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藤町體育中心的空氣,燥熱得近乎窒息。
滿場幾千人的吶喊、助威喇叭的轟鳴、啦啦隊整齊的呼喊,層層疊疊撞擊在場館牆壁之上,再翻卷著落回球場。木地板被無數次急停蹬踩,表面發燙,球員滾落的大顆汗珠砸在地板,轉瞬就被鞋底碾成淡淡的水跡。空氣里混著橡膠球鞋摩擦的氣味、汗水蒸騰的氣息,還有少年人拼盡全力時那股滾燙的血氣。
看台之上,絕大多數觀眾早已不肯落座。紅色與藍色的應援旗瘋狂來回揮舞,無數雙眼睛死死鎖在場內,連眨眼都捨不得,生怕錯過任何一次衝撞、任何一次出手。
四十三比四十一。
兩分的分差,輕得仿佛一口氣就能吹散,卻重得壓在兩支隊伍所有人的心口。
場上十個人,沒有誰還擁有充足的體能。
所有人球衣濕透,沉甸甸黏在後背、胳膊與脖頸,每一次擺臂奔跑,布料都磨著皮膚。胸膛大幅度劇烈起伏,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喉嚨幹得發疼,每一次吸氣,都像吸進一團滾燙的氣流。乳酸在四肢肌肉里瘋狂堆積,大腿、腰腹、肩膀處處都是酸脹的鈍痛,每一次起跳落地,骨頭都傳來疲憊的震顫。
可沒有一個人選擇減速。
全國大賽的名額擺在眼前,整整三年的訓練、無數個黃昏的加練,全部凝結在這短短几分鐘的拉鋸當中。輸,整個夏天就此落幕;贏,便能踏上去往全國的賽場。這份重量,壓在每一個人的肩膀上。
裁判哨聲落下,比賽繼續,陵南後場發球。
植草智之接過底線傳來的籃球,掌心浸滿汗水,皮球在手裡微微打滑。他快速推進,目光飛快掃過己方隊員跑位。剛剛連續幾回合被湘北的快攻浪潮裹挾,陵南的防守陣型反覆被撕碎,隊員們雙腿酸脹沉重,每一次折返都要硬生生熬著肌肉的酸痛,但是臉上看不到半分頹喪,只剩下絕境之中不肯服輸的狠厲。
「穩住!落位!打我們的陣地!不要跟著對方的節奏亂跑!」
仙道彰一邊回撤接應,一邊高聲喊話,聲音穿透漫天喧囂,穩穩兜住陵南躁動的士氣。
他身上同樣淌滿汗水,髮絲黏在額角,連續被柴行歌高強度對位消耗,體能同樣早已見底。可仙道的神態依舊冷靜,眼神澄澈,越是生死關頭,他越不會被情緒帶著走。這是屬於仙道彰的特質,越是絕境,越沉得住心神。
宮城良田立刻貼了上去,低矮的身軀壓低重心,細碎的腳步不停遊走,雙手不斷做出干擾的虛晃,死死咬住仙道的移動路線。
「仙道,別想輕輕鬆鬆拿球組織!」宮城良田語速飛快,吼聲清亮,「想要出球,先過我這一關!」
仙道餘光瞥向糾纏自己的宮城,面上不見急躁,腳下忽然節奏一滯,緊接著猛地變向啟動。他不拼絕對速度,拼的是節奏落差,利用停頓與加速製造時間差,瞬間拉開小半個身位。
「想擺脫我?」宮城低喝一聲,腳下鞋底在地板擦出刺耳的嘶響,拼盡全力滑步補位,用軀幹堵住突破路線,雙手始終保持在安全的干擾位置,絕不貿然下手搶斷,避免無謂犯規。
兩個小個子在弧頂糾纏纏鬥,腳步交錯變幻,眼花繚亂,瞬間攫住全場所有人的目光。
