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官方暫停帶來的喘息,正在一點點流逝。
藤町體育中心裡,喧囂並沒有完全平息,而是化作一層厚重低沉的嗡嗡聲,籠罩整座球館。頭頂的場館燈光雪亮,潑灑在紅褐色的楓木地板上,照得每一名球員臉上的汗水閃閃發亮。所有人的心都被記分牌上那兩行數字揪得緊緊的。
湘北26:27陵南
僅僅一分。
就是這一分,橫亘在勝敗之間。
幾分鐘之前,柴行歌一個人掀起的追分浪潮還歷歷在目。九分的差距被硬生生啃到只剩一分,搶斷、封蓋、籃板、突破、三分,幾乎把陵南一套運轉流暢的體系衝擊得搖搖欲墜。陵南眼看就要穩穩收下熱身賽的勝利,轉瞬之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田岡茂一叫下的這個暫停,不是用來休息。
是用來賭命。
替補席上,陵南已經徹底拋棄了整場比賽賴以得利的常規聯防,廢掉了針對湘北替補弱點的輪轉戰術,壓箱底的三防一防守戰術正式落地。犧牲進攻節奏,犧牲攻防均衡,調集三名隊員的力量,不顧一切合圍持球的柴行歌;剩下兩個人死死釘住湘北其餘四名替補,杜絕一切偷分的可能。
寧可被動挨打,也要用人海鐵壁鎖死那一道紅色77號的鋒芒。
裁判的手勢落下,雙方隊員陸續回到場內。
陵南五個人的神情,已經褪去了剛才被連續追分時的慌亂。短暫暫停的布置,把散亂的心神重新收攏起來,臉上只剩沉甸甸的決絕。
仙道彰站在中線附近,一身藍色球衣被汗水浸透。他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準備發起個人進攻,此刻他的全部價值,變成這套三防一戰術里最靈敏的輪轉樞紐。他的視線一刻不離弧頂方向,腦子裡已經預演好了無數次包夾啟動、收縮、補位的路線。只要柴行歌拿到球,他就要第一時間參與合圍,封死一側全部的角度。
福田吉兆壓低重心,肩膀微微聳起。往日裡滿是衝勁,一心只想切入籃下得分的他,此刻收起了進攻的欲望。他站在四十五度位置,渾身肌肉繃得很緊,時刻準備撲上去貼身,用身體去壓縮柴行歌的活動空間。
魚住純龐大的身軀沉在罰球線一帶。這位陵南的內線支柱,不再主動沖搶籃板,不再強勢強攻籃下。如山一般的軀體,現在就是一堵移動高牆,隨時向下收縮,堵死沖向禁區的所有通路。巨大的體重帶來強大的屏障效果,但代價同樣明顯——體型龐大,橫向變向、轉身回補,天然存在遲緩。
植草智之和越野宏明,兩個人則落位在兩側底線。他們徹底放棄高位上搶,目光死死鎖死湘北場上另外四個人:木暮公延、安田、潮崎、角田。
田岡茂一的指令刻進每個人腦子裡:這四個人體能已經徹底燒乾,跑不動複雜戰術,造不出高質量空位。但依舊不能有半分鬆懈,寸步不離跟防,不給任何簡單接球就出手的機會。
場上的湘北這邊,氣氛是另外一番模樣。
沒有昂揚的戰意,只有透支到骨子裡的疲憊。
場上依舊是柴行歌,搭配四名早已油盡燈枯的替補。
木暮公延雙腿酸脹發麻,每一次站立,都要靠著意志硬撐。額頭上的汗水不斷往下淌,順著下頜滴落在地板上。他的橫移已經跟不上高強度攻防,沒有力氣去做無球穿插,沒有能力拉扯出穩定的進攻空位。他能做的,就只是站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大口喘氣。
