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都靈。
九月初的晚風從阿爾卑斯山方向吹下來。
尤文圖斯總部二樓會議室的燈還亮著。
轉會窗臨近關窗，新賽季踢了三輪，孔蒂已經不止一次在內部會議上提出一個重複了很多遍的要求：
「邊路需要提速，兩個邊都需要人。」
他需要能在邊路起速、能在肋部製造威脅的球員，那種不需要太多球權就能改變比賽節奏的類型。
市場上能符合他心意的球員不多，桑切斯是一個，格里茲曼是一個，但他們的名字後面都跟著一長串他們目前還沒法匹配的價格和條款。
馬羅塔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著幾份球探報告。
他沒有在翻那些名字，而是在看另一份材料，是剛從阿姆斯特丹發回來的歐冠小組賽觀察簡報，裡面同時夾了對賈克斯球員的初步評估。
球探報告中有一段話被球探用括號單獨標了出來：
「阿賈克斯17號左邊鋒劉馳，啟動快、無球跑動積極、內切射門效率高。身體對抗還在適應期，但他的節奏特點和現有戰術體系有可銜接的空間。」
馬羅塔在那段話下面用鉛筆劃了一條橫線，然後在這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他沒有立刻聯繫任何人，也沒有發傳真，只是把那份報告合上，放在了「值得跟進」的文件夾最上面。
大約一周之後，他在一次與孔蒂的簡短溝通中提到了這件事：
「我們打算買阿賈克斯的劉馳，最近一年挺火的，去年賽季中續的約，我們有信心拿下。」
看著劉馳的數據表：
上賽季各項賽事出場26次打進11球送出4次助攻，本賽季各項賽事出場5次打進4球送出1次助攻。
孔蒂聽完看了數據後之後面露喜色，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句：
「看看價格，他的水平我知道，你們盡力。」
馬羅塔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他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了一句：
「幫我問一下阿賈克斯，對那個17號邊鋒是什麼想法。先不用正式報價，詢價。」
那個電話在都靈打出去的時候，阿姆斯特丹還是下午，劉馳正在訓練場上跑圈。
他的手機躺在更衣櫃裡，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消息來的時候是個周三的下午。
劉馳沒在訓練，那天是恢復日。
一隊上午練完就散了，他回到公寓之後窩在客廳的沙發里打遊戲，手柄捏在手裡，屏幕上是他熟悉的那輛跑車正在公路上狂奔。
劉奔坐在餐桌旁邊看錄像，平板架在水杯前面，耳機塞著一隻，另一隻垂在肩膀上。
劉馳的手機響了，他暫停了遊戲，看了一眼屏幕——Pual。
他的經紀人。
他接起來，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手拿手柄準備繼續開，但電話接通後他只聽了兩句，手指就停住了。
遊戲畫面里的車撞上了路邊的護欄，引擎聲在電視裡持續地響著，但他沒有去碰手柄。
劉奔沒有抬頭看，但他聽到了劉馳聲音里多出來的那種東西：
「……尤文圖斯？」
兩個字被他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不確定，像是在問對方「你確定你剛才說的是這個」。
電話那邊又說了什麼，他沒有回答，只是聽著。
過了很久他「嗯」了一聲，緊接著又「嗯」了一聲，然後說「我知道了」，最後掛了電話。
客廳安靜了幾秒。
電視上的遊戲畫面停在撞車後的靜止視角，引擎聲還在持續低鳴。劉奔把平板放平，抬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劉馳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屏幕還亮著，有些懵的說著∶
「Paul打電話說尤文圖斯的人在問我的價格。」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起伏。
「不是報價，是詢價。問阿賈克斯對我標多少。」
劉奔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那你怎麼想的？」
「我還沒想。」
「那你先想。」
劉奔轉回頭繼續看平板中的比賽錄像，耳機重新塞回耳朵里。
他聽到劉馳那邊的沙發墊響了一聲，是他弟靠回靠背的聲音，然後是電視遊戲被靜音的聲音。
劉馳站起來，把手柄放在茶几上，走進房間換了訓練服，然後打開大門，準備往外走。
劉奔看著平板屏幕上定格的畫面，沒有回頭：「去哪？」
劉馳的聲音從玄關傳過來：
「去踢球。」
門關上了……