而禁區之內,才是此刻整場比賽最兇險的修羅場。
櫻木花道死死扎住下盤,渾身肌肉繃緊,後背緊緊抵住魚住純龐大的身軀。兩個人,全部背負四次犯規。這個事實,兩個人心裡比誰都清楚。
再一次犯規,直接離場。
所以這一次卡位,和以往任何一次內線肉搏都截然不同。
換做平時,櫻木早就會肩膀發力,用全身的力量去衝撞對抗。可現在,他硬生生把那股衝撞的勁壓在了身體裡面。他只能靠腳步轉動、靠軀幹卡位,不敢抬肘,不敢頂胯,不敢有多餘的發力動作。每一次身體接觸,都要在心底掂量一遍,生怕動作過大,招來裁判的哨音。
魚住純同樣如此。
往日裡他在內線,可以肆無忌憚用噸位、用肩膀去碾壓對手。如今面對櫻木的糾纏,魁梧的身軀也在刻意收斂動作。他依舊要位,依舊搶籃板位置,卻刻意收起了手肘,減少主動的衝撞,只依靠體重和站位去爭奪空間。
兩個人身體緊緊貼在一起,胸膛與後背互相擠壓,肌肉緊繃,可看得見的衝撞動作少了,內里的較勁卻兇險百倍。
「小鬼,一味縮著防守,你擋不住我的。」魚住粗重的呼吸噴在空氣里,低沉的吼聲帶著壓迫感,他不敢發力頂人,卻不斷轉動身軀,一點點蠶食禁區內的有利位置。
櫻木花道額角青筋繃起,滿心都是不甘,卻不敢肆意發力,只能咬牙低吼回懟:「大塊頭,少得意!本天才就算收著打,也照樣把你攔下來!你也只有一次犯規的餘量,你敢亂動手嗎!」
少年的桀驁一點沒變,只是那股莽撞的衝勁,被四犯的枷鎖硬生生箍住。明明滿腔戰意,卻處處束手束腳,這種憋屈,折磨著櫻木的心神。
場邊田岡茂一雙手攥緊護欄,指節泛白,目光死死盯住禁區,壓低嗓子朝場內喊話:「魚住,不要主動對抗!搶占位置就夠!利用身高接球終結,不要和櫻木做無謂肢體糾纏!」
田岡看得通透,他清楚自家中鋒此刻的處境。魚住絕不能再吃到犯規,一旦下場,陵南內線直接崩塌,比賽幾乎就宣告結束。
另一側,安西教練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和卻洞察一切,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到櫻木耳中:「花道,守住腳下的位置就好,不要尋求對抗,不要急於把人撞開。」
安西太了解櫻木。這個少年一腔熱血,極易被對手的挑釁激怒,一旦上頭,下意識就會做出推、頂之類的動作,那一聲哨響,就會斷送湘北的內線屏障。
弧頂的仙道看清了禁區裡的局勢,手腕驟然一抖,一記穿透力極強的直塞,籃球穿過宮城與三井之間狹小的縫隙,直奔低位的魚住純。
魚住抓住來球,接球瞬間,腳下快速轉身。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沉肩狠狠撞擊櫻木,而是借著轉身的腳步,擠出一點點出手空間,抬臂柔和勾手。他刻意規避了身體的激烈碰撞,只求穩穩完成終結。
橘色籃球貼著籃板內側滑過,輕巧滾入籃筐。
唰!
湘北43∶43陵南!
