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澱,城市燈火溫柔鋪展。
沿河步道的晚風漸漸平息了白日最後一絲燥熱,只剩下微涼的水汽,輕輕拂過街頭的每一處角落。公交站台的燈光暖白,靜靜籠罩著方寸之地,將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清晰拓印在地面上。
遠處街角亮起兩道柔和的車燈,光束穿透濃稠夜色,緩緩朝著站台駛來,打破了片刻的靜謐。
車身平穩減速,輪胎輕擦路面,發出低緩的摩擦聲。車門緩緩敞開,車內燈火通明,乘客寥寥,夜色里顯得格外安穩空曠。
「上車吧。」
柴行歌側身讓開半步,聲音溫和低沉,在靜夜裡格外清晰。他一隻手拎著兩隻沉甸甸的品牌購物袋,另一隻手虛擋在車門上沿,避免彩子低頭上車的時候磕碰到頭,是一個很細微的保護動作。
彩子身上還裹著他那件薄外套,布料上帶著淡淡的清淺氣息。她攏了攏衣襟,邁步踏上公交車的台階。
兩人依次上車,投幣之後,向著車廂靠後的空位走去。
夜裡的公交沒有白天的擁擠嘈雜,零星幾個乘客分散落座,大多是結束晚歸的路人。車窗半開,夜晚的風順著縫隙流進車廂,吹得窗簾輕輕晃動。街邊的路燈、商鋪霓虹一道道從窗外飛速向後掠去,光影在兩個人的臉上來回流轉。
彩子靠在車窗邊,側臉映著窗外流動的燈火,神情安靜。方才河畔平台那一瞬間的悸動還留在心底,耳尖殘留著一絲沒有褪去的溫熱。今天發生的一幕幕在腦海里緩緩回放:中餐館裡熱氣騰騰的飯菜,專櫃裡合身的牛仔外套與T恤短裙,別墅那枚沉甸甸的鑰匙,還有河風下,他伸手替自己捋開發絲的指尖溫度。
一切都像一場格外美好的夢。
柴行歌坐在她身側,購物袋整齊放在腳邊。他沒有主動開口打擾,只是安靜陪著,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車廂里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還有車輪碾過路面接縫的細碎咯噔聲響。
行駛過幾站,街上的建築漸漸從繁華商業街,過渡到安靜的居民區。高樓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規整的住宅小樓,街道也清靜了許多。
彩子側過頭,打破了車廂里淡淡的沉默。
「說起來,之前聽你提起過,今年亞洲青年錦標賽會在中國舉辦。」
柴行歌聞言轉過頭看向她。
「嗯,消息已經傳出來了,亞青賽的承辦地點定在中國。到時候亞洲各個地區的青年強隊都會匯集過來,是整個亞洲青年籃球最高規格的賽場。國內不少實力出眾的年輕球員,都在盼著這次選拔。」
說到這裡,柴行歌的語氣平淡,他自己同樣身在候選的範圍之內,能否入選國青,一切還是未知數。
彩子眼神亮了幾分,她做球隊經理人這麼久,見過無數少年在球場拼盡全力,內心也一直嚮往親眼看一看更高層級的賽場。她心思通透,也清楚擺在柴行歌面前的兩種可能性。
「我很想到現場親身感受這種級別的賽事。」彩子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身上外套的衣角,眼神認真明亮,坦誠地看向柴行歌,「我想和你定一個約定。」
她稍稍停頓,把心裡斟酌好的話緩緩說出口。
「如果到時候你沒有被選入國青出征名單,不受隊伍的集訓管控,湘北的訓練、學校課業也都可以協調妥當,那你就陪我坐到看台之上,我們一同觀賞各個國家青年隊伍的較量。」
「可倘若你入選了國青,要作為球員站上賽場,那就一切以比賽為重,不必顧及我。隊伍有隊伍的紀律,球員要服從賽會的封閉式管理,我明白這個道理。到時候我自己買票進場就好,我就在看台上,看你上場比賽。」
彩子稍稍歪過頭,眼裡帶著一點好奇與期待,又追問了一句:
「對了,如果你真的入選國青參加這屆亞青賽,那是不是明年的世界青年錦標賽,你也有機會去參加?」
柴行歌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神情冷靜客觀。
「並不直接等同。能夠入選國青,只是拿到參加亞青賽的資格。世青賽的入場券,要看我們隊伍在亞青賽上打出的最終成績。只有在亞青賽拿到亞洲靠前的名次,才能夠拿到代表亞洲出征世青賽的名額。若是亞青賽戰績不理想,就算身披國青隊戰袍,也依舊無緣世界青年錦標賽。」
他語氣平和,不誇大憧憬,也不磨滅希望。
「亞青賽只是一道門檻,通往世界賽場,還要一場一場硬拼出來。」
彩子緩緩點頭,消化著這番話。籃球世界從沒有理所當然的資格,所有機會,都要靠賽場之上一分一分打出來。
片刻之後,她又想起最近圈內流傳的另一則消息,眼睛微微一亮。
