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落幕

  香樟樹葉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像極了趙輝此刻亂作一團的心跳。

  他垂著頭，腦海里反覆迴蕩著教練那句冰冷的評價：「你不合適。」那句話不重，卻像一塊石頭沉沉壓在胸口。此刻的他內心空落落的，仿佛渾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如果不能踢球，他都不知道他生活的意義是什麼。

  你不適合。

  那幾個字輕飄飄落下來，可對一個要強的人而言，卻是近乎致命的打擊。很多時候，一句看似無關痛癢的話語，足以化作一把鋒利的尖刀。它沒有激烈的措辭，聽上去毫無攻擊性，甚至還是對方斟酌再三、顧及你的情緒，才委婉說出的結論。

  陳峰站在他的面前，望著少年垂下去的發頂，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最後只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趙輝的肩膀。一聲低低的嘆息過後，他緩緩轉身走開。或許此刻，這個受挫的少年，需要一點時間獨自消化心底翻湧的掙扎與迷茫。至於這份煎熬要持續多久，是幾天，還是更漫長的時日，沒有人能夠給出答案，只能交由時間與命運來慢慢消解。

  往日來到訓練場，趙輝總能迅速沉下心，全身心投入訓練。可今天一切都不一樣了。在得知下一場比賽自己無法首發之後，他整個人的狀態徹底垮了下來，對待訓練也變得格外消極。不一會就獨自坐到一旁的跑道邊，陷入漫無邊際的回憶之中。趙輝第一次接觸足球，是在八歲那年的夏天。

  那時候的他還只是個瘦瘦小小的孩子，個子比同齡人矮一截，跑起來也不快，在一群瘋跑的男孩里，總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同班的男生都喜歡踢前鋒，喜歡帶著球衝鋒陷陣，喜歡把球踢進對方球門時的歡呼，只有他，喜歡守門，因為他覺得只有守門員才是一個隊伍的靈魂，守門員是最具個人英雄主義的位置了。

  沒有專業的手套，他就戴著媽媽織的毛線手套；沒有正規的球場，他就在小區樓下的空地上與人踢球毫不畏懼的下地撲救；傍晚的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小小的身子一次次撲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膝蓋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泡，他也只是咬咬牙，拍掉身上的灰，繼續站起來。無數個夜晚，他躲在房間裡，偷偷看著手機里足球比賽的視頻，看著那些世界級門將飛身撲救的畫面，眼睛裡閃著光。他把那些畫面截圖存在手機里，設成壁紙，睡前看一眼，醒來再看一眼，心裡默默想著，總有一天，他也要像他們一樣，成為球隊最後的防線，成為所有人都可以依靠的門將。

  升入初中，他第一次正式加入校隊，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門將位置。

  教練看著他瘦小的身板，皺著眉勸他換個位置，說門將最吃身體，他的身高太吃虧，很難有出頭之日。那時的趙輝僅憑一身熱血就堅信自己能對抗命運。那時他的靜態天賦也確實讓他對抗命運成功了。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身披校隊戰袍站上正式賽場，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場正式比賽。彼時的他滿心都是緊繃的專注，在門前來回奔走，一次次高接低擋，拼盡全力化解對手一輪又一輪的攻門，守住球門，幫助球隊拿下了那場來之不易的勝利。當終場哨聲吹響，隊友們圍過來相擁慶祝的時候，一股滾燙的情緒涌遍全身。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足球賦予他的榮耀。那份發自心底的熱愛，在球場上肆意綻放，是世間任何事物都無法替代的。時至今日，他還能記住那場比賽的很多細節，只是如今再回想，多了幾分現實帶來的沉重。

  也是從那天起，他認定了，踢球守門就是他一輩子要堅持的事。

  可現實，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

  

  只是因為自己身體短板，成為了球隊的短板容易被對手利用導致他失去了主力門將的位置。

  他想起初中教練嘆著氣說：「你要是再高十厘米，絕對是個好門將。」

  他想起無數個質疑的聲音：「這麼矮的門將，守不住高空球的，遲早會被換掉。」

  這些聲音，他以前從來都不在意。他一直篤信，努力足以戰勝一切，滿腔熱愛便能夠填補所有先天的缺憾。可直到此刻他才真切體會到競技體育最殘忍的真相——很多困境，從來不是單憑一腔努力就能夠抹平。在競技的世界裡，天賦僅僅只是踏入賽場的最低門檻，而拼盡全力的努力，不過是所有人都必須完成的必修課。

  鼻尖猛地一酸，積蓄已久的眼淚終於再也繃不住。他緩緩蹲下身，將臉深深埋進膝蓋之間，為了不讓別人聽見他只能無聲的哽咽，一股無邊的茫然從心底翻湧上來，裹挾著不甘、委屈與對未來的迷茫，沉沉地將他包裹住。他好不甘心啊，不甘心就這麼成為替補了，要知道門將的替補可不比其他替補，其他位置的替補再怎麼樣都會有出場機會的，而門將基本只要在主力門將受傷的情況下才有機會登場。很多優秀的門將在這漫長的等待著逐漸放棄了抵抗，擺爛放棄了自己。也放棄了自己的夢想。

  他熱愛了八年的足球，堅守了四年的門將位置，付出了四年的努力與汗水，在此刻他不知道了他今後努力的意義。

  訓練場上傳來李清旭的聲音，那個身高一米九四的學長，正在教練的指導下練習摘高空球。沉穩的動作，高大的身影，站在球門前，就像一座無法撼動的高塔，輕而易舉地摘下每一個傳中球。那是他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擁有的優勢，是他拼盡全力，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趙輝緩緩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淚。不管怎麼說，高中三年呢，明年那個學長就高三了，一般來說有個等級證書高三這一年大部分學生都會去選擇學習，反正只有半年時間了，大不了他就再等半年，半年之後只要學長選擇了學業，他就還有機會繼續回到首發位置。

  還是那句話，所有堅守賽場的足球人，始終信奉著最樸素也最滾燙的真理：終場哨聲響起之前，一切皆有可能，永遠不要輕言放棄。綠茵場上從來沒有絕對的輸贏，不到最後一秒，局勢就永遠存在翻盤的希望，這是足球這項運動最動人、最熱血的魅力。