安田和潮崎兩個人站在弱側邊角,腳步虛浮,胸膛劇烈起伏。接連不斷的折返跑、被陵南反覆逼搶,幾乎掏空了他們全部體力。他們連持續的加速跑動都做不到,更談不上跑戰術、跑掩護。身體擺在場上,更多只是一個牽制的符號。
籃下的角田,同樣渾身是汗。面對魚住的噸位,他在之前的回合里已經吃盡苦頭。他依舊守在籃下,可自己心裡清楚,自己已經很難再完成有力的卡位和對抗。
四個人,全部喪失執行戰術跑位的身體條件。
沒有掩護,沒有穿插,沒有空切。湘北的進攻重擔,完完全全壓在柴行歌一個人的肩膀上。他們沒辦法主動創造空位,就算接到傳球,也大多是轉瞬即逝的機會,身體狀態,根本不允許他們穩定完成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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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之上,海南、翔陽一眾觀戰的高手全都身體前傾,目光牢牢釘在球場。
藤真健司指尖抵著下巴,神色凝重。
「田岡教練這一步,是把全部賭注壓在了防守上。」
「放棄體系進攻,用三個人去堆一個點。」
牧紳一眉頭緊鎖,低聲開口:
「單人再強,終究有極限。三個人同時合圍,封突破、封投籃、封傳球路線。神奈川任何一個王牌,陷入這樣的包圍圈,都會很難受。」
神宗一郎輕輕點頭:
「湘北其餘四個人已經沒有跑動能力。陵南剩下兩個人只需要死盯人,不需要去補防大範圍的轉移球。三防一一旦運轉流暢,湘北的進攻等於直接被掐斷。」
幾乎所有人的判斷都趨於一致。
這是一個近乎無解的局面。
湘北替補席,主力隊員全都站在場邊,滿心焦灼。
赤木剛憲雙拳攥緊,眉頭擰成一團。
「太艱難了……其餘四個人完全提供不了支援。一旦被三人牢牢包住,連出球的選擇都會被壓縮到極少。」
三井壽麵色嚴肅,收起了平日的吊兒郎當:
「高壓包夾之下,最容易出現失誤。就算傳出去,隊友現在這個身體狀態,也未必接得住、投得進。」
宮城良田身體往前探,語速飛快:
「一對二尚且還有周旋餘地,三個人同時貼上來,空間直接被擠沒了!」
流川楓站在一旁,一言不發,漆黑的雙眼緊緊盯住場上那道紅色77號背影,薄唇抿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眼神里那份強者之間的對峙感,明明白白擺在臉上。
全場的氛圍,一點點沉到谷底。
所有人都覺得,陵南這套三防一,會牢牢鎖住柴行歌,守住那一分領先,慢慢把比賽拖向勝利。
就在這個時候,湘北教練席。
安西光義緩緩睜開了半闔的眼睛。
胖胖的身子安坐在教練椅子上,白色教練服,滿頭銀髮,還是那副溫和鬆弛的模樣。
從陵南拉開九分優勢,到柴行歌孤軍突起瘋狂追分,再到田岡茂一叫暫停祭出極端防守,安西教練一直安安靜靜坐在場邊,沒有大喊,沒有揮手,沒有叫暫停,沒有對著場內打出任何戰術手勢。
旁人看,仿佛是放任場上自生自滅。
可只有湊近的湘北主力能看見,老人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球場。他把場上每一處細節,每一個人的呼吸、腳步、重心變化,全都收在眼裡。
