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坎普的草皮比劉奔想像中更舒服。
熱身的時候他站在中圈附近，抬頭看了一眼四周的看台。
九萬多個座位在燈光下鋪開，紅藍色的旗幟像海浪一樣一層一層地翻。
遠處有一個巨大的橫幅正在展開，上面用加泰隆尼亞語寫著什麼，劉奔能感覺到那些字母的重量。
米利克在他旁邊熱著身，動作很慢。
「草皮比荷蘭的軟些。」米利克說著話，聲音不大。
劉奔踩了踩腳下的草，確實。
球滾動的速度會比平時慢一點，停球的時候需要多推半腳。
球員通道里，巴薩的球員站在另一側。
劉奔的目光掃過去，梅西在和阿爾維斯低聲說著什麼，內馬爾靠著牆，眼神放空。
伊涅斯塔站在隊伍最前面，左臂上的隊長袖標在燈光下反著光。
拉基蒂奇站在伊涅斯塔身後，雙手插在腰上，看著前方。
劉奔把每個人的站位收進腦子裡。
伊涅斯塔會回撤接球，拉基蒂奇會前插，馬斯切拉諾拖在最後，像一道灰色的影子。
西萊森站在劉奔身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Ben，加油」
劉奔回頭。
西萊森只是點下頭，劉奔回應了一下。
「嗶——」裁判的哨聲響了，全場比賽開始。
巴薩開球，劉奔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中圈的中央。
這一場沒有布斯克茨，馬斯切拉諾拖在巴薩中場最深處，伊涅斯塔和拉基蒂奇在他身前。
劉奔的任務是切斷伊涅斯塔和拉基蒂奇之間的連線。
第4分鐘，伊涅斯塔在中場拿球，劉奔沒有撲上去，他站在伊涅斯塔和拉基蒂奇之間的那條線上，像一根楔子。
伊涅斯塔抬頭看了一眼，把球橫傳給了阿爾維斯。
劉奔跟著球轉了半圈，餘光掃到拉基蒂奇正在往禁區方向插。他沒有追，克拉森已經跟了上去。
比賽僅到了第7分鐘，球進了。
拉基蒂奇背身回敲，梅西與佩德羅做了一個踢牆配合，然後梅西在禁區前沿分球。
內馬爾從左側插上，一腳推射，球從西萊森的指尖滑過，滾進遠角。
1比0，噩夢般的開局
諾坎普數萬球迷高聲吶喊，不愧為歐洲最恐怖的幾座魔鬼主場……
劉奔站在禁區弧頂，看著內馬爾跑向角旗區，巴薩球員一個接一個地撲上去。
米利克在中圈附近站著，雙手叉腰，看著巴薩的球門。
劉奔走過去，經過每個人身邊的時候都說了一句：「我們還有八十分鐘，巴薩又能怎樣！」
米利克沒回頭，點了一下頭。
第11分鐘，梅西在禁區外左腳推射，高出橫樑。
第14分鐘，劉奔在中場觸球。
馬斯切拉諾傳球給拉基蒂奇，劉奔斜插上去，在拉基蒂奇接球之前把球捅走。
球滾到克拉森腳下，克拉森回傳，劉奔一腳出球給右路的舍內。
舍內帶球推進了十米，被阿爾巴攔下。
劉奔感覺到了一種球員實力極度不對等的無力感，比對陣巴黎、米蘭更加無力……
第18分鐘，伊涅斯塔在中場拿球。
劉奔往後退了兩米，站在伊涅斯塔和梅西之間的那條線上。
伊涅斯塔抬頭看了一眼，把球分給了左路的阿爾巴。
阿爾巴傳中，佩德羅頭球攻門被西萊森撲出。
第21分鐘，阿賈克斯第一次反擊。
劉奔在後場斷球，一腳長傳找到中左路的米利克。
米利克停球，面對阿爾維斯，做了一個假動作，然後往底線走。
阿爾維斯跟了上去，米利剋扣回來兜射。
球被特爾施特根撲出後飛向後點，舍內緊接補射攻門，被特爾施特根再次神勇化解。
米利克站在原地，看著球被撲出，沒有搖頭，跑回自己的位置。
經過劉奔身邊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下一腳，再准一點。」
劉奔沒有回答。
諾坎普的燈光下，梅西第一次回撤到中場拿球的時候，劉奔就站在他面前。
第22分鐘，梅西從右路內切，游弋到靠中路的區域。
劉奔貼了上去，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卡住梅西往中路轉身的那條線。
梅西左腳停球，抬頭看了一眼，劉奔沒有動，梅西往右撥了一步，劉奔跟著橫移。
然後梅西動了，他沒有再做假動作，只是把球往劉奔的左側輕輕一推，身體同時向那個方向傾斜。
劉奔的重心跟著移了過去，就那一瞬間，梅西的左腳從球上方划過，腳腕一抖，把球從劉奔的右側撥了出去。
劉奔再轉身的時候，梅西已經在他身後了。
梅西帶球推進了五米，然後分給了左路的阿爾巴。
劉奔追上去的時候，球已經傳出去了。
他站在中場，胸口起伏著，回頭看了一眼梅西的背影。
第24分鐘，球又進了。
伊涅斯塔在中場拿球的時候，劉奔正在盯著拉基蒂奇的跑位。
伊涅斯塔抬頭看了一眼，然後送出一腳長距離直塞。
