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對B省實驗,J市一中贏得並不輕鬆。
開場前,蕭頔在球員通道里最後一次繫緊鞋帶。通道里很暗,外面的白光從出口湧進來,照得人睜不開眼。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混在二十三個人的呼吸里,分不清誰的更響。
通道的另一頭,站著B省實驗的人。他們穿著深藍色的隊服,一個個繃著臉。有人朝這邊看,目光裡帶著打量。蕭頔沒有躲,也看回去。他心裡清楚,到了場上,這種打量會變成衝撞、鏟搶、和一句句聽不清的粗話。這是全國賽,沒有人會因為你第一次來,就讓你半分。
通道的地面是水泥抹的,涼氣透過鞋底往上滲。蕭頔把鞋帶系了又解開,解開又系,直到手指不抖了,才站起來。廣播裡在報雙方出場名單,聲音從頭頂的喇叭里漏出來,嗡嗡的,聽不真切。他朝身後看了一眼,二十三個人的隊伍排成一列,前頭人的後背繃得筆直。他想,兩年半,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怕歸怕,可這一腳,終究是要邁出去的。
全國賽的節奏,果然和省賽完全不一樣。B省實驗是第一次打進全國賽的隊,踢得不算好,但那種不要命的拼搶,讓J市一中很不適應。前二十分鐘,蕭頔幾乎拿不到球,一拿球就被兩三個人圍上來。
對方的鏟球很兇,鞋釘擦著草皮,聲音在空蕩蕩的球場裡格外清楚。裁判吹了幾次,B省實驗的人拍拍屁股爬起來,又繼續沖。蕭頔第一次在真草上摔倒,膝蓋和手肘都沾了草汁,爬起來的時候,球已經沒了。
看台上零星坐著些觀眾,其中一小片是專程從J市趕來的家長和同學。他們的喊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可蕭頔還是聽見了。他朝那片看台看了一眼,沒看清人臉,只看見幾件紅色的校服,像幾簇小火苗。
有一次,他好不容易斷下了球,抬頭要找人的那一瞬間,又被對方兩個人合圍搶了回去。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聽見林野舟在後場喊「別慌「,可他的腿已經有些發軟。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嘗到了什麼叫無能為力。
第28分鐘,機會才終於來了。昭鵬在後場拿球,抬頭看了一眼,一腳長傳找到了左路的宗豪。宗豪停球、內切、起腳,一氣呵成。球兜出一道弧線,繞過門將的指尖,鑽進了近角。1比0。
球進的那一下,蕭頔才真正喘上了一口氣。他看見宗豪沿著邊線跑,張開雙臂,像要把整座球場都摟進懷裡。
這是他們打進全國賽的第一個球。那一刻,蕭頔忽然有點想哭。不是為了這一個球,是為了這兩年半里,所有沒人看見的下午。他忍住,沒有哭,只衝過去,和宗豪撞了一下胸口。
他衝過去的時候,宗豪也正朝他撲來,兩個人胸口撞在一起,撞得生疼。宗豪的額頭貼著他的肩膀,呼出的熱氣燙人。蕭頔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宗豪站在更衣室門口,把一件青訓營隨手甩給他的37號訓練服扔在地上,說「我以後要穿7號,穿我自己掙來的號碼「。那時候誰也沒想到,這個當年最不信命的人,會在全國賽上,用一腳內切,替全隊踢進第一個球。
這個進球,讓全隊都鬆了一口氣。可蕭頔知道,這個球贏得僥倖。B省實驗的防守其實漏洞不少,只是他們自己太緊張,浪費了太多機會。
中場休息的時候,周助教沒多說什麼,只讓他們喝水,把氣理順。蕭頔坐在長凳上,看著自己發抖的手,慢慢把它按在膝蓋上,按住。
蔣老師走進來,挨個拍了拍他們的肩。輪到蕭頔時,他什麼也沒說,只把保溫杯往他手邊推了推。蕭頔沒喝,低頭道了聲謝。更衣室外,廣播裡在播下一場的預告,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下半場,周助教做了調整。他讓昭鵬往後收,把球更多地交給孟響,讓孟響在中前場串聯。孟響的腦子快,總能在一瞬間找到空當。第65分鐘,孟響一腳直塞,魏子航插上,單刀推射。2比0。
魏子航那個球,跑得真快。他從啟動到射門,幾乎沒有給後衛任何反應的時間。蕭頔想,這樣的人,天生就是來撕開防線的。