眼看比賽馬上就要重新開打,陵南的鐵壁合圍已經準備就緒,全場都認定湘北走進死胡同。安西教練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語速慢悠悠,混在場館嘈雜的背景音里,清晰傳到身旁幾人的耳朵。
「被包圍,不一定等於被困住。」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飄飄的,赤木、三井、宮城幾人瞬間安靜下來。
赤木猛地抬眼,心裡那股沉甸甸的焦慮,忽然頓了一下。
安西教練視線望向場內,望向陵南那邊蓄勢待發的三名準備包夾的隊員,繼續緩緩說道。
「田岡教練的戰術,做得很徹底。突破、投籃、正面單打,幾乎全部封死。」
「陵南大部分的注意力,防守兵力,全都集中在柴行歌身上。」
說到這裡,安西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可是反過來,陵南五個人,也全部被柴行歌一個人牽動著。」
這就是老帥的眼界。
普通觀眾看見的,是三人合圍,王牌身陷牢籠。
安西看見的,是整支陵南的防守重心,被單一的點徹底綁架。
三防一的代價就在這裡:三名隊員高度收縮去鎖持球人,全部心神都放在柴行歌的動作、假動作、運球上。剩下植草、越野兩個人,被木暮、安田、潮崎、角田四個替補牽扯住。
湘北這四名替補跑不動,造不出主動的空位。但,陵南這邊同樣不敢輕易離開自己盯防的人。一旦他們貿然捨棄自己的對位人衝過去參與包夾,身後立刻就會露出空檔。
整套防守,是僵硬的。
所有人都被釘死在自己的任務上。
安西的目光落回弧頂那道紅色身影,語氣依舊平和。
「大家只看見他得分的威力。卻常常忽略,他閱讀場上局勢的能力。」
話音落下,他又微微閉上眼睛,不再多說。
沒有激昂的口號,沒有複雜的戰術板。短短几句點撥,點透了這套極端防守與生俱來的破綻。至於場上怎麼去抓住縫隙,要交給場上打球的人自己判斷。
尖銳的裁判哨聲響起。
比賽重新開始。
球館內嘈雜的聲響驟然壓低,成千上萬道目光,齊刷刷扎進球場中央。
這一攻,是三防一戰術第一次真正接受實戰檢驗。
這一攻,柴行歌要在四名隊友完全無法主動跑位拉扯的前提下,去破解一面用人堆出來的鐵壁。
湘北的邊線球,由木暮公延來發。
木暮雙手捧著皮球,胸膛不斷起伏。疲憊已經浸透四肢百骸,他快速掃視一遍場內。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一球,只能交給柴行歌。
安田、潮崎、角田三個人就站在各自的位置,沒有跑動,沒有穿插。不是不想跑,是身體已經不允許。他們只能被動站在原地,拉扯住植草智之和越野宏明的注意力。
弧頂三分線附近,柴行歌靜靜站定。
紅色77號球衣,在燈光下格外醒目。脊背挺直,呼吸平穩。暫停結束歸場之後,他就默默觀察著陵南五個人的站位、重心、眼神、肢體姿態。
仙道的補防啟動速度,福田貼身的角度,魚住橫向移動的短板,植草和越野被四名替補牽制之後,不敢輕易大範圍離開對位人的限制。整套三防一戰術運轉的邏輯,優勢,還有與生俱來的漏洞,短短數秒之間,已經在他腦海里梳理完畢。
木暮深吸一口氣,手臂揚起,把球高高拋向弧頂。
皮球划過一道平緩的弧線,飛向柴行歌的雙手。
就在皮球即將抵達的那一瞬間!
陵南的合圍瞬間爆發!
