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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散落的一年

2026-09-17 08:40:58 作者: 蕭頔

  如果一個人的生命被拍成電影,離開青訓營之後到重逢之前這段時光大概會被剪掉的。一段蒙太奇,短則幾十秒,長則幾分鐘,配上一段背景音樂,幾組鏡頭跳接,一個人的一年就過去了。

  但那一年裡,每一天都是真實的。每一個早晨醒來時的失落,每一個深夜失眠時的焦灼,每一次路過足球場時腳步不自覺的放慢,都是真實的。

  蕭頔的這一年,腳踩的不是草地,是鐵屑。

  父親在J市西郊的建材市場做貨運,旺季忙不過來的時候蕭頔去幫忙卸貨。建材市場的倉庫很大,大到頭頂的燈只有一小圈光是亮著的,其餘的地方都是陰影。水泥袋一袋五十公斤,蕭頔扛起來的時候肩膀上墊一塊舊毛巾,毛巾洗了太多次,薄到能透出皮膚的顏色。水泥灰從袋子縫隙里漏出來,鑽進他的鞋幫里,每天回家把鞋脫下來倒一倒,地板上落一層灰色的粉末。

  偶爾他會一個人去J市一中操場。說是操場,其實就是一片空地,跑道是煤渣鋪的,四百米的圈被學生體育課踩出一層厚厚的灰。操場上沒有球門,但他有辦法,把兩個書包放在地上當門柱。一個書包是他自己的,初中用到高中,背帶斷過一次母親用縫紉機補了;另一個是門衛大爺借的。門衛大爺姓黃,光頭,冬天戴一頂雷鋒帽。黃大爺說「你那書包不夠寬,守不住的,用我這個「。黃大爺的書包里塞了四塊磚頭,怕被風吹跑。

  蕭頔把球放在地上。助跑。射門。

  球飛出去,穿過兩個書包之間,撞在身後的煤渣地上彈起來。他又跑過去撿球,跑回來,再放好。再射。再撿。一個人的訓練,心無旁騖。汗水順著脖子上流下來浸濕領口,他用袖子胡亂一抹。

  有時候他會停下來,蹲在煤渣地上,手撐著膝蓋喘氣。太陽斜斜地照在操場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他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翻到一張舊照片,青訓營全體合影。他在第三排最左邊。他把照片放大,看到自己那張笑得露出牙齒的臉。指肚在屏幕上輕輕劃了一下,照片縮小了。關上手機,站起來。

  背包里那件21號訓練服壓在工具櫃最底層。他沒洗過。不是因為懶,是衣服上還留著青訓營三號訓練場的草味。那種味道很淡,湊近了才能聞到,像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最後一茬割過的青草。他知道總有一天味道會消散,但他希望能留得久一點。

  再久一點。

  林野舟的這一年,生活是一條折線。

  母親有腰椎間盤突出,不能久站,更不能搬重物。理療一個月去四次,每次坐兩個小時的公交車,從城東坐到城北的中醫院。林野舟周末陪她去,把母親送進理療室,自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走廊里永遠有味道,艾灸的煙味、消毒水的刺鼻味,還有中藥房裡飄出來的苦味。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畫出一個4的形狀。

  陪母親做完理療,他騎電動車去快遞站點。站點在城郊一個物流園區里,幾排藍色的鐵皮棚子,空氣里有汽油和橡膠混合的氣味。他的工作是分揀,把快遞按照片區碼好,再裝上麵包車。包裹有大有小,最小的只有一個信封那麼大,最大的裝著家電,需要兩個人抬。他每天做四個小時,下班的時候手臂肌肉酸到抬不過肩。

  晚上的時候,他會在手機上看前隊友的比賽。中超、中甲、U系列聯賽,只要能搜到的都看。他不看全場,只看後衛。看他們怎麼預判落點,怎麼看防對方前鋒,怎麼在對方壓迫下把球處理乾淨。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縮小,把那些後衛的動作一幀一幀地看。看完之後關上手機,在黑暗中閉上眼睛,把今天看到的動作在心裡回放一遍。

  4號。他在心裡默念。4號。

  