藍色看台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陵南替補席全員猛地站起身,拳頭揮舞吶喊。
「魚住!好樣的!」
「扳平了!我們追回來了!」
魚住落地之後重重喘出一口長氣,轉頭看向櫻木,神色沒有張狂,只有內線硬漢的強硬:「看見了嗎,就算收斂動作,我依舊可以得分。」
櫻木花道眉頭擰成一團,拳頭攥得咔咔作響,滿心窩火,卻無可奈何。他站位沒有失位,腳步沒有亂,只是被對方利用腳步技巧找到出手窗口,自己受制於四次犯規的枷鎖,不敢全力對抗。
「可惡!」櫻木咬著牙低聲悶喝。
流川楓快步走到他身側,清冷的嗓音簡短乾脆:「別懊惱,我們打回去。」沒有多餘安慰,這就是流川楓的方式,用進攻回應一切。
三井壽也跑過來,伸手拍了拍櫻木的肩膀:「沒事,防守繼續盯住,我們進攻把分拿回來。」
湘北場上隊員彼此呼應,互相穩住心態,這是一次次廝殺磨合出來的隊伍默契。
場邊湘北替補席,彩子眉頭微蹙,眼神銳利,一刻不停地觀察場上每一處細節,高聲提醒場上眾人:「全員注意!陵南現在主攻低位!魚住現在不做劇烈對抗,專靠腳步要分!輪轉補位加快,仙道隨時會轉移球,外線千萬不能放空!」
她頭腦清醒,一眼看穿陵南當下的戰術選擇,清亮的聲音穿透喧囂,給到場上隊員關鍵提示。
二樓觀戰看台,神奈川一眾豪強全部神色凝重,沒有人再輕鬆談笑。
牧紳一手肘撐在膝蓋上,魁梧的身體微微前傾,沉聲開口:「現在這個局面,才是真正的煎熬。兩個人都是四次犯規,誰都不敢放開手腳打內線。拼的已經不完全是身體天賦,更多是心智、技巧,還有自我克制的能力。只要有一個人衝動犯錯,整場比賽天平直接傾斜。」
藤真健司指尖輕輕摩挲欄杆,溫潤的眼底滿是感慨:「仙道這記傳球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他看透了兩邊內線的犯規困境,不去製造激烈衝撞,而是把球給到魚住,讓魚住用技巧完成終結,這就是頂尖持球人的球場閱讀。」
花形透雙臂抱於胸前,目光落在禁區兩個內線身上,語氣客觀:「同為內線,我十分明白這種感受。明明渾身力量,卻大半都要藏起來,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身體接觸,都要反覆權衡,打起來太憋屈。」
河村健四面色沉穩,聲音厚重:「現在兩邊的內線都帶上了枷鎖。接下來的比賽,外線的發揮會變得愈發重要。誰的外線能夠抓住機會打開局面,誰就能掌握主動權。」
相田彌生握著鋼筆,筆尖飛快地在筆記本上滑動,攝像機鏡頭牢牢鎖定球場,眼神發亮,低聲記錄:「下半場慘烈拉鋸持續!櫻木、魚住雙雙四犯,禁區對抗全面受限!陵南依靠內線技巧扳平比分,湘北外線火力蓄勢待發,後續比分必將繼續走高,這是神奈川少有的高水平對決!」
觀眾席的吶喊依舊洶湧,紅藍兩方的聲浪你來我往,互相壓制。所有人都清楚,現在每一分都來之不易,每一次身體接觸都暗藏風險。
比賽繼續,湘北後場發球。
宮城良田持球推進,身形靈動如紅色閃電,奔跑之間,球衣獵獵晃動。
「全部拉開!跑位!」宮城一邊高速推進,一邊揚聲呼喊調度隊友。
三井壽上前,穩穩擋住植草智之的追防,擋拆瞬間給宮城開闢出突破通路。流川楓同步啟動無球穿插,縱向切入禁區,拉扯陵南內線的注意力。柴行歌遊走在高位弧頂,隨時準備接應分球,成為湘北進退的支點。櫻木花道沉在三秒區附近,專注卡位,放棄強硬對抗,只爭奪籃板的有利位置。
擋拆成型,宮城瞬間加速,猛地衝進罰球線一帶。
陵南防守立刻收縮,福田吉兆、越野宏明迅速輪轉補防,魚住也不得不短暫離開禁區,上前封堵突破路線。一瞬間,陵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宮城的突破吸引到籃下。
「右側四十五度有空檔!」彩子一眼捕捉防守漏洞,高聲呼喊。
宮城良田視野開闊,在三人合圍來臨的剎那,手腕猛然一抖,橫向大轉移傳球,籃球橫掠半場,飛向右側四十五度。
柴行歌早已落位,穩穩等候於此。
仙道彰臉色一變,拼盡全力橫向滑步過來補防,腳下地板摩擦出刺耳聲響,終究還是慢了半步。
77號少年雙腳穩穩踩住地板,屈膝下沉,抬臂出手。整套動作從容沉穩,不見半分急躁。歷經無數高強度比賽打磨出來的出手節奏,穩定得令人心驚。
橘色籃球騰空而起,劃出一道流暢飽滿的弧線,直奔籃筐中心。
唰!空心入網!
湘北45∶43陵南!