沒有半分遲疑,仿佛預先設置好的機關驟然觸發。
福田吉兆第一個撲上來,壓低重心,雙臂大大張開,整個人貼向柴行歌的右側身體,封死向右突破的路線,壓縮橫向移動的空間,連低位出球的角度都一併堵死。
魚住純龐大的身軀大步橫移向前,如山嶽壓來,直接封死中路向籃下切入的通道。只要柴行歌想要衝擊禁區,就要直面這一堵巨大的肉體高牆。
仙道彰同步從斜側迅速靠攏,補上左側全部空間,封死左邊突破、漂移出手的可能性。
一剎那,三角形態的三面鐵壁徹底合攏。
柴行歌被擠壓在弧頂三分線向內一步狹小的區域之中。
左右被貼身,中路被魚住的身軀堵死。突破無路,強行起跳投籃,眼前全是對手高舉的手臂。
空間被壓榨到極致。
看台上傳來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果然!田岡茂一的戰術生效了。
換作任何一名高中王牌,被三個人這樣貼身圍在狹小的區域,巨大的身體壓迫撲面而來,呼吸都和防守人近在咫尺,很容易慌亂,要麼倉促運球失誤,要麼被逼得勉強出手,或是胡亂把球扔出去。
陵南替補席上,田岡茂一緊繃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篤定。
包夾到位,陣型沒有漏洞。這一回合,湘北很難製造出有效進攻。
包圍圈正中,柴行歌穩穩接住飛來的籃球。
皮球落入手掌,他沒有立刻發力強行突圍,沒有背身拼命拱開防守人,也沒有倉促起跳強投。
雙腳穩穩紮根地板,膝蓋微微下沉穩住重心,雙手把球護在身前很小的範圍之內,最大限度避免被伸手搶斷。
周遭三個人的氣息近在咫尺。福田的肩膀幾乎已經貼到他的胳膊,仙道隨時準備封堵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魚住巨大的影子籠罩在他身上。
他的頭沒有低下,沉靜的目光,穿過三人合圍的縫隙,飛快掃過全場每一處角落。
在旁人眼裡密不透風的鐵壁,在他眼中,所有防守人的重心偏移,輪轉的局限,全部清晰顯現。
仙道此刻重心壓在封堵左側突破,全部注意力鎖死柴行歌本身,很難第一時間回頭兼顧遠距離橫穿傳球。
福田貼得太近,全身重心往前撲,身後露出轉瞬即逝的視野盲區。
魚住體型巨大,正面威懾力十足,可一旦需要向邊角快速橫移回防,轉身始終慢上一拍。
而底線那一側,植草智之和越野宏明,兩個人的全部注意力死死鎖死木暮公延、安田、潮崎、角田。
田岡茂一的設想是:湘北四名替補體能耗盡,就算拿到球,也很難完成終結。所以只需要把人盯死,不需要大範圍協防包夾。
可代價就是——他們不敢輕易離開自己盯防的對象。一旦放棄對位人衝上去參與合圍,身後就會直接漏人。
他們被死死牽制在兩個底角附近。
高位弧頂發生的三人包夾,他們根本過不來支援。
柴行歌的視線快速掃過場上四個人。
木暮公延,發球之後還沒有退回底線,站在靠近邊線的位置。他渾身疲憊,雙腿發顫,可距離相對更近。但此刻越野宏明腳步已經貼了上去,幾乎寸步不離。
安田,站在弱側邊角,被植草智之牢牢跟住。
潮崎在另一側,同樣被看死。
籃下的角田,身後就是魚住的巨大身軀,就算球傳過去,也處在禁區的重重壓力之下。
沒有完美的大空位。
但,因為陵南三名主力全部收縮弧頂,植草、越野又被死死粘在四名替補身上,場上不是完全沒有縫隙。只是那些縫隙,全部都是一閃而逝。
每一個潛在的接球人,都帶著巨大的劣勢:體能枯竭,腳步僵硬,接球之後幾乎沒有調整的餘地。
傳過去,能不能接住?接住之後能不能出手?會不會直接被斷?風險極高。
全場所有人,都默認柴行歌接下來只有兩條路:要麼頂著三個人強行出手賭運氣,要麼被逼到停球,等待五秒違例。
沒有人期待他會在這樣密不透風的包圍之中完成分球。
柴行歌手掌貼著球面,指尖感受著皮球的紋路。
福田的手不斷在他面前晃動,試圖干擾視線伺機搶斷;仙道腳步不斷微調,封鎖每一個細微的變向;魚住微微壓低身體,隨時準備補防任何向籃筐方向的動作。
三人的包圍圈還在繼續向內壓榨空間。
再猶豫片刻,空間會被擠得徹底消失。
下一個瞬間,柴行歌肩膀猛地向右側一晃!
