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晴。
距離藤町綜合體育中心那場驚爆整個神奈川的雙加時絕殺之戰,剛好過去整整六天。
六天前的六月二十日,所有跌宕、所有熱血、所有顛覆格局的勝負,早已落槌定音。
湘北一百零二比一百,硬生生啃下了十六年不敗的海南王朝,打碎了帝王牧的全勝神話。而同一片場館的連場賽事裡,陵南不疾不徐,以一百一十七比六十四的懸殊比分輕取武里,全程收力練兵,無傷無耗,穩穩收下開局首勝。
首日戰罷,四強局勢看似兩兩持平,內里卻是天差地別。
湘北勝得慘烈,全員殘血透支;陵南勝得從容,全隊滿狀態蟄伏;海南折損首戰,背負敗績靜待反撲;武里兩度落敗,出線希望近乎渺茫。
這六天時間,神奈川高中籃球界沒有半點喧囂熱度。
沒有採訪造勢,沒有輿論吹捧,所有隊伍都在沉默休整、暗中磨刃。
湘北的訓練館更是靜得徹底。
安西教練一紙令下,全隊進入極致的靜養模式,取消所有對抗、取消衝刺、取消高強度卡位,日復一日只剩拉伸、理療、放鬆、輕量觸球找感。
赤木剛憲的腳踝挫傷,在六天的悉心休養里漸漸消腫,刺骨的鈍痛褪去大半,可依舊不敢發力起跳,不敢做任何籃下對抗動作。他每天只是靜靜坐在場邊,看著隊友恢復,看著空蕩蕩的籃筐,眼底壓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焦灼。
他清楚,自己這道傷,大概率要錯過至關重要的兩場循環賽。
三井壽沉下心調養舊患,雙腿經年累積的酸脹勞損,一點點被時間撫平。雙加時里透支殆盡的體能緩緩回流,往日的手感、跑動節奏、出手自信,都在慢慢回歸。
宮城良田褪去了六天前那場大戰的心神內耗。當初坐在替補席,眼睜睜看著隊伍墜入絕境、又逆天翻盤的極致拉扯,磨得他連日心緒不寧。如今靜養六日,浮躁散盡,眼底只剩沉澱下來的冷靜與銳利。
流川楓依舊寡言少語,每日循規蹈矩完成恢復訓練。曾經被雙加時高強度攻防壓榨乾淨的爆發力與速度,盡數歸位,少年周身的鋒芒,一日比一日更盛。
還有櫻木花道,雖依舊咋跳打鬧,卻也隱隱懂得局勢輕重,收斂了頑性,踏踏實實跟著隊伍休養蓄力。
整支湘北的王牌主力,六日沉潛,只為等六月二十七號,那場決定全國大賽名額的生死終局。
也正因如此,安西教練定下了那場近乎豪賭的輪換鐵律。
六月二十六日,四強循環第二比賽日,湘北對陣武里——全隊主力,無一人隨隊出征,無一人登場作戰。
所有人留守校內,死守最後一絲狀態,絕不做半分無謂消耗。
清晨的陽光落在湘北校門口,清冷又乾淨。
隊伍出發的時刻,沒有往日出征大賽的浩浩蕩蕩,聲勢浩蕩。
場上五人寥寥無幾。
柴行歌、木暮公延,搭配安田、潮崎、角田三名常年坐鎮替補席的低年級隊員。
這就是今日湘北奔赴賽場的全部戰力。
沒有王牌,沒有內線支柱,沒有攻防尖刀,一套拼湊起來的替補殘陣,要獨自扛下一場正式四強循環賽的勝負與積分。
彩子背著沉甸甸的經理記錄冊,手裡攥著提前整理好的對手數據單,腳步輕快地跟在隊伍身側。
她是今日這支殘缺小隊唯一的隨行後勤,也是唯一陪著柴行歌直面所有壓力的人。
一路無話。
幾名替補隊員心裡都揣著忐忑,腳步略顯拘謹。
他們平日裡少有登場機會,更別說站在四強循環這種級別的正式賽場,承擔關乎隊伍出線命運的比賽。緊張、不安、底氣不足,盡數寫在青澀的眉眼間。
唯有走在最前方的柴行歌,脊背挺拔,步履平穩。
六天休養,他從沒有一刻鬆懈。
別人靜養休憩,他獨自加練球感、打磨急停三分、拆解聯防站位、模擬單核帶隊的絕境節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這場比賽的意義。
贏,不是目的。
穩、不翻車、守住積分、為主力換全員滿血決戰的機會,才是唯一目的。
抵達藤町體育中心時,場館已經陸續湧入觀眾。
經歷過六天的沉澱,賽場熱度重新回升。所有人都清楚,今日兩場賽程暗藏乾坤。
湘北VS武里,看似強弱分明的墊場對局,卻因為湘北全員主力缺陣,多了無數變數。
而緊隨其後的海南VS陵南,更是真正的強強對決,直接左右四強最終排名格局。
場館內人聲起伏,卻遠沒有六天前絕殺之戰的沸騰狂熱。
眾人的目光,一半落在即將孤軍作戰的湘北殘陣,一半落在蓄勢待發的陵南與海南。
彩子跟著隊伍走進球員通道,趁著賽前熱身的空檔,壓低聲音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寬慰,也帶著幾分鄭重。
「我知道你們幾個緊張。」
她掃過三名局促不安的替補隊員,語氣幹練溫和。
「不用怕失誤,不用怕打不好。今天教練的安排,本來就是放手蓄力,輸贏的壓力不在你們身上。你們只需要做好基礎防守,穩住傳球節奏,不亂打、不慌神,就夠了。」
三名替補輕輕點頭,緊繃的肩線稍稍放鬆。
彩子隨即轉頭看向身側的柴行歌,眼底帶著旁人不懂的篤定。
「今天全場四十八分鐘,只能辛苦你了。」
整場比賽,沒有任何人能替他分擔攻堅、兜底、控場、穩節奏的壓力。
全隊唯一的核心、唯一的得分點、唯一的絕境底牌,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