「我還聽到圈內的傳聞。等到日本高中全國大賽落下帷幕之後,亞青賽開打之前,大阪會舉辦一場大阪國際青年友誼邀請賽。」
「大阪邀請賽?」柴行歌眉峰微抬,「我聽過風聲,官方還沒有正式官宣。」
「沒錯。」彩子的興致提了上來,繼續說道,「這是一場友誼性質的國際交流賽,東道主是日本。就在全國大賽結束不久,趕在亞青賽開賽之前舉辦。除了日本本土青年隊,中國、西班牙、巴西、美國、伊朗還有塞內加爾都會受邀前來,一共七支隊伍。」
一想到世界各地風格迥異的青年球員齊聚大阪,她語氣里滿是嚮往。
「那麼多不同風格的強隊集中在大阪。不用漂洋過海遠赴海外,就能夠親眼見識各國年輕人截然不同的打球方式。而且時間剛好卡在亞青賽之前,不少隊伍也會拿這次邀請賽當作熱身,想想就很讓人期待。」
柴行歌指尖輕輕抵著膝蓋,在心裡掂量這場邀請賽的分量。
「若是消息屬實,這的確是一次難得的賽前熱身交手機會。友誼邀請賽不計硬性晉級名額,核心以交流切磋為主。只不過變數依舊很大。如果國青名單敲定,隊伍或許會安排集訓備戰亞青賽,未必會抽調人員前來參賽。能不能拿到參賽名額,一切都不好說。」
彩子聽得十分認真。她分得清正式錦標賽和友誼邀請賽之間的差別,不會把友誼賽當成穩拿的機會。
「也是。不管是大阪這場邀請賽,還是之後的亞青賽,到處都是未知數。」彩子呼出一口氣,思緒重新落回方才兩人定下的約定,「總而言之,一切還是要看後續實際的安排。」
「嗯。」柴行歌應道,「前路變數很多,但這些事,我都會記在心裡。」
公交車繼續向前行駛,穿過一條條安靜的居民區街道。
彩子家的住區條件不錯,是一片環境清幽的住宅區,街道整潔,院落錯落。公交報站的提示音緩緩響起,距離她家的站點已經不遠。
「快要到站了。」彩子望向窗外熟悉的街景。
柴行歌俯身提起腳邊的兩隻購物紙袋。
「我送你到家門口。」
公交車緩緩停靠站台,車門開啟。兩人走下車,夜晚居民區的空氣更加清涼,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路燈把樹木的影子鋪在路面。
距離住宅樓棟還有一小段步行的小路,兩人並肩緩步往前走。
「今天真的麻煩你了。晚餐、逛街,還有送我回家。」彩子側過臉,再度道謝。
「不必反覆道謝。」柴行歌搖頭,「和你相處,談不上麻煩。」
晚風拂動她的髮絲,身上還披著他那件外套。彩子停下腳步,伸手把外套從身上脫下來,雙手遞還給柴行歌。布料還留存著她身上的溫度。
「外套還給你,今晚多虧它,河邊才沒有被凍到。」
柴行歌伸手接過,隨手搭在臂彎。
「回去之後,新衣記得拿進屋收好。牛仔面料初次上身會偏硬,可以簡單過水漂洗一遍,穿起來會柔軟很多。」他細心叮囑,「那枚鑰匙,你好好收好。無論什麼時候想去別墅,直接過去就可以,不用特意提前知會我。」
彩子伸手摸了摸小包內側,金屬鑰匙安安穩穩躺在裡面。
「我會收好。」
說話間,已經走到她家樓棟的單元門口。樓內透出居家暖黃的燈光,隱約能夠聽見住戶家裡淡淡的電視聲響。
到此,外人便不便繼續往裡。
柴行歌停下腳步,將兩隻購物紙袋交到彩子手上。
「就送到這裡。早點上樓休息,今天折騰了一整天。」
彩子接過沉甸甸的紙袋,兩隻手各拎一隻。紙袋邊角印著專櫃簡約的標識。
「你回去路上也要小心,晚上公交人少,但也注意安全。」彩子抬眼看向他,眼底帶著淡淡的不舍,「今晚的一切,我會記在心裡。大阪邀請賽、亞青賽的那些期許,還有我們之間的約定,我也不會忘。」
「我同樣記著。」柴行歌目光柔和,「早點休息。明天回到學校,又要回歸往日的節奏,湘北的訓練也不會停下。」
「嗯。」彩子輕輕應了一聲,站在單元門的台階之下,沒有立刻轉身進去。
晚風悠悠吹過,樹葉沙沙作響。短暫的沉默過後,她才揚起笑容。
「那,明天學校見。」
「明天見。」
柴行歌站在原地,目送彩子轉身走入單元樓。看著樓道燈光一層層亮起,確認她平安上樓之後,才轉身,朝著來時的公交站台折返。
夜已經很深,街道愈發安靜。
他臂彎搭著那件尚有餘溫的薄外套,腦子裡迴響著方才公交車上聊過的種種。全國大賽落幕之後便是大阪國際青年友誼邀請賽,緊接著便是本土舉辦的亞青賽,世青賽的入場券又懸於賽場勝負之間。未來鋪展開好幾條分叉的道路,一切全是未知。
但那份和彩子定下的約定,已經真切烙印在兩個人心底。
公交站台依舊亮著冷白的燈光,遠處偶爾有車輛駛過。柴行歌站在站台之下,靜靜等候返程的夜班車。城市萬家燈火,在夜色里連綿鋪開。一邊是日復一日的校園與湘北籃球場,另一邊,是接踵而至的國際賽場,兩條道路,在未來緩緩交織在一起。
不多時,返程公交車的車燈自遠處浮現,刺破沉沉夜幕,向著站台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