是假動作。
身體重心做出向右突破的姿態,福田條件反射重心跟著往右壓,想要直接把這條路線徹底封死。
就是這一剎那的重心偏移,包圍圈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缺口。
沒有選擇向右沖,也沒有向左突圍。
柴行歌手腕驟然一抖!
皮球貼著地面,貼著福田身側的空隙,一記低平極速的橫傳,如同滑行的箭矢,穿過三角合圍的縫隙!
目標,是邊線附近的木暮公延!
木暮公延剛剛發完球,還沒有完全退開。
他萬萬沒有想到,在三人貼身包夾的正中央,柴行歌居然能把球送出來,直接給到自己手上。
皮球飛快朝自己飛來,木暮瞳孔猛地一縮。
身體的疲憊在此刻瘋狂叫囂,雙腿發軟,手臂發酸。越野宏明就在他身旁,看見傳球的瞬間立刻撲上來封堵。
這不是舒服的空位。
是只有零點幾秒的轉瞬即逝的機會。
木暮咬緊牙關,拼盡剩餘的力氣,伸手去迎接來球。
場邊田岡茂一臉色驟然一變。
「不好!」
他算到了柴行歌會強攻,算到會勉強出手,算到被逼失誤。卻沒有算到,在那樣密不透風的三人包圍之中,居然還能送出這樣穿透性的傳球。
陵南場內,正在參與包夾的三個人臉色同時一變。
福田剛剛被假動作牽動重心,回位已經慢了半步。仙道想要橫移攔截傳球路線,距離已經來不及。魚住身軀龐大,根本來不及撲向邊線。
三防一,鎖住了單打,卻終究鎖不住視野。
皮球飛至木暮面前。
木暮的指尖觸碰到籃球。
可身體實在太過疲憊,高速來球的衝擊力遠超他此刻手臂殘存的力量。指尖打滑。
籃球沒有穩穩接住。
「啪!」
球在他手掌上彈了一下,向側方滑落。
越野宏明已經全速撲到面前,手臂高高伸出,就要把這顆失誤的球直接斷走。
看台上一片譁然。
好不容易撕開包圍圈傳出來的一球,居然因為體能枯竭,接球脫手。
湘北替補席一片嘆息。
赤木緊緊攥住拳頭。明明看見了縫隙,可隊友的身體,已經跟不上這樣的機會。
就在籃球即將落地,即將落入越野宏明掌控的瞬間。
一道紅色身影,已然掙脫出三角包圍圈。
柴行歌在傳球出手之後,沒有原地站定。趁著福田重心偏移的一瞬間,他腳下爆發,側身滑步衝出合圍!
在籃球彈起的第二瞬間,他跨步上前,單手猛地把即將墜落的皮球重新撈回手中!
剛剛好不容易撕開的缺口,轉瞬又被陵南的三人重新合攏。
魚住、福田、仙道,再度回身,重新向他壓過來。
一次傳球嘗試宣告失敗。
可時間,還沒有耗盡。
皮球重新回到柴行歌手裡,他再次被三個人圍在半區。
現場觀眾的吶喊聲一波波卷過球館。
田岡茂一懸著的心稍稍落下。
雖然讓柴行歌傳出了球,但終究沒有形成有效得分。三防一的防守,扛住了這一波。
但田岡茂一的眉頭依舊緊緊皺著。
最可怕的不是剛剛這次脫手。
最可怕的是,剛剛那一瞬間證明了一件事:這套鐵壁合圍,並非牢不可破。
柴行歌依舊能在三人包裹之中,找到向外輸送皮球的通道。
只是湘北其餘四名替補,已經沒有足夠身體條件,去把握住那些轉瞬即逝的機會。
這才是湘北此刻最殘酷的現實。
能看見縫隙,能送出傳球。
但接不住,把握不住。
柴行歌懷裡護著皮球,又一次面對三面壓上來的藍色身影。
木暮公延站在一旁大口大口喘氣,內心滿是懊惱。他清楚,是自己身體到了極限,錯失了來之不易的機會。
安田、潮崎、角田,也都看在眼裡。他們心裡明白,就算剛剛球傳到自己手上,以自己現在的狀態,結局多半也是一樣。
機會擺在眼前,身體已經扛不住。
看台之上,牧紳一神色更加凝重:
「傳球是送出來了。可是隊友接不住。」
藤真健司低聲說道:
「田岡教練的戰術,還有一層隱藏的勝算。就算你能破掉包夾把球分出來,你的隊友已經沒有體力完成終結。」