  床底下放著爺爺的那個足球,氣已經快泄光了,按下去要等好幾秒才能彈回來。但他沒有打氣。他說不清為什麼不打,也許是因為癟掉的足球摸上去更踏實。像爺爺的手,粗糙,暖和,壓扁了也不會碎。

  昭鵬的這一年,在工地上。

  父親在城北的建築工地做水電安裝,夏天是旺季,樓蓋到封頂之前,水電管道要全部埋進去。昭鵬不上學的時候去幫忙。工地上的鋼筋水泥還是半成品,樓梯沒有扶手,天井上方只有一層防護網。他穿著一雙舊解放鞋在混凝土樓板上走。鞋底的橡膠被鐵釘扎出好幾個孔,走路的時候小石子從孔里鑽進來硌腳心。

  他的工作是幫父親遞工具和拉線。電工刀、剝線鉗、試電筆,父親的工具包很重,帆布面上有幹掉的泥漿和油漆點。昭鵬蹲在地上把電線從線盤上拉出來,父親蹲在對面接線。兩個人蹲在水泥灰里,頭頂上塔吊在轉,卷揚機在響。水泥灰浮在空氣里,吸進鼻子嗆人。

  中場休息的時候他靠在樓板邊緣,J市的輪廓在天際線上鋪開。塔吊的臂架在高處緩慢旋轉,像一隻巨大的指針。他對著塔吊說話。不是真的說話,是在心裡說。

  「10號。「

  「我以後要穿10號。「

  他的聲音被工地上的噪音吞沒,攪拌機的轟鳴聲、對講機的電流聲、隔壁樓傳來的敲打聲。沒人聽見他說什麼。也不需要有人聽見。塔吊聽就夠了。塔吊是這座城市最高的東西,它能把他的話帶到雲上面去。

  晚上回到家,他在樓下空地做引體向上。單槓是父親用自來水管焊的,固定在兩棵香椿樹之間。焊接點有兩個疙瘩疤,握上去硌手,但很結實。他吊在單槓上,一下一下地把自己拉起來。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月色里起伏,汗水從額頭上滑下來滴在地上。

  引體向上結束之後他蹲在地上喘氣。汗水滴在腳下的水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他看著那些圓點,伸手用食指在上面畫了一個圈,圓圈中間畫了一道豎線。

  10。

  宗豪的這一年,是唯一一個還在等機會的人。

  他轉去了半業餘體校。說是體校,其實就是幾間廢棄的舊廠房改的,主廠房改成訓練廳,籃球場大小的空地鋪著掉漆的木地板,下雨天屋頂漏水,要用三個鐵桶接著。院子裡有一條煤渣鋪的跑道,兩百米一圈,跑道上常年有貓。

  體校的課程比青訓營輕鬆,上午上半天文化課,下午訓練,晚上自由活動。但宗豪的訓練量比青訓營翻了一倍。他知道自己沒有人盯了,沒有人給他排飲食表,沒有人監督他體脂率,沒有人給他在戰術板上畫跑位路線。所有事情都要自己來。

  自己給自己排訓練。自己給自己加量。自己給自己喊停,當然喊停的時候很少。

  下午四點開始訓練。先跑五公里,在煤渣跑道上,一圈一圈,跑得鞋底全是黑的。然後練控球,用舊輪胎當障礙樁,腳內側盤帶、腳外側變向、拉球轉身。呼吸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響。然後練射門,在牆上用粉筆畫一個小方框,離框二十米開始射。球撞在牆上「啷「的一聲彈回來,他接著一腳再打回牆上。「啷。「「啷。「「啷。「隔壁廠房廢棄的車床上落滿了灰,每次球撞牆都有灰從工具機上抖下來。

  周末他去旁邊縣城的工地踢野球。所謂「野球「,就是一幫工地下班之後在空地上踢著玩的。腳底下是黃土和碎石子,球門用兩塊磚代替。沒有人穿正規球鞋,都是舊跑鞋、解放鞋,有一個大叔穿的是拖鞋,踢到左腳腳趾踢出血了也不下場,用水龍頭沖一下接著踢。