那天下午劉馳一個人在De Toekomst的一號訓練場上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沒有人給他傳球，沒有人給他擺標誌碟，他一個人反覆在做同一件事。
他把球從左邊路帶到底線，然後內切，起腳兜射遠角。
球一次次地飛向球門，有些進了，有些偏了，有些打在橫樑上彈回來。
他射了四十多腳之後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喘氣，然後坐在草皮上，看著球網在風裡微微晃動。
他坐了很久，久到天色開始變暗，路燈在球場上亮起來，把他的影子從左邊慢慢挪到右邊。
他沒有在想尤文圖斯。
他在跑動、在盤帶、在射門，在消耗那通電話帶來的餘震。
那天晚上劉奔在陽台上找到了劉馳。
他站在欄杆旁邊，手裡沒有拿東西，沒有看手機，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樓下街道上的路燈和偶爾經過的自行車。
劉奔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劉奔先開口：
「你在想什麼？」
劉馳平靜的說：
「我在想他打電話的時候說的是『尤文圖斯』。」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你覺得我應該去嗎？」
「你想去嗎？」
「我不知道。」
劉馳無力的回應著：
「以前我覺得去尤文這種事是電視裡那些大牌轉會時才會播的，不是我的經紀人打電話說的。」
劉奔沒有接話，他也看著樓下的路燈，有一輛自行車經過，車鈴聲在夜色里脆生生地響了一下又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
「你先想想你在這還有沒有沒做完的事，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劉馳沒有回答。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客廳，腳步聲在地板上停了一下，像在想什麼，然後繼續往臥室的方向去了。
李衛國發來一條消息：
「你弟被尤文看上了？」
配了一張截圖——國內某體育網站的短訊，標題：
「尤文詢價阿賈克斯邊鋒劉馳」。
正文只有三行，說意甲尤文圖斯俱樂部近日對阿賈克斯左邊鋒劉馳表達了興趣，目前處於初步詢價階段。
劉奔把那條消息轉給了劉馳，劉馳回了一個「嗯」。
當天荷蘭媒體也跟進了。
《電訊報》在一篇轉會綜述里提了一句：
「阿賈克斯的17號正在吸引尤文圖斯的注意。據最新消息報導，意甲豪門已經就劉馳的情況進行了初步詢問。」
篇幅很短，沒有報價，沒有談判，甚至連「可能轉會」都沒寫，只是「詢問」。
但那個詞出現在報紙上的時候，性質已經變了。
劉馳是在更衣室里看到那條報導的。
舍內在他旁邊穿鞋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然後說了一句：「尤文？」
劉馳鎖了屏幕：
「只是問了一下。」
舍內沒有追問，但他站起來的時候拍了一下劉馳的肩膀，說了一句：
「挺好的，畢竟是豪門。」
然後他走了，劉馳坐在長凳上，把手機放回柜子里。
那天晚上劉馳早早躺下了。
劉奔從客廳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他臥室的門縫，燈已經關了，但他聽到了翻身的聲音，比平時多翻了幾次。
他沒有敲門，在走廊里多站了幾秒，然後走回客廳，把燈也關了。
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直到那扇關著的門後面安靜下來。
劉馳在黑暗裡翻了個身，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天花板輪廓。
他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感覺，像有一塊石頭落進水裡，漣漪還在往外散，但沒碰到邊。
他想到尤文圖斯，想到都靈，想到義大利語和陌生的更衣室，想到離開阿姆斯特丹……
『要走嗎？』
從10歲來到荷蘭，他所有的習慣都長在這座城市的水泥縫裡：De Toekomst訓練場的草皮味道、樓下那家烤肉店、從家騎車到基地那幾條固定的路線。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轉同一個問題……沒有答案。
但他也沒有再睜開眼睛去追那個答案。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來一小條，落在他的被子上，他側躺了一會兒，呼吸慢慢變平了。
那個問題還在，但在它找到答案之前，他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