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20日,鹿特丹,比賽在中立場地費耶諾德的球場,德·庫伊普球場。
荷蘭杯決賽,阿賈克斯對陣茲沃勒。
阿賈克斯剛剛在上場聯賽確定提前奪冠。
所有人都希望阿賈克斯能再奪一冠,達成雙冠王的偉業。
賽前更衣室里安靜得不像一場決賽。
德波爾站在戰術板前,沒有畫線,沒有寫名字,只說了兩句話:
「雙冠王,就差這一場。你們知道該做什麼。「
劉奔坐在角落裡繫鞋帶。
拉緊最後一格的時候,他聽到球場方向傳來的聲音,不是歌聲,是一種低沉的、悶雷般的嗡鳴,像什麼東西在混凝土結構的深處發酵。
他沒有多想,站起來走到布林德旁邊。
布林德正在戴護腿板,抬頭看了他一眼:
「緊張?「
「有點,但沒馬競那場緊張。「
「那就行。決賽和普通比賽唯一的區別是,輸了你記得更久。所以別輸。「
球員通道里,劉奔第一次看到了決賽的場面。
德·庫伊普的看台被紅白和藍白兩種顏色填滿,阿賈克斯的白色占據了大約三分之二,茲沃勒的藍色在遠端看台聚成一小片。
但氣氛是詭異的,阿賈克斯球迷聚集的南看台有一種奇怪的躁動,像一群攏不住的火星,無數小的光點在晃動。
有人已經把煙火筒舉起來了,橙紅色的引信在暗處一閃一閃。
他蹲下來摸了摸草皮。
鹿特丹的草比阿姆斯特丹的硬,比卡爾德隆的軟。他站起來的時候,身後的門已經打開了。
哨聲響了。
開場僅二十秒,南看台飛下了第一批煙火。
紙炸彈落在邊線附近的跑道上,嘭的一聲悶響,白煙升起來,貼著草皮向場地中央蔓延。
裁判看了一眼,沒有吹停。
球繼續在場上運轉,阿賈克斯拿球推進,舍內在中場控球,分給了右路的范里因。
范里因帶了兩步,抬頭看到禁區弧頂有一道縫隙,他拔腳射門。球像炮彈一樣飛向球門,從三十米外劃出一道幾乎不旋轉的直線,砸進了球門上角。
阿賈克斯1比0茲沃勒。
范里因張開雙臂跑向角旗區。
南看台炸了——不是歡呼,是燃燒。
幾十個煙火筒同時從看台上傾瀉下來。
它們落在禁區里、落在角旗區附近、落在GG牌後面。
橙紅色的光在煙霧中拖出長長的尾跡,像有人在半空中用火畫線。
GG牌被點燃了,火苗從塑料表面竄起來,黑煙從場地邊緣升起來。
火焰和看台上飄下來的白煙混在一起,整座球場像一口正在沸騰的鐵鍋。
燃燒的氣味灌進鼻腔,刺鼻、辛辣,混在鹿特丹傍晚的風裡,像某種無法被命名的灼痛。
風從看台灌下來,把煙霧壓向場地中央,球員們開始往後退,有人用手捂住口鼻,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用球衣下擺遮住臉。
南看台還在不斷地往下傾瀉,紙炸彈的聲響嘭、嘭、嘭,像拳擊手套持續砸在沙袋上,一聲接一聲,沒有停的跡象。
他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那一層由白灰和橙光構成的帷幕。
他聽到有人在喊他的號碼,聽不清是隊友還是教練,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傳來。
風把一卷灰燼吹到他的小腿上,溫熱的,微微發燙,很快就被汗水浸涼了。
「我們踢得不錯。「
布林德站在他旁邊,手捂著嘴,聲音在掌心裡變得模糊:
「他們只想搗亂,因為這是費耶諾德的球場。「
劉奔沒有回答。遠處的火光映在布林德臉上,一明一暗。
裁判吹了長哨,示意所有人回更衣室。
球員們開始往通道走,但劉奔沒有立刻轉身。
他站在原地多看了幾秒,茲沃勒的球員也在往通道走,但他們的腳步慢一些。
托馬斯回頭看了一下那片煙霧瀰漫的看台,臉上有一種介於困惑和鎮定之間的表情,然後轉頭跟上了隊伍。
劉奔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通道。
更衣室里沒有人說話,似乎已經無心戀戰。
所有人都坐著,有的低頭看地板,有的仰頭看天花板,有的在擰水瓶蓋子,擰開了又擰緊,反覆幾次。
德波爾站在門口,背對著所有人,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通道外面還能聽到隱隱的爆炸聲,悶悶的,像有人在地下室里敲什麼。
劉奔坐在長凳上,把腿上和鞋上的草葉一片一片摘下來,動作很慢。
德波爾轉過身來:
「我們的球迷想把這場比賽毀掉。你們想不想讓它被毀掉?「
沒有人回答。
「那就出去踢。「
他話音剛落,更衣室的門被推開了,但那不是球員通道的方向,是從球場那邊進來的。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劉奔認識那張臉。
球隊的市場總監,也是阿賈克斯的傳奇門將,埃德溫·范德薩。
他的臉色發紅,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西裝外套的扣子沒有系,領帶歪了一邊。
他站在更衣室中央,看了一眼所有球員,然後說了一句:
「我去跟他們說。「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更衣室。劉奔從門縫裡看到范德薩走到了場地上,站在南看台正下方的草皮上。
煙霧還沒有散盡,照明彈的殘骸在草皮上冒著零星的火星,GG牌的殘片還蜷曲在地面,邊緣微微捲起,像被火烤過的紙張。
范德薩站在那裡,雙手叉腰,抬頭看著那面看台。
沒有擴音器,沒有話筒,他就那樣站著,仰著頭,像一根立在那裡的桅杆。
看台上的人在喊什麼,聽不清,但聲浪在那裡聚攏又散開。
范德薩沒有離開,他站了幾分鐘,有一瞬間他的身體動了一下,像是想往前走一步,但最終沒有跨出那一步。
他抬手做了一個動作,掌心朝下壓了壓,像在安撫一個孩子。然後他低下頭,往回走。
他走進更衣室,在門口停了一下,背對著所有人,聲音不大:
「現在可以了。「
比賽中斷了將近半小時。
恢復之後,阿賈克斯開球。劉奔能感覺到腳下的草皮踩上去和賽前不一樣了,有些地方是溫的,有些地方黏腳,混著煙火的碎屑。
但他的腳步沒有停,他在跑,在第一分鐘就跑出了平時第三十分鐘才會有的節奏。
茲沃勒的球員站得很穩,像一排提前紮好的木樁,風吹不動的。
第九分鐘,茲沃勒迅速反擊,阿賈克斯退防不及。
托馬斯在禁區左側接球,晃開范里因後低射近角。
球貼著草皮竄向門柱內側,西萊森撲到了球但沒有完全擋出去,從手套邊緣滑進了網窩。
茲沃勒1比1阿賈克斯
托馬斯激動地沖向角旗區——不是茲沃勒球迷聚集的那一側,而是反方向。
他的隊友們沒有全都跟上來,有幾個留在原地,叉著腰,臉上帶著一種克制的表情。
阿賈克斯的球迷區,一部分極端帶起了不和諧的聲音……
「這群流氓……我都不想踢了……」
劉馳捂著嘴向劉奔低語道。
「準備開球。」
劉奔語氣堅定的走向自己的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