魏子航衝出去的那幾步,草皮在他腳下翻起細小的水花。他的速度,讓整條邊路都像被誰拉開了一道口子。蕭頔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球隊裡每個人都有自己活法:有人用腦子,有人用腳,有人用命。而魏子航,是用一口氣,把整條防線甩在身後。
孟響則不一樣。他跑得不算快,可球一到他腳下,場上的亂麻就被理成了線。蕭頔踢了這麼久,最服的就是孟響這一手——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會把球送到哪兒,可等球到了,你才發現那裡早就該有人。
孟響的這種本事,是天生的,也是逼出來的。他父親不許他踢球,他只能把每一分鐘都用在刀刃上。別人練十次的動作,他要在腦子裡過二十遍,因為回了家,他就沒機會再碰球。可越是這樣,他踢得越好,好得讓人心疼。
終場,2比0。第一場,贏了。
更衣室里,沒有人慶祝得太厲害。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是第二場。
對S市一中。
那一夜,蕭頔睡得並不踏實。他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S市一中那些又准又狠的傳球。他告訴自己別想,可越想,那些畫面越清晰。
他索性坐起來,靠在床頭,把燈打開。燈光下,他翻出手機里存的S市一中的比賽集錦,又看了一遍。看到一半,他把手機關了。他知道,再看下去,只會讓明天的自己更累。可關了手機,那些畫面還是在他眼前晃。
那場比賽,J市一中輸了個0比2。
輸得不冤。S市一中從第一分鐘就把球控在腳下,J市一中搶不到球,也斷不下球。他們的前腰像一台永動機,在J市一中的防線前來回穿插,把球分到左路、分到右路、又分回中路。J市一中只能退,退,一直退到自己禁區里。
看台上的聲音像一堵牆,從四面八方壓下來。蕭頔的耳朵里嗡嗡響。他追著球跑,可球總比他快一步;他想斷球,可球總是在他腳尖前一寸的地方被傳走。
第19分鐘,S市一中的邊路傳中,中鋒搶在顧誠出擊之前頭球破門。第54分鐘,他們那個MVP前腰在禁區弧頂一腳低射,球貼著草皮鑽進了死角。顧誠連撲救的動作都沒來得及做全。
顧誠從球門裡把球撈出來的時候,臉色很白。他不是第一次丟球,可這一場,他連一次像樣的撲救都做不出來。蕭頔想過去說點什麼,顧誠卻先開了口,聲音悶悶的:「我沒事。「
蕭頔拍了拍他的背。顧誠的肩膀很硬,繃得緊緊的。這個從小被一張X光片判了「死刑「的男孩,最恨的就是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蕭頔想說「下一場就好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安慰,說出來,反而輕了。
S市一中的人已經排成一列,去和裁判握手。他們臉上沒有多少得意的神色,仿佛贏下這場比賽,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蕭頔站在原地看著,忽然明白,這才是最讓人難受的地方——他們甚至不需要為擊敗你而高興。
0比2。全場,J市一中只完成了兩次射門,一腳打在門框範圍外,一腳被門將輕鬆沒收。
終場哨響的時候,蕭頔站在場上,彎著腰,喘著氣。他第一次覺得,足球這個遊戲,原來可以這樣不公平。不是你不努力,是對方在另一個維度上,跟你玩同一個遊戲。
他直起身,抬頭看了一眼比分牌。那兩個數字,像兩道烙在心裡的印子。
「這就是差距。「更衣室里,周助教沒有罵人,也沒有安慰。他只是把比分寫在小黑板上,「但我們不是來學習的。我們是來贏球的。下一場,打C城體校。贏了,我們出線。「
第三場,是生死戰。
C城體校是一支身體流球隊,個子高、跑得快、踢得糙。他們第一場贏了B省實驗,第二場輸給了S市一中。這一場,誰贏誰出線。
出線,還是回家。這六個字,在更衣室里沒有人說出來,卻掛在每個人的頭頂。
賽前那一晚,昭鵬找到蕭頔,把C城體校的比賽錄像又放了一遍。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坐著看。看到C城體校一個高個中衛停球失誤,昭鵬按了暫停,指著屏幕說:「就是這種球。他們會給。「蕭頔點頭:「那我們就得抓得住。「
第二天,周助教又把那兩條斜線畫了一遍,還在中間畫了個圈,指著說:「昭鵬,這裡。他們中場一旦壓上來,這個圈裡就是空的。你只要在圈裡接到球,整個局面就活了。「昭鵬盯著那個圈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他從來不多問,點頭就是記住了。
