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馳走後的第一周後,公寓裡安靜了許多。
劉奔早上六點半醒的時候,隔壁房間的門是開著的,被子疊的整齊,現在裡面住的不再是劉馳,而是王一。
他洗漱完走進廚房,看到王一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那孩子面前擺著一杯牛奶和兩片麵包,麵包沒動,牛奶只喝了一口。
他坐著,手裡攥著一張紙,低頭看著。
劉奔走過去,倒了一杯水,在他對面坐下來。
劉奔看了一眼那張紙,是阿賈克斯青年隊的註冊通知,列印的,上面蓋著俱樂部的章,抬頭寫著王一的名字,下面是報到時間、梯隊名稱和更衣室編號。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阿賈克斯青年隊(Jong Ajax),2014-15賽季荷乙聯賽註冊球員。」
「緊張?」劉奔問道。
王一點了一下頭,把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正常。」
劉奔跟他說∶「我第一次去青年隊報導的時候,比我第一次踢歐冠緊張。」
王一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確認這句話是不是在安慰他。
劉奔喝了一口水接著說∶「真的,我當時17歲,站在更衣室門口不敢進,教練還以為我走錯地方了。我當時是真有點懵,畢竟人生第一次當職業。」
王一聽了露出了微笑,但沒有說話,只是把那杯牛奶端起來喝完了。
阿賈克斯青年隊——Jong Ajax,上賽季上半段在劉奔帶領下在荷乙表現不錯,同時也是荷蘭足球歷史上第一支進入職業聯賽的預備隊。
整個俱樂部對這支隊伍寄予厚望,把它當作一隊和青訓之間的最後一道橋樑。
王一從U16直接跳級進入青年隊,意味著他跳過了至少一個年齡段,能看出俱樂部對他的評估比他自己的預期更高。
上午八點半,劉奔騎車帶王一去青訓基地。
劉馳走之前留下的那輛舊自行車還在樓道里,劉奔把它推出來給王一騎,自己騎另一輛。
兩輛車一前一後穿過阿姆斯特丹的街道,經過運河上的橋。
王一騎車的姿勢還很生澀,每次拐彎都放慢速度,兩隻手緊緊攥著車把。
劉奔騎在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確認他跟上了。
到De Toekomst門口的時候,漢斯隔著窗戶喊了一聲:「Yi!今天是到青年隊報導吧?」
王一微笑著點點頭,漢斯朝他豎起大拇指,然後按了按鈕,側門打開。
青年隊的更衣室在一號訓練場北側,比一隊那邊小一些,但比U16梯隊的新。
走廊牆壁刷的是白漆,柜子是新換的,櫃門上貼著一排列印的名字條。劉奔走在前面,王一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腳步比平時輕。
走到青年隊更衣室門口的時候,劉奔停下來,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進去吧。」
王一點了一下頭,推開門走了進去。
劉奔沒有跟進去,他站在走廊里,背靠著牆壁,看著那扇門在王一身後合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訓練場那邊傳來的哨聲和球撞擊地面的悶響。劉奔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來自己那年推開青年隊更衣室那扇門時的情景那時候更衣室里空無一人。
獨自站在門口,看到柜子上貼著一排排陌生的名字,有些是荷蘭語,有些是別的語言,他都不認識。
就這麼站在那站了半分鐘,才走進去找到自己的柜子。
他不知道王一此刻在門裡面是什麼樣子,但他能想到那個柜子應該不大,門上貼著一張列印的名字條。
同時,阿賈克斯青年隊更衣室。
王一大概正站在那個柜子前面,低頭看著那套衣服,手指摸著號碼的邊緣,確認它是真的。
大約五分鐘後,門開了,王一走出來,身上已經換好了訓練服。
衣服稍微大了一點,袖口蓋住了他一半的手背,號碼很清晰。
他站在劉奔面前,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什麼話來。
劉奔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袖口卷了一圈,然後把肩膀上的背包帶子理了一下。
劉奔看著他說道∶「青年隊和U16不一樣,好好練。」
「荷乙是職業聯賽,對手都是成年人,你踢右後衛,第一場可能會被撞得很慘。」
王一聽的很認真。
「我相信你能站穩。」
劉奔說道。
「你在天津那個破場地上都能站住,這裡的草皮比那好多了。」
王一又笑了,劉奔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像小時候李衛國拍他那樣。
「去吧。」
王一轉身走向訓練場,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劉奔一眼。那個目光很短,不到一秒,然後他轉回去,跑進了訓練場。
劉奔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個穿著青年隊訓練服的背影被陽光淹沒。
幾天後,博格坎普來了一號訓練場。
那是一隊訓練結束後的傍晚,天色還亮著,但光線已經開始變軟了。
劉奔在禁區弧頂擺了一排球,正在練長傳轉移,博格坎普站到場邊的時候他踢完了第四顆。
他停下來,回頭看,博格坎普已經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了,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你弟弟走了。」博格坎普說。
「嗯。」
「你的傳球路線要變化。」
博格坎普走到球袋旁邊,用腳撥了一個球到中圈附近,然後看著劉奔。
「以前你習慣往左路傳,因為他在那兒。現在你得學會把球送到所有地方,左路、右路、中路、身後。你不能再只看著一個方向傳球了。」
劉奔沒有說話,他低頭把球襪拉了一下,博格坎普說的是對的。
劉馳走了之後,他在訓練賽里的傳球選擇確實變窄了,他發現自己下意識還是往左路看,但那個位置已經不是那個熟悉的小子了。
「今天練長距離轉移。」
博格坎普朝四十米外左路的空檔指了指。
「把球送到那個位置。用右腳內側推,腳踝松一下,別發力過猛。」
劉奔彎腰擺了一顆球,他退了三步,助跑,右腳內側推出去。
球飛向四十米外的左路空檔,落地時偏了大約三米。
博格坎普沒有說話,他把第二顆球撥過來。
劉奔退了三步,助跑,這次球落在了目標區域邊緣,彈了一下,滾進了空檔里。
「再來,你腳太臭了。」
博格坎普把第三顆球撥過來。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裡,劉奔反覆做同一個動作。球從不同位置出發,落向不同方向的目標。
他的右腳內側在觸球前保持放鬆,觸球瞬間向外推,讓球在空中產生輕微的弧線。
博格坎普會耐心的糾正他每一個細節∶腳踝的角度、身體重心的傾斜幅度、出球時的節奏。大多數時間他只是站在場邊看著,不說話。
天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博格坎普彎腰把散落的球收拾進球袋。
劉奔站在中圈附近,彎著腰喘氣,汗水從下巴滴在草皮上。
博格坎普拎著球袋朝大門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對劉奔說∶「王一今天在青年隊的第一場熱身賽,你看了嗎?」
劉奔說∶「我看集錦了,他踢了六十分鐘,我覺得還挺不錯的。」
博格坎普點了一下頭,沒有評價。他走出訓練場之前說了一句,沒有回頭:
「你弟弟在都靈會踢出來的,Wang在青年隊也會踢出來的,你在這邊得先把自己踢出來。明年夏天給阿賈克斯賣一個高價。」
博格坎普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笑容,然後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劉奔站在草皮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轉了轉,又彎腰把最後一顆球撿起來放進球袋裡,拉上拉鏈,朝更衣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