磊走到場邊，脫下外套換上球鞋，匯入隊員隊伍，小飛則站在場邊靜靜觀摩訓練。
片刻之後，占教練抬手召集所有隊員集合。
「距離球隊休假期只剩一周，新年過後各項賽事就將重啟。能否順利完成升級目標，這周的集訓至關重要。你們眼下隸屬於預備隊，但未來一切皆有可能。三年前的我，同樣無法預料自己如今會站在這裡和大家談話。所有人都不能鬆懈，時刻做好上場準備。一線隊的大門永遠敞開，關鍵看你們有沒有決心主動邁進。」他短暫停頓，目光掃過一眾隊員，隨即安排訓練內容，「今日開展 C專項演練。李北箭擔任單人進攻球員，李華、朱峰、劉玉明、丁雙雙、楊無畏五人組成防守陣容，包含門將。剩下隊員在場邊休整待命。」
布置完畢，占效睿走向場邊，馬磊緊隨一旁，中途回頭看向小飛，二人低聲交流起來。
所謂 C訓練，指單人進攻對抗五人防守（含門將）的攻防演練，沒有死板限制。進攻球員可以採用任何方式完成破門得分；連續三次進攻沒能形成有效威脅便扣除一分，順利完成三次突破同樣記一分，率先攢夠五分的一方獲得勝利。防守隊員兩兩間距不能低於兩米，距離不足直接扣分；防守球員一旦被進攻者甩開一個身位，就不允許繼續回追干擾。其餘規則參照正式足球賽事標準，臨場細則由教練靈活裁定。
這套訓練方式是占效睿自主構思設計的。針對國內球員普遍自信心不足、不敢大膽施展技術的通病，既能打磨單兵突破本領，也能鍛鍊球員賽場膽識。
李北箭是剛從 U18梯隊提拔上來的潛力新星，腳下技術嫻熟、衝刺速度出眾，長途奔襲能力更是隊內頂尖。剛滿十八歲的他，被俱樂部重點培養，暫時下放預備隊積累實戰經驗，升入一線隊幾乎沒有懸念。一身恃才傲物的性格，恰好契合 C訓練高強度對抗的屬性，也深受占效睿器重。
防守五人組除門將李華之外，剩餘四人前後兩兩平行站位，彼此相隔十米，構築起一道防守方陣。容貌俊朗、一頭金髮的李北箭身著藍色訓練服，外面套著條橙色背心，站在大禁區外一步遠的位置。他微微側頭望向防線，劍目之中寒光凜然，衣衫被風吹得不斷翻飛，人尚未啟動，懾人的氣勢已然撲面而來。
他輕輕顛起皮球，完成一組胯下假動作，緊接著發起首輪衝擊。對面幾名防守隊員下意識齊齊向後後撤半步。
一陣疾風掠過，朱峰和劉玉明甚至來不及看清動作軌跡，李北箭已經從兩人縫隙間高速穿透，快到讓人抓不住完整動作細節。
小飛心頭猛地一震，馬磊之前那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此刻終於有了真切體會。
丁雙雙與楊無畏迅速調整防守思路，兩人協同上前封堵，楊無畏在後方隨時補位，門將李華凝神緊盯前方，伺機出擊。李北箭已然衝到防線跟前，一記簡潔的撥球銜接扣球，看似簡單的動作，依託他細膩的球感施展出來，觀賞性十足，樸素招式之下暗藏殺機。
「這就是成熟流暢的人球結合。」董小飛暗自感慨，用心記下對方的動作細節。
楊無畏是從一線隊下放的老牌後衛，防守經驗充足、對抗強硬，李北箭不敢有半點鬆懈。他小幅調整步伐，飛快掃了一眼門將站位，忽然橫向向右跨步。楊無畏雖沒有被完全晃倒，但身體重心卻不受控制地產生了偏移，等他重新穩住身體，李北箭已經朝著斜後方完成變向。門將李華果斷飛身撲出，雙臂完全張開，高大的身影幾乎封鎖所有射門角度。
可李北箭穩穩站住腳步，輕巧送出一記挑射。皮球高高越過李華頭頂，劃出一道絕美的弧線，如同落葉一般緩緩下墜，最終穩穩落入球門……
整片訓練場瞬間陷入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