湘北替補席瞬間爆發出歡呼。
木暮公延激動地攥緊拳頭,身子微微站起:「好球!柴同學關鍵時刻太穩了!」
場上宮城揚手大喊:「漂亮!77號!幹得漂亮!」
三井壽抬手比出手勢,眼神篤定。流川楓微微頷首,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陵南眾人面色愈發凝重,剛剛扳平的比分轉瞬又被反超。
田岡茂一急得在場邊走動,大聲下達指令:「擴出去防守!不要一味收縮內線!死死盯住柴行歌,不能再給他輕鬆出手的機會!」
他最怕的局面已然出現。湘北內線雖受犯規掣肘,但是外線火力完整,三井的三分,柴行歌的中距離,流川楓的單打,加上宮城的串聯,進攻手段面面俱到,完美克制陵南現在受限的內線。
比賽就此進入瘋狂交替得分的階段。
沒有長時間的打鐵停滯,沒有無效的來回傳遞,每一個回合都有對抗,有呼喊,有博弈。
陵南進攻,仙道不斷調動全隊,不斷轉移球,避開和湘北內線的硬碰硬。福田吉兆抓住流川楓換防一瞬間的空隙,空切衝進籃下,接仙道妙傳上籃打進。
45∶45
湘北立刻予以回擊。流川楓面對越野宏明的防守,連續變向晃動,強行突破,在空中躲開封堵,打板命中。
47∶45
陵南再度組織進攻,魚住依靠腳步卡位,接到傳球,再度用柔和的轉身勾手取分。
47∶47
湘北捲土重來。三井壽藉助無球掩護甩開防守,宮城精準把球送到他手上,三井抬手遠投三分。
唰!三分命中!
50∶47
比分一路向上狂飆,咬住,反超,再追平,再反超。
場上的每一個人,性格都在殘酷拉鋸之中展露無遺。
櫻木的暴躁、不服輸,明明束手束腳依舊不肯認輸;流川楓孤傲寡言,只用得分說話;三井壽老練堅韌,危難時刻敢於出手;宮城良田不知疲倦地奔跑串聯;柴行歌沉靜控場,穩住全隊節奏。
陵南這邊,仙道默默扛起全隊,冷靜拆解對手防線;魚住縱然身負四犯,依舊堅守內線;福田敏銳捕捉每一次空切機會;植草、越野埋頭奔跑,拼盡一切去防守、去追防。
每一次跑位,都伴隨著場上的呼喊呼應;每一次出手,都牽動全場觀眾的心弦。汗水不斷滴落,體能持續被消耗,沒有人停下腳步。
時間緩緩流逝,下半場的比賽進入最兇險的生死六分鐘。
陵南組織陣地進攻,仙道在弧頂持球,不斷調動湘北的防守。他連續虛晃,把柴行歌的重心稍稍調動偏移,突然把球給到跑到底線的越野宏明。
越野接球立刻起跳,倉促之下出手被三井及時撲上來干擾,籃球磕在籃筐邊緣彈起,高高的飛向禁區上空。
又是一次籃板爭奪。
櫻木花道與魚住純同時啟動。
兩個人心底都清清楚楚——這一次起跳,這一次卡位,稍有動作失控,就是五犯離場。
全場幾千道目光,全部死死聚焦在禁區上空那顆飛舞的籃球。
二樓看台,牧紳一身體繃直:「這一球,太考驗兩個人的自控力了。」
藤真健司屏住呼吸:「既要拼搶籃板,又要壓制自己的對抗本能,太難了。」
花形透眉頭緊鎖,河村健四雙拳暗暗握緊。相田彌生手裡的筆停在半空,攝像機牢牢對準禁區。
場邊彩子身子前傾,嘴唇抿緊;安西教練神色平靜,目光牢牢鎖住場內;田岡茂一幾乎要衝到邊線以內,呼吸都放輕。
紅藍看台的吶喊聲,在這一刻,都不由自主弱了幾分。
櫻木腳掌狠狠蹬地,身體騰空而起。他拼盡彈速去夠籃球,手臂全力伸展,但是身體刻意收住,不去主動衝撞身旁的魚住。
魚住同樣騰空,高大的身軀向上舒展,搶點的同時,刻意收住手肘,避免身體的野蠻碰撞。
空中兩尊身影交錯,沒有兇狠的肩膀對撞,沒有蠻橫的推搡,可那份無形的廝殺,卻比任何一次硬碰硬,都要讓人窒息。
誰能拿到這個籃板?誰又會控制不住動作,吹響那記終結自己比賽的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