賽前,周助教把話挑明了:「他們糙,我們就跟他們比細。把球傳起來,別讓他們把身體壓上來。宗豪、江濤予,你們兩條邊路多跑,把他們的防線扯開。魏子航,你頂在最前面,用速度打他們身後。「
周助教說這些話的時候,用粉筆在戰術板上畫了兩條斜線,像兩道往邊路拉的繩子。
比賽的轉折,出現在第40分鐘。C城體校一個後衛停球過大,魏子航瞅准機會,箭一樣地衝上去,搶在對方中衛之前把球捅了出去。球滾向蕭頔,蕭頔沒有停,直接一腳抽射。門將撲了一下,球脫手,孟響跟上補射。1比0。
蕭頔那一腳,其實抽得並不正,鞋面吃球的位置偏了半寸。可球還是滾向了門將最難辦的地方。門將撲出來,球沒抓牢,孟響就像早就等在那裡一樣,把球送進了空門。
事後回想,蕭頔總說那個球是運氣。孟響卻不同意,他說那不是運氣,是門前該有人時,恰好有人。蕭頔沒再爭。他知道,孟響這樣的人,永遠會把功勞算在別人頭上。
這個進球,讓C城體校急了。他們開始大腳往前開,後防線的空當越來越大。第70分鐘,蕭頔在禁區里背身拿球,被對方後衛拉倒。點球。
江濤予在右路跑了半個多小時,右膝蓋又開始隱隱作痛。他趁死球的時候,彎腰按了按膝蓋,又直起身,像什麼都沒發生。蕭頔遠遠看見了,心裡緊了緊,卻什麼都沒說。
劉隊醫也看見了。他從場邊探出身子,朝江濤予比了個手勢。江濤予搖了搖頭,意思是還能踢。劉隊醫收回身子,沒再堅持,只是把藥箱往腳邊又挪了挪,像隨時準備衝上去。
哨聲響起的那一刻,蕭頔先是一愣,隨即看見裁判指向了點球點。他慢慢從草皮上爬起來,拍掉身上的草屑。
蕭頔自己站上了點球點。他退後幾步,深吸一口氣。全場都安靜了下來。他想起省賽的決賽,想起那些在雨里踢過的球。然後他起腳。球穩穩地鑽進左下角。2比0。
球進的時候,他沒有狂奔,只是攥了攥拳頭。他知道,這一腳踢出去的不是一個點球,是這兩年來所有不敢回頭看的日子。
助跑的那幾步,他把所有雜念都壓了下去。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球鞋踩在草皮上的聲音。他知道看台上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隔著屏幕,也隔著上千公里。他想,這一球,不能丟人。
全場響起了掌聲。那掌聲不算熱烈,卻持續了很久。蕭頔站在點球旁,忽然想起了高一那年水泥地上的第一腳射門。那時候,球門是兩個輪胎,守門的是顧誠,看台上一個人都沒有。
終場,2比0。J市一中,出線了。
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蕭頔和隊友們走在運動員村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挨著一個。蕭頔抬頭看了看天,B市的夜空看不見幾顆星,可他知道,此刻家裡那邊的天上,星星一定很多。
打進八強的那天晚上,蕭頔在房間裡,給林婉清發了條消息。
「出線了。八強。「
那邊秒回:「我看了直播。你那個點球,穩。「
蕭頔笑了一下。她真的會看直播,一場不落。
她不懂什麼戰術,也不記什麼比分規則,可她看得懂誰在拼命。省賽的每一場、全國賽的每一場,她都一場不落。蕭頔有時候想,如果沒有她這樣一場場地看著,自己未必能撐到今天。
「明天八進四。「他回。
「對手是誰?「
「D市體校。「
「怕嗎?「
蕭頔盯著這兩個字,想了想,回了一個字:「怕。「
過了幾秒,林婉清回:「怕就對了。你以前說過,緊張是好事。別裝不緊張。「
蕭頔看著這句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站在省賽的賽場上,也是怕得手心冒汗。那時她也是這麼說的。他回了一個「嗯「,又補了一句:「我會踢到底。「
蕭頔沒再回。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了眼睛。明天,八進四。那會是一場真正的硬仗。一場,血戰。
這一晚,他其實睡得並不久。夢裡還是那粒點球,一遍一遍地滾向球門左下角。他知道,明天那場比賽,不會比今天輕鬆半分。可今晚,先讓這口氣順下去。窗外有風,把窗簾吹得一下一下地動。他就在這起起伏伏的聲響里,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