  宗豪跟這些人踢了整個秋天。秋天結束的時候,他的鞋舌內側用原子筆寫了個小小的「7「。筆跡很淡,不湊近看不會發現。但夠近的。

  他自己看得到。

  江濤予的這一年,用一個詞就可以概括,習慣。

  每天下午四點,換球鞋。跑圈。

  不是訓練。如果是訓練的話需要有目標,今天跑多少圈、配速多少、跑完之後心率恢復到多少。他沒有目標。他就是跑。左腳右腳左腳右腳。踩著樓下的水泥地跑到街角,左轉,沿著河岸跑到引水渠盡頭,折返,跑回家。全程正好四十分鐘。

  四點出門。四點四十回來。

  母親問「跑那麼多幹嘛「,他說「習慣了,不跑難受「。母親不問了。母親在廚房裡切菜,刀落在菜板上,篤篤篤,節奏穩定。

  跑完之後他會站在浴室里沖涼。熱水器是老式的,點火要用打火機,水出來之後忽冷忽熱。他被燙得跳開一步,又站回去。水蒸氣把鏡子蒙成白蒙蒙一片,他伸出手指在鏡子上寫字。右腳。寫完抹掉。再寫:左腳。再抹掉。他不出聲。鏡子上的字跡很快被新的水汽蓋住。

  晚上他把手機備忘錄打開。翻到最底下的空白頁,那一頁上只寫了「11號「三個字。他在那三個字下面繼續寫。

  「內馬爾、吉格斯、羅本。還有江濤予。「

  寫完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關上,屏幕上的光在黑暗裡消失得很快。

  顧誠的這一年,在家裡的超市。

  超市不大,五十平方,兩排貨架,門口放著一個冰櫃賣冷飲。父親給他排了班,每天下午四點站到晚上九點。工資按小時算,一小時八塊。他主要的活兒是搬貨,飲料箱、方便麵桶、大米袋,哪樣空了補哪樣。飲料箱最重,一箱二十四瓶礦泉水,十三公斤。他從倉庫搬出來,摞在貨架下方。搬的時候他不用彎腰,手臂長,直接從紙箱兩側抓起來,一氣呵成。


  但他搬飲料箱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

  他不是直接搬。他會先站定,腳尖抵住紙箱底部,雙手張開放在紙箱兩側,然後才發力。動作的節奏是三拍:預備,提,放。預備的長度占整個動作的一半時間。他在預備。他在接球,每一箱飲料他都想像成接傳中球。雙手張開的角度,身體重心的位置,膝蓋的彎曲程度,他在模擬門將出擊摘高球。

  顧客從貨架上拿一瓶醬油從他身邊走過,不會多看他一眼。他不知道那些顧客里有沒有人發現,這個搬飲料箱的年輕人,手指在紙箱上留下的是守門員手套的握痕。

  手套壓在枕頭底下。

  每天早上一睜眼,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拿手機,不是看時間。是把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向枕頭底下。手套還在。橡膠顆粒還扎手。那四個字,你就是標準,還在。

  然後他才起床。

  他把這一年過成了一塊磨刀石。每一天都是一次來回打磨的動作。沒有火花。沒有聲響。但刀刃在一天一天變薄,變利。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用上這把刀。但磨刀不需要知道。磨刀只需要磨。

  收束。

  這一年,六個十六歲的少年散落在J市的六個角落裡。蕭頔在建材市場和煤渣操場之間畫一條隱形的對角線。林野舟在中醫院和快遞站點之間疊一疊母親的衣服。昭鵬在塔吊下面把一個數字刻進骨頭。宗豪在廢廠房裡把煤渣跑道跑出一條黑色的軌跡。江濤予在河岸上把習慣變成肌肉。顧誠在超市貨架之間接住每一個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傳中球。



  如果不出意外,他們會像千千萬萬被中國足球淘汰的孩子一樣,長大、搬家、結婚、生子,在某個夏夜打開電視看到一場足球比賽,愣了幾秒,然後換台。他們會在三十歲的時候跟同事說「我小時候踢過青訓「,同事說「喲,後來呢「,他們說「受了一次小傷——「然後把話題轉到別處。他們不會告訴任何人,睡覺的時候手指還習慣性地蜷成射門或撲球的形狀。

  他們會被時間吞沒。

  像一顆石子扔進河裡,連水花都不濺。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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