柴行歌望著場內正在熱身的武里隊員,淡淡應聲。
「沒事,穩住就好。」
簡單四個字,輕描淡寫,卻攬下了整場比賽所有的風雨與重擔。
木暮公延走到兩人身側,看著場上青澀侷促的替補隊員,輕聲開口:
「我會幫大家穩住防守站位,儘量減少失誤。行歌,進攻端你放開打,防守和串聯的活,我多幫你分擔。」
作為隊內除柴行歌外最有大賽經驗的人,木暮心裡通透。
今天的湘北,根本談不上戰術體系。
無非是柴行歌一人兜底,剩下四人死死守住基本盤,熬完整場。
幾人簡單叮囑完畢,各自入場熱身。
賽場看台稀稀疏疏坐滿了觀眾,沒有座無虛席的擁擠,卻處處藏著各路強隊的視線。
翔陽高中的看台區域,藤真健司與花形透並肩而坐。
六天前他們親眼見證了那場封神般的雙加時絕殺,親眼看著柴行歌以一己之力,掀翻不可一世的海南王朝。今日特意提前到場,想親眼看看,這個顛覆神奈川格局的新生,單核帶隊的模樣。
藤真手肘搭著欄杆,目光落在場內獨自熱身的柴行歌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安西教練這步棋,太敢賭了。」
花形透單手抱臂,神色儒雅沉靜,視線掃過湘北殘缺的五人陣容,緩緩開口:
「棄一場無關終極勝負的積分局,保一場生死決戰的滿血狀態。看似兇險,實則是最清醒的布局。」
「只是誰也沒想到,他會大膽到,讓所有主力徹底休戰,不留一絲後手。」
藤真輕輕頷首。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高一球員,今天這局,必崩無疑。」
「但他不一樣。」
兩人相視一眼,無需多言。
整個神奈川高中籃壇,現階段唯一有能力以單核之力,拖著替補殘陣穩住四強賽場的,只有柴行歌一人。
不遠處的看台另一側,海南全隊靜靜落座。
牧紳一身姿挺拔,端坐正中,深邃的目光牢牢鎖著場內。
六天前那場落敗,那場零點八秒的絕殺,從未從他心底淡去。那是他高中生涯最刻骨銘心的一場敗績,也是海南十六年以來最刺眼的失利。
他沒有怨懟,只有極致的冷靜與審視。
清田信長坐在一旁,忍不住低聲嘟囔:
「湘北也太誇張了吧?所有主力一個不來,就靠這幾個人打球?真不怕被武里偷了分?」
牧紳一淡淡開口,嗓音沉穩厚重。
「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最核心的底牌,來了。」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個反覆打磨投籃節奏的少年身上。
「只要柴行歌在,湘北就永遠不會翻車。」
短短一句話,是帝王牧對對手最極致的認可。
六天前,這個人帶著全員殘血的湘北,絕殺全盛海南。
六天後,這個人帶著替補殘陣的湘北,依舊足以穩住任何場面。
清田咂舌,沒再說話。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一年級新生的實力,早已超脫了所有人的認知。
賽場角落,陵南的隊員也早已就位。
田岡茂一站在球員通道口,神色深沉,目光反覆打量著湘北的陣容,眼底的算計與權衡層層翻湧。
身旁的魚住純沉聲道:
「湘北今天徹底放棄了戰力,擺明了要把所有力氣,留到明天和我們的決戰。」
仙道彰雙手插兜,眉眼鬆弛,望著場內獨樹一幟的少年身影,語氣清淡卻篤定。
「他們很聰明。」
「武里不值得消耗,值得他們拼盡一切的對手,只有我們。」
田岡緩緩點頭,沉聲開口:
「今天我們對陣海南,同樣不會拼盡底牌。」
「主力適度發力,穩住節奏、摸清對手狀態即可,全員保留體能。」
「真正的戰場,從來不是今天,是明天六月二十七號。」
「湘北上半場替補探路,下半場主力決勝。」
「我們,同樣留力博弈。」
陵南全員默然頷首。
六天蟄伏,他們看得比誰都清楚,這場四強循環的終極棋局,早已脫離了單場勝負的範疇。
所有人的隱忍、所有的留力、所有的布局,全都是為了最後一日,湘北與陵南的生死終局。
賽場廣播響起賽前提示音,清脆的哨聲劃破場館的嘈雜。
雙方球員各自就位,跳球儀式即將開啟。
彩子站在邊線外,緊緊握著記錄本,目光牢牢盯著場上五道紅色身影。
場上,安田、潮崎、角田三人呼吸緊繃,手心微微出汗,四肢都透著僵硬的拘謹。
木暮站在四人之間,沉穩地壓著全隊的心態。
唯有柴行歌,立在中圈附近,眼神平靜無波。
看台之上,諸強齊聚。
牧紳一的審視、藤真的觀摩、花形的研判、田岡的算計、仙道的靜觀。
整個神奈川的頂尖戰力,今日齊聚一堂,只為看這一場看似普通、實則暗藏萬千博弈的對局。
四十八分鐘孤陣戍場。
一人扛全隊,孤鋒鎮全場。
柴行歌抬眼,望向對面嚴陣以待的武里隊員,心底沒有波瀾,只剩篤定。
六日沉潛,只為今朝穩局。
所有的蟄伏,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孤勇,都是為了明日那場,定生死、定出線、定全國大賽名額的終極對決。
哨聲響起,比賽正式開始。
孤陣之戰,自此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