球從費爾特曼和莫伊桑德之間穿過，梅西在禁區里接到球，停了一下，然後低射。
西萊森碰到了球，但球還是滾了進去。
2比0，梅西跑向角旗區的時候，伊涅斯塔跟在後面，兩人擊了一下掌。
諾坎普的聲浪比第一個球更大，像一面牆從看台上壓下來。
劉奔站在禁區弧頂，胸口起伏著。
他看了一眼伊涅斯塔，那個人已經往回走了，表情很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Ben。」舍內在右路喊了一聲。
劉奔回過頭。
「別讓他們再進了。」舍內說。
劉奔把球從球網裡撈出來，抱在懷裡，往中圈走。
第28分鐘，梅西再次邊路接球。
這一次劉奔沒有貼那麼近，他往後退了半步，想給自己留出反應的時間。
梅西接球，抬頭，劉奔盯著他的胯部。
梅西把球往右一撥，劉奔跟著移了半步。
然後梅西的左腳把球從身後扣了回來，從劉奔的左側切了過去。
又是同一個方向。
劉奔伸手想去拉，指尖碰到了梅西的球衣，但沒抓住。
梅西已經帶球向前推進了，劉奔追了三步，已經出球了。
他站在中圈附近，看著梅西把球分給內馬爾，內馬爾射門，西萊森撲出底線。
第29分鐘，佩德羅射門擊中遠門柱。
劉奔在禁區弧頂站著，聽到球撞在門柱上的那一聲悶響，心臟停了一拍。
球彈回來，費爾特曼大腳解圍。
第33分鐘，劉奔在中場再次攔截，拉基蒂奇接球，劉奔從側後方伸腳，把球捅走。
球滾到西姆林腳下，西姆林傳給米利克。
米利克在中左路拿球，面對阿爾維斯，阿爾維斯跟上去。
米利剋扣回來，往內側走，阿爾維斯又跟了上去。
米利克沒有再傳，他起腳射門。
球打在阿爾維斯腿上，彈出了底線。
角球，劉奔站在禁區弧頂，看著舍內走向角旗區。
舍內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在喘氣。
角球開出來，被巴薩後衛頂出。伊涅斯塔拿到球，帶球推進。
劉奔退到中場，擋在伊涅斯塔前面。
伊涅斯塔把球分給右路的阿爾維斯，阿爾維斯傳中，梅西甩頭攻門，沒夠到。
第35分鐘，梅西在右路拿球，面對劉奔。
劉奔盯著梅西的腳，梅西左腳小幅度地撥了兩下球，身體左右晃動。劉奔沒有動。
梅西突然把球從劉奔的兩腿之間捅了過去，然後從劉奔的右側繞了過去。
穿襠！
劉奔轉身的時候，梅西已經在他身後接到了球。
諾坎普的看台上響起一陣驚呼，然後是掌聲，劉奔聽到那些聲音，耳朵發燙。
他追上去，在禁區邊緣把梅西放倒，裁判判罰任意球，沒有給牌。
梅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看了劉奔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沒挑釁也沒得意，劉奔站在禁區弧頂，胸口劇烈起伏。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面被反覆敲擊的鼓。
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
舍內走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背跟他說道。
「沒事，沒人能防住他。」
第39分鐘，伊涅斯塔連續突破後挑射，西萊森單手把球托出底線。
劉奔在禁區弧頂站了四十五分鐘，膝蓋上沾滿了草屑，球衣濕透了，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上半場補時兩分鐘。
第46分鐘，拉基蒂奇遠射，西萊森把球抱住。
裁判吹響了上半場結束的哨聲。
米利克從前面走回來，經過劉奔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們太快了。」米利克說道。
更衣室里，德波爾沒有發火。
他把戰術板翻過來，指著上面的一條線。
「伊涅斯塔拿球的時候，Ben，你太靠前了。」
德波爾的聲音很平。
「你往後退兩米，讓克拉森頂上去，你站在伊涅斯塔和梅西之間，拉基蒂奇那邊，舍內回撤來補。」
米利克、劉奔和舍內點頭應答。
「舍內。」
德波爾轉向他說道。
「你上半場只有幾次觸球，下半場你到左邊路去，基什納下場了，那片區域是你的。他們在右路壓得太靠前，阿爾維斯身後是空的。」
德波爾看了所有人一眼：「還有四十五分鐘。二比零不是世界末日。」
劉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球鞋重新系了一遍。