「三防一,不止是鎖持球人。也是在消耗你的隊友。」
神宗一郎輕輕點頭:
「這才是真正的死結。」
湘北替補席,宮城良田急得來回小步挪動:
「傳出來了!可是……可是接不住啊!」
三井壽麵色沉下來:
「不是柴行歌做得不好,是場上其餘四個人,已經到極限了。」
赤木剛憲沉默不語。
場邊,安西教練依舊靜靜坐著。看到剛才這一整個回合,老人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場內那道紅色身影上。沒有嘆息,沒有遺憾,只是淡淡的看著。
球場上,二次被包圍的柴行歌,沒有半點焦躁。
剛剛那記傳球不是僥倖。他早就預判到隊友體能不足,接球會很艱難。但他依舊要嘗試。
因為他清楚,陵南這套三防一,同樣在持續消耗陵南自己。
連續高強度的收縮包夾,三名隊員反覆衝刺、橫移、貼身對抗,體力消耗速度會遠高於普通回合。福田、仙道、魚住,每一次合圍啟動,都要付出巨大的體能代價。
這不是打一兩個回合的戰術。是要堅持完整段時間。
田岡茂一賭的是,在陵南自己體能崩盤之前,先把湘北耗死。
而柴行歌賭的,則是在不斷的拉扯之中,逼迫陵南的防守出現下一次、再下一次的破綻。
一次傳飛不算結束。
回合還在繼續。
魚住的龐大身軀再度向前壓迫,福田和仙道左右同步壓上,重新收緊鐵壁。
這一回,陵南三個人吸取教訓,包夾更加緊湊,身體貼得更近,不給再送出低平穿越傳球的空隙。
呼吸交織在一起,汗水不斷滴落在地板上。
記分牌依舊停留在26比27。
一分的差距,千斤重量。
藤町體育中心的空氣,緊繃到仿佛一觸即碎。
柴行歌雙手護球,頭顱轉動,目光再次穿透重重藍色球衣,重新掃視全場。
木暮、安田、潮崎、角田。
四個人依舊被死死盯防。沒有誰獲得舒服的空位。
但陵南的陣型,在剛剛那次被穿透傳球之後,心態已經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植草智之和越野宏明,不敢再完全釘死原地。他們的眼角,開始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提防柴行歌再次隔著包圍圈送出長傳。
他們的腳步,開始下意識的向內收縮半步。
就這向內收縮的半步。
又誕生出新的縫隙。
代價是,他們身後,底線角落,露出了極其微小的空間。
機會依舊短暫,依舊苛刻。
但縫隙,又一次出現了。
田岡茂一站在場邊,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他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的三防一戰術,沒有被直接擊潰。
可場上的天平,已經不再完全向陵南傾斜。
他原本以為,鐵壁合圍可以把對手徹底鎖死。現在才明白,他困住的,只是柴行歌的單打。
卻困不住他的眼睛。
場內,裁判的目光緊緊盯著持球人,默默倒數五秒。
高壓包夾之下,進攻時間正在一秒一秒飛速流逝。
陵南替補席,田岡茂一攥緊拳頭,低聲對著場內咬牙喊道:
「逼他停球!不要給他出球的角度!」
場上的仙道彰眼神一凜。
他也意識到了危機。
單純鎖住單打遠遠不夠,必須掐斷所有傳球路線。
三防一的鐵壁,再一次向內狠狠收攏。
而包圍圈中間的紅色77號,神色依舊平靜,不見半分慌亂。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秒,都會更加艱難。
但縫隙還在。
博弈,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