鞋帶在手裡繞了兩圈，拉緊的時候，他感覺到指節在微微發顫。
身體在告訴他，還有四十五分鐘的田徑比賽要跑。
舍內坐在他旁邊，喝了一口水。
「你上半場跑了多少？還有勁嗎？」舍內問他。
「不知道。」劉奔回答道。
「下半場盡力但別過度，你如果把自己跑死了，後面二十分鐘沒人能頂上來。」
劉奔看著他說∶「我知道，放心」
下半場開始，劉奔站在中圈，看了一眼舍內。
他跑向左邊路，步子比上半場輕快些。
第50分鐘，佩德羅的射門被西萊森撲出，梅西補射破門，但越位在先。
劉奔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後看到邊裁的旗子舉著。
第56分鐘，西姆林被換下，里爾德沃德上場。
第62分鐘，內馬爾被換下，桑德羅·拉米雷斯上場。
第66分鐘，梅西被換下，穆尼爾上場。
劉奔站在中圈附近，看著梅西走下場，諾坎普的看台上所有人都站起來，掌聲像潮水一樣涌下來。
梅西和恩里克握了一下手，坐進替補席。
劉奔看著他的背影，腦子裡還在回放那三次。
第22分鐘的那一步，第28分鐘的扣球，第35分鐘的穿襠。
梅西走了，但伊涅斯塔還在。
劉奔把注意力收回來。他退到伊涅斯塔和拉基蒂奇之間，按照德波爾說的，站在那條線上。
第71分鐘，拉基蒂奇遠射，西萊森把球抱住。
第75分鐘，伊涅斯塔也被換下，拉菲尼亞上場。
劉奔看著伊涅斯塔走下場，那個人的臉上沒有表情，像完成了一項日常的工作。
諾坎普的聲浪降了一些。巴薩的節奏慢了下來，像一台巨大的機器在收工。
阿賈克斯開始往前推。
第78分鐘，劉奔在中場拿球。他抬頭看了一眼，米利克在左邊路正在啟動。
劉奔沒有猶豫，一腳長傳。球越過拉基蒂奇頭頂，落在阿爾維斯身後的空檔。
米利克追了上去，但球彈得有點高，他停了一下，阿爾維斯已經回來了。
米利克把球護住，回傳給了劉奔。
劉奔一腳遠射被特爾施特根撲出。
第80分鐘，里爾德沃德在中場斷球，傳給劉奔。
劉奔帶球推進了兩步，看到米利克在左路再次啟動。
他沒有再傳長傳，而是一腳低平球，貼著草皮送到米利克腳下。
米利克拿球，面對阿爾維斯。他往內側切了一步，然後突然加速，從阿爾維斯和馬斯切拉諾之間的縫隙里鑽了過去。
他進了禁區。
特爾施特根出擊，米利克起腳射門。
球打在特爾施特根的腿上，彈出了底線。
米利克站在原地，雙手抱頭。
劉奔站在中場，看著米利克慢慢往回走。
他的步子比之前沉了一些，但眼睛還在盯著巴薩的球門。
第84分鐘，阿賈克斯獲得角球。
舍內開出來，被巴薩後衛頂出，拉基蒂奇拿到球反擊。
劉奔追了上去，在拉基蒂奇進入禁區之前把球剷出了邊線。
他躺在草皮上，肺像是在燃燒。
里爾德沃德跑過來，伸出手。劉奔抓住那隻手，被拉了起來。
「還能跑嗎？」里爾德沃德問。
劉奔點了一下頭。
第88分鐘，劉奔在中場挑傳，米利克在禁區里凌空勾射，球被特爾施特根擋了一下，彈到禁區右側。
加齊跟上去，一腳推射。
球進了。
2比1。
阿賈克斯的替補席全部站了起來。
米利克站在原地，看著球滾進網窩，然後轉過身，跑向中圈。
經過劉奔身邊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
劉奔沒聽清。
「什麼？」
「我說——」米利克喘著氣，「還沒完呢！」
諾坎普安靜了幾秒。
巴薩的球員罕見的有些慌亂，阿賈克斯在往前壓。
第90分鐘，加齊在禁區左側拿到球，一腳射門，被特爾施特根撲出。
阿賈克斯的球迷在客隊看台上唱了起來，聲音不大，但在諾坎普的沉默里顯得很清楚。
劉奔在中場站著，胸口像有一團火在燒。他的腿很沉，但腦子很清醒。
還有時間。
第92分鐘，劉奔在中場拿球。拉基蒂奇貼了上來，劉奔護住球，轉身，把球分給右路的舍內。
舍內傳中，米利克頭球攻門，高出。
第93分鐘，巴薩反擊。
拉基蒂奇在中場拿球，分給左路的佩德羅。
佩德羅帶球推進，過了一個人，然後在禁區左側低射。
西萊森神勇撲到球並將球抱住。
諾坎普球場驚呼了一聲，阿賈克斯眾將嚇出一身冷汗
西萊森火速開出大腳。
劉奔站在中圈附近，穩穩卸下皮球，一個長傳找到左路的舍內，舍內米利克此時是一個2打2的機會。
舍內將球挑向禁區，米利克位置不錯，凌空抽射！
足球打在地面有一下折射，特爾施特根明顯是被彈地影響，足球滾入球門。
2-2，阿賈克斯神奇的扳平了比分。
諾坎普球場靜音了，陷入了阿賈克斯球迷瘋狂的慶祝。
慶祝後，裁判沒有絲毫猶豫的在巴薩開出中場